《孟子·滕文公上》记载了一段特殊的学术冲突。楚人许行带领数十名门徒来到滕国，穿褐衣、织草鞋、编席为生，主张"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国君应当亲自务农，和百姓一起劳动，一边做饭一边治理国家。

陈相倒戈

事件的戏剧性在于陈相。陈相与其弟陈辛原本师从儒者陈良，陈良死后，二人转投许行门下。陈相见孟子，称颂许行之道，认为滕国的问题在于君主"有仓廪府库"，是"厉民而以自养"。孟子对此极为不满，斥陈相背弃师门，"闻夷之言而弃其学"。

孟子的反驳

孟子的论辩从具体事实入手：许行自己种粮食吗？是的。自己织布做衣服吗？不，穿褐。自己烧陶器、打铁器吗？不，用粟来交换。孟子由此步步推进——既然许行本人也不能事事自给，也要用农产品与工匠交换，那么他凭什么要求国君必须亲耕？"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社会分工是文明运转的基础。

进而孟子提出了更根本的论断："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工不仅是经济必需，也是政治秩序的基础。在孟子看来，后稷教民稼穑、尧舜设官分职，都说明治理与生产本就是两件事。

农家的思想面貌

许行的主张在先秦诸子中独树一帜。他不是简单地重农抑商，而是要求统治者放弃脱产的特权身份，以身体力行的劳动获得执政的正当性。这种激进的平等观念，在等级分明的战国社会中显然难以实行。

农家的独立文献没有流传下来。《汉书·艺文志》著录"神农"之言数种，均已亡佚。许行思想的全部细节，几乎只能从论敌孟子的转述中获知。这意味着我们看到的农家，是经过儒家视角过滤后的农家。许行的原始论述是否比陈相的转述更为精密，已经无法判断。

尽管农家作为独立学派此后再未形成气候，但"并耕"理念在后世反复被援引——无论是作为乌托邦式的理想，还是作为批评统治者脱离民众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