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唐若山
唐若山,鲁郡人也。
唐若山是鲁郡人。
唐先天中,历官尚书郎,连典剧郡。
唐玄宗先天年间,他历任尚书郎,接连治理几个重要郡府。
开元中,出为润州,颇有惠政,远近称之。
开元年间,出任润州刺史,颇有惠民政绩,远近都称道他。
若山尝好长生之道。
若山一向喜好长生之道。
弟若水,为衡岳道士,得胎元谷神之要。
他的弟弟若水,是衡岳道士,得到胎元谷神的要诀。
尝征入内殿,寻恳求归山。
若水曾被征召入内殿,不久便恳求归山,皇帝下诏准许。
诏许之。
若山素好方术,所至之处,必会炉鼎之客,虽术用无取者,皆礼而接之。
若山平素爱好方术,所到之处一定会结交炼丹的方士,即使那些术法毫无可取之处,他也都以礼相待。
家财迨尽,俸禄所入,未尝有余。
金石所费,不知纪极。
家产几乎因此耗尽,俸禄收入从未有剩余,炼制金石药物所花的钱,更不知达到什么限度。
晚岁尤笃志焉。
晚年尤其专心致志。
润之府库官钱,亦以市药。
润州府库的公款,他也拿来买药。
宾佐骨肉,每加切谏,若山俱不听纳。
宾客僚佐和亲族多次苦苦劝谏,若山都不听从。
一日,有老叟,形容羸瘠,状貌枯槁,诣款谒。
一天,有个老翁,形容瘦弱,面貌枯槁,前来拜访,自称有长生之道。
自言有长生之道。
见者皆笑其衰迈。
见到他的人都笑他衰老,但若山见了,却以十足礼节回敬,留他住了一个多月。
若山见之,尽礼回敬,留止月余。
老翁所谈的都不是炼丹金石的要诀。
所论皆非丹石之要。
若山博采方诀,歌诵图记,无不研究。
若山广泛搜集方术秘诀,歌诀、诵文、图书记录无不研究,询问老翁擅长什么,老翁都显得一无所知。
问叟所长,皆蔑如也。
复好肥鲜美酒,珍馔品膳。
虽瘦削老叟,而所食敌三四人。
老翁却爱吃肥美鲜肉、喝好酒、享用珍馐美味,虽然身形瘦削,饭量却抵得上三四个人。
若山敬奉承事,曾无倦色。
若山恭敬地供奉侍候,从没有厌倦的神色。
一夕,从容谓若山曰:「君家百口,所给常若不足。
一天晚上,老翁从容地对若山说:"你家有上百口人,供给常常不够。
贵为方伯,力尚多缺;一旦居闲,何以为赡?
你贵为一方长官,财力尚且多有缺口;一旦退居闲职,拿什么来供养家人?
况帑藏钱帛,颇有侵用。
何况府库的钱帛也颇有挪用,我实在替你担忧。"
诚为君忧之。」
若山惊曰:「某理此且久,将有交代,亦常为忧,而计无所出。
若山惊道:"我治理这里已经很久,快要交接了,这件事我也常常忧虑,却想不出办法。
若缘此受谴,固所甘心;但虑一家有冻馁之苦耳。」
如果因此获罪受责,我本来甘心承受;只是担心一家老小受冻挨饿罢了。"
叟曰:「无多虑也。」
老翁说:"不必过多忧虑。"
促命酒,连举数杯。
他催促取酒,接连举杯数次。
若山饮酒素少,是日亦挹三四爵,殊不觉醉,心甚异之。
若山平时很少饮酒,那天也喝了三四杯,却一点不觉得醉,心中十分惊异。
是夜月甚明朗,徐步庭下,良久谓若山曰:「可命一仆,运铛釜铁器辈数事于药室间,使仆布席垒炉。」
当夜月色非常明亮,老翁慢慢走到庭院下,过了很久对若山说:"可以叫一个仆人,把几件锅、釜、铁器之类搬到药室里,再叫他铺席垒炉。"
曰:「鼎铛之属为二聚,炽炭加之,烘然如窑,不可向视。」
又说:"把鼎、锅之类分成两堆,烧旺炭火,烘得像窑炉一样,不能靠近观看。"
叟于腰间解小瓠,出二丹丸,各投其一,阖扉而出。
老翁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葫芦,取出两枚丹丸,各投进一堆器物中,关上门便出来。
谓若山曰:「子有道骨,法当度世,加以笃尚正直,性无忿恚。
他对若山说:"你有修道的根骨,按道法本应度脱尘世;加上你笃信崇尚正直,性情没有忿怒怨恨,仙家尤其看重这种品行。
仙家尤重此行。
我是太上真人,游观人间,专门度化有心求道的人。
吾太上真人也,游观人间,以度有心之士。
怜悯你勤苦修行,所以来帮助你。
悯子勤志,故来相度耳。
吾所化黄白之物,一以留遗子孙,旁济贫乏。
我所化成的黄金白银,一份留给子孙,顺便救济贫困;一份用来补还府库,免得给你留下后患。
一以支纳帑藏,无贻后忧。
你可以立即命人开船游江,作为离开尘世的安排。
便可命棹游江,为去世之计。
明天我在江心等你。"
翌日相待于中流也。」
说完便不见了踪影。
言讫,失其所在。
若山天一亮就开门查看,化成的金银灿烂发光,照亮了房屋。
若山凌晨开阅,所化之物,烂然照屋。
他重新锁好门,只带三五名宾客,整治船桨泛舟江上,准备游览金山寺。
复扃闭之,即与宾客三五人,整棹浮江,将游金山寺。
船到了江心,江雾昏暗迷蒙,近在咫尺也分辨不清。
既及中流,江雾晦冥,咫尺不辨。
若山独自看见老翁划着渔船,径直靠到客船旁,向若山作揖,请他进入渔船,随后飘然离去。
若山独见老叟,棹渔舟,直抵舫侧,揖若山入渔舟中,超然而去。
过了很久,风波渐渐平定,昏雾散开,天色放晴,若山已经不见了。
久之,风波稍定,昏雾开霁。
已失若山矣。
郡府案桌上留下若山诀别并交代家事的书信,又找到一篇遗表,于是上奏朝廷。
郡中几案间,得若山诀别之书指挥家事;又得遗表,因以奏闻。
其大旨:以「世禄暂荣,浮生难保,惟登真脱屣,可以后天为期。
遗表大意说:"世代俸禄带来的荣耀只是暂时的,浮生难以长久保全,只有登上真境、脱离尘累,才可以与天长存。
昔范丞相泛舟五湖,是知其主不堪同乐也;张留侯去师四皓,是畏其主不可久存也。
昔日范丞相泛舟五湖,是知道他的君主不能与他长久同享快乐;张留侯离开,跟随商山四皓,是害怕他的君主不能长久存在。
二子之去,与臣不同。
这两个人的离去,与臣不同。
臣运属休明,累叨荣爵,早悟升沉之理,深知止足之规,栖心玄关,偶得丹诀。
臣生逢清明盛世,多次承受荣贵爵位,早已悟透升沉的道理,深知知止知足的规矩,把心安置在玄妙关门之内,偶然得到丹诀。
黄金可作,信淮王之昔言;白日可廷,察真经之妙用。
黄金可以炼成,确实验证了淮南王从前的话;白日飞升,也明白了真经的妙用。
既得之矣,余复何求。
既然已经得到这些,我还求什么呢?
是用挥手红尘,腾神碧海。
因此挥手告别红尘,让精神腾跃于碧海之上。
扶桑在望,蓬岛非遥。
扶桑仙山就在眼前,蓬莱仙岛也不遥远。
遐瞻帝阍,不胜犬马恋主之至。」
远远瞻望天帝宫门,实在难以胜过犬马恋主般的深切心情。"
唐玄宗省表异之,遽命优恤其家。
促召唐若水,与内臣赍诏,于江表海滨寻访,杳无音尘矣。
唐玄宗看了遗表,感到惊异,立即下令优厚抚恤他的家人,又催促召见唐若水,命他与内臣带着诏书,在江南沿海寻访,但始终杳无音讯。
其后二十年,有若山旧吏自浙西奉使淮南,于鱼市中见若山鬻鱼于肆,混同常人。
后来过了二十年,若山过去的一名属吏从浙西奉使前往淮南,在鱼市中看见若山正在店铺里卖鱼,混同于普通人。
睨其吏而延之入陋巷中,萦回数百步,乃及华第。
若山斜眼看见那名官吏,便邀请他进入一条偏僻小巷。
止吏与食,哀其久贫,命市铁二十梃,明日复与相遇,已化金矣,尽以遗之。
小巷曲折绕行数百步,才到一座华丽宅第。
吏姓刘,今刘子孙世居金陵,亦有修道者。
若山留官吏吃饭,怜悯他长期贫困,叫他买来二十根铁条。
又相国李绅,字公垂,常习业于华山,山斋粮尽,徒步出谷,求粮于远方。
第二天两人再次相遇,铁条已经变成黄金,若山把它们全都送给官吏。
迨暮方还,忽暴雨至,避于巨岩之下,雨之所沾若浼焉。
官吏姓刘,如今刘氏子孙世代居住在金陵,其中也有修道的人。
既及岩下,见一道士,舣舟于石上,一村童拥楫而立,与之揖。
又有相国李绅,字公垂,曾在华山修习学业。
道士笑曰:「公垂在此耶!」
山中斋舍粮食吃尽,他徒步走出山谷,到远方求粮。
言语若深交,而素未相识。
傍晚才回来,忽然下起暴雨,他躲在巨石下面,雨水沾湿的地方仿佛被水浸透。
因问绅曰:「颇知唐若山乎?」
到了岩石下,他看见一个道士把船停在石头上,旁边站着一个拿桨的村童,便向他作揖。
对曰:「常览国史,见若山得道之事,每景仰焉。」
道士笑道:"公垂,你也在这里啊!"
道士曰:「余即若山也。
说话的口气像是深交多年的朋友,实际上两人从未相识。
将游蓬莱,偶值江雾,维舟于此,与公垂曩昔之分,得暂相遇。
道士于是问李绅:"你知道唐若山吗?"
讵忘之耶?」
李绅回答:"我常读国史,看到若山得道的事迹,总是十分敬仰。"
乃携绅登舟。
道士说:"我就是若山。
江雾已霁,山峰如昼,月光皎然。
将要到蓬莱游览,偶然遇到江雾,把船系在这里,想到从前与公垂的交情,才能暂时相遇。
其舟凌空泛泛而行,俄顷已达蓬岛。
难道你忘了吗?"
金楼玉堂,森列天表。
说着便带李绅登船。
神仙数人,皆旧友也。
江雾已经散去,山峰像白昼一样清晰,月光皎洁。
将留连之。
那只船凌空飘行,不一会儿就到达蓬莱仙岛。
中有一人曰:「公垂方欲佐国理务,数毕乃还耳。」
金楼玉堂森然排列,直达天际。
绅亦务经济之志,未欲栖止。
几位神仙都是若山的旧友,正要留李绅长住。
众仙复命若山送归华山。
其中一人说:"公垂正想辅佐国家处理政务,事情办完就会回来。"
后果入相,连秉旌钺。
李绅也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不愿留下。
去世之后,亦将复登仙品矣。(出《仙传拾遗》)
众仙便再次命令若山送他回华山。
后来李绅果然入朝为相,接连掌握旌节和斧钺,出任方面大员。
去世之后,也将再次登上仙人的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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