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抱朴子内篇卷之七守塞難或曰：皇穹至神，賦命冝均，何爲使喬松凡人受不死之壽，而周、孔大聖無乆視之祚哉？

抱朴子曰：命之脩短，實由所値，受氣結胎，各有星宿。天道無爲，任物自然，無親無踈，無彼無此也。命屬生星，則其人必好仙道，好仙道者，求之亦必得也。命屬死星，則其人亦不信仙道，不信仙道，藏本無此四字。則亦不自修其事也。所樂善否，判於所稟，移易子奪，非天所能。譬猶金石之消於爐冶，瓦器之甄於陶竈，雖由之以成形，而銅鐡之利鈍，罋罌之邪正，適遇所遭，非復爐竈之事也。

或人民抱朴内七難曰：良工所作，皆由其手，天之神明，何所不爲？而云人生各有所值，非彼昊蒼所能匠成，愚甚惑焉，未之敢許也。

抱朴子荅曰：渾茫剖剉，清濁以陳，或昇而動，或降而靜，彼天地猶不知所以然也。萬物感氣，並亦自然，與彼天地各爲一物，但成有先後，體有巨細耳。有天地之大，故覺萬物之小；有藏本無此字。萬物之小，故覺天地之大。且夫腹背雖包圍五臟，而五臟非腹背之所作也。肌膚雖纏裹血氣，而血氣非肌膚之所造也。天地雖含囊萬物，而萬物非天地之所爲也。譬猶草木之因山林以萌秀，而山林非有事焉。魚鼈之藏本無此字。託水澤以産育，而水澤非有爲焉。俗人見天地67之大也，以萬物之小也，因曰：天地爲萬物之父母，萬物爲天地之子孫。夫蚕生於我，豈我之所作？故蛩非我不生，而我非蚕之父母，蚕非我之子孫。峽蠓之育於醯醋，芝檽按懦當作𣚊，即禮記芝栭也。廣韻𣚊，木耳别名，可證𣚊即栭字矣。之産於木石，蛣崛之滋於汚淤，翠蘿之秀於松枝，非彼四物所創匠也。

萬物盈乎天地之閒，豈有異乎斯哉？天有日月寒暑，人有瞻視呼吸，以遠況近。以此推彼，人不能自知其體老少痛痒之何故，則彼天亦不能自知其體盈縮災祥之所以。人不能使耳目常聦明，榮衛不輟閱，則天亦不能使日月不薄蝕，四時不失序。由兹論之，大壽之事，果不在天地，仙與不仙，決非疑作。經抱杜内，七二在所值也。夫生我者，父也，娠我者母也，猶不能令我形器必中適，姿容必妖按妖當作姣。麗，性理必平和，智慧必髙遠，多致我氣力，延我年命。而或矬陋尫弱，或且黑且醜，或聾盲頑嚚，或枝離劬蹇，所得非所欲也，所欲非所得也，況乎天地遼闊者哉！父母猶復其逺者也。我自有身，不能使之永壯而不老，常徤而不疾，喜怒不失冝，謀慮無悔吝。故授藏本作受。氣流形者，父母也；受而有之者，我身也。

其餘則莫有親密乎此者也，莫有制御乎此者也。二者巳不能有損益於我矣，天地亦安得與知之乎？必若人物皆天地所作，則冝皆好而無惡，悉成而無敗，衆生無不遂之類，而頃按：頃當作傾。68楊無春彫之悲矣。子以天不能使孔、孟有度世之祚，益知所稟之有自然，非天地所剖分也。聖之爲德，德之至也。天若能以至德與之，而使之所知不全，按：當作所。如不合。功業不建，位不霸王，壽不盈百，此非天有爲之驗也。聖人之死，非天所殺，則聖人之生，非天所挺也。賢不必壽，愚不必夭，善無近福，惡無近禍，生無定年，死無常分。盛德哲人，秀而不實。竇公庸夫，年幾二百。伯牛廢疾，子夏喪明，盜跖窮凶而白首，莊蹻極惡而黃髮，天之無爲，於此明矣。

或日：仲尼稱自古皆有死，老子曰：神仙之可學。夫聖人之言，信而有徵；道家所說，誕而難用。抱朴子曰：仲尼，儒者之聖也；老子得道，酬包外内，七三之聖也。儒教近而易見，故宗之者衆焉；道意遠而難識，故達之者寡焉。道者，萬殊之源也；儒者，大湻之流也。三皇以往，道治也；帝王以來，儒教也。談者咸知刻本。有上字。髙世之敦枓，而薄季俗之澆散，何獨重仲尼而輕老氏乎？是玩華藻於木末，而不識所生之有本也。何異乎貴明珠而賤淵潭，愛和璧而惡荆山。不知淵潭者，明珠之所自出，荆山者，和璧之所由生也。且夫養性者，道之餘也；禮樂藏本作澄藥，唯樓觀本作禮樂，今據之改正。者，儒之末也。所以貴儒者，以其移風易俗，不唯揖讓與盤旋也。所以尊道者，以其不言而化行，匪獨養生之一事也。若儒道果有先後，則仲尼未可專信，而老氏未69可孤用。

仲尼旣敬問伯陽，願比老彭，又自以知魚烏而不識龍，喻。老氏於龍，蓋其心服之辭，非空言也，與顏回所言瞻之在前，忽然在後，鑚之彌堅，仰之彌髙，無以異也。

或曰：仲尼親見老氏，而不從學道，何也？抱朴子曰：以此觀之，益明所稟有自然之命，所尚有不易之性也。仲尼知老氏元妙貴異，而不能挹酌淸虚，本源大宗，出乎無形之外，入乎至道之内，其所諮受，止於民閒之事而巳，安能請求仙法耶？忖其用心汲汲，專於教化，不存乎方術也。仲尼雖聖莒世事，而非能沈靜元默，自藏本無此字。守無爲者也。故老子戒之曰：良賈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慾。輿抱卅内七四：態色與淫志，是無益於子之身，此足以知仲尼不免于俗情，非學仙之人也。夫栖栖藏木作恓恓。遑遑，務在匡時，仰悲鳳鳴，俯歎匏𤓰，沽之恐不售，忼慨思執鞭，亦何肎捨經世之功業，而修養生之迂闊哉？或曰：儒道之業，孰爲難易？抱杫子荅曰：儒者，易中之難也；道者，難中之易也。

夫棄交遊，委妻子，謝榮名，損利禄，按利禄當作禄仕，與上文子、下文耳已喜、恥爲韻。割粲爛於其目，抑鏗鏘於其耳。恬愉靜退，獨善守已。謗來不戚，譽至不喜，覩貴不欲，居賤不恥，此道家之難也。出無慶弔之望，入無瞻視之責，不勞神於七經，不運思於律歴，意不爲推步之苦，心不爲藝文之役，衆煩旣損，和氣自益，無爲無慮，70不怵不惕，此道家之易也，所謂難中之易矣。

夫儒者所修，皆憲章成事，出處有則，語默隨時，師則循藏本無此。字，比屋而可求，藏本作封。書則因解注以釋疑，此儒者之易也。鉤深致逺，錯綜典墳，該河洛之籍籍，博百氏之云云，德行積於衡巷，忠忠舊誤作志，今校正。貞盡於事君，仰馳神於垂象，俯運思於風雲，一事不知，則所爲不通；月言不正，則褒貶不分。舉趾爲世人之所則，動脣爲天下之藏本無此字。所傳，此儒家之難也，所謂易中之難矣。

篤論二者，儒業多難，道家約易。吾以患其難矣，將舍而從其易焉。世之譏吾者，則此肩皆是也，可與得意者，則未見其人也。若同志之人，必存乎將來，則吾亦國抱朴内七五，未謂之爲希矣。

或曰：余閱見知名之髙人，洽聞之碩儒，果以窮理盡性，研覈有無者多矣，未有言年之可延，仙之可得者也。先生明不能並日月，思不能出萬夫，而據長生之道，未之敢信也。

抱朴子曰：吾庸夫近。才見淺聞寡，豈敢自許以拔羣獨識，皆勝世人乎？顧曾以顯而求諸乎隱，以易而得之乎難。校其小驗，則知其大效；覩其巳然，則明其未試耳。

且夫世之不信天地之有仙者，又未肎規也。率有經俗之才，當塗之伎，涉覽篇籍、助教之書，以料人理之近易，辨凡猥之所惑，則謂衆之所疑，我能獨藏本作獨能。斷之；機兆之未朕，我能先覺之。是我與萬物之情，無不盡矣，幽翳冥71昧，無不得也。我謂無仙，仙必無矣。自來如此其堅固也。

吾每見俗儒碌碌守株之不信至事者，皆病於頗有聦明，而偏枯拘繫，以小黠自累，不肎當作謂。爲純在乎極暗，而了不别菽麥者也。夫以管飨之狹見，而孤象塞其聦明之所不及，是何異以一尋之綆，汲百仞之深，不覺所用之短，而云井之無水也。俗有聞猛風烈火之聲，而謂天之冬雷，見遊雲西行，而謂月之東馳，人或吿之，而終不悟信，此信已之多者也。

夫聽聲者，莫不信我之耳焉，視形者，莫不信我之目焉。而或者所聞見，言是而非，然則我之耳目果不足信也。況乎心之所度，無形無聲，其難察尤甚於視聽，而以已心門抱材内七六之所得，必固世閒至逺之事，謂神仙爲虚言，不亦蔽哉！抱杫子曰：妍媼藏本作蚩。有定矣，而憎愛異情，故兩目不相爲視焉。雅鄭有素矣，而好惡不同，故兩耳不相爲聽焉。眞僞有質矣，而趨含舛忤，故兩心不相爲謀焉。以醜爲美者有矣，以濁爲清者有矣，以失爲得者有矣。此三者乖殊，炳然可知，如此其易也，而彼此終不可得而一焉。又況乎神仙之事，事之妙者，而欲令人皆信之，未有可得之理也。凡人悉使之知，又何貴乎達者哉？若待俗人之息妄言，則俟河之清，未爲久也。吾所以不能默者，冀夫可上可下者可引致耳，其不移者，古人巳末如之何矣。

抱朴子曰：至理之未易。72光緒甲申小春月，白堤八字橋孫谿槐盧家塾明。

神仙之不見信，其來乆矣，豈獨今哉！太上自然知之，其次吿而後悟，若夫聞而大笑者，則悠悠皆是矣。吾之論此也，將有多敗之悔，失言之咎，原往咎，一作吝乎夫。物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焉。蓋盛陽不能榮枯朽之木，神明不能變沈溺之性，子貢不能恱禄按：禄當作銾，事見呂氏春。秋必已。淮南子人閒訓前論仙篇云：馬則術家有拘録之法，用錄字義正同。之野人，古公不能釋欲地之戎狄，實理有所不通，善言有所不行，章甫不售於蠻越，赤舄不用於跣夷，何可強哉？夫見玉而指之藏本無曰此字。石，非王之不眞也，待和氏而後識焉。見龍而命之曰蛇，非龍之不神也，須蔡墨而後辨焉。所以貴道者，以其加之不可益，而損之不可減門。抱朴内七七也。

所以貴德者，以其聞毀而不慘，見譽而不恱也。彼誠以天下之必無仙，而我獨以實有而與之諍，諍之彌𫝄，而彼執之彌固，是虚長此紛紜，而無救於不解，果當從連環之義乎？抱朴子内篇卷之七，光緒歲在閼逢涒灘，國子監肄業生吳縣朱記榮校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