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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遠堂記

鶴爲靈禽也，何以羣於鸛鶩哉？而且與之巢丘原，飽稻梁，其視衆禽等也。翩然離烟霞，絶風埃，賔青霞，翺碧落，則靈於鸛鶩遠矣。蓮爲華妙也，何以族於菱芡哉？且與之雜龜蛭，混洳泥，其視羣華並也。嫣然㧞沮洳，濯清冷，媚銀牀，艷玉井，則妙於菱芡多矣。若夫老聃官於柱下，莊周禄於漆園，張魯候於閬中，許遜宰於旌陽，梅福尉於南昌。當是時，無以異於世人也。逮其精於內固，密行外充，隱化淪景，869躡梵登晨，駕麟龍，笞鸞鶴，乘雲御氣，嘯風鞭霆，登崑崙，參泬寥，方且動心駭目，驚而訝之，思而慕之。朱買臣見棄於其妻，蘇秦見侮於其嫂，無怪也。始其和光混俗之時，若甚側微而耻，其己不若人，似或加狎而侮之，至於驚人可喜之事，則羣驚若麕，聚嘆如鼠，殊不知身羈樊籠，志在霄漢，吁，鴻飛冥冥，弋人何慕焉，籬下燕雀，徒自啾啾耳。然聖人初何甞求異於人，亦未始自表見於世也。魚欲異羣魚，捨水躍岸則死，虎欲暴羣虎，捨山入市則擒。870然雖與之融然相忘，奉然俱化，其所以詣入者，遠甚於彼矣。陶淵明當劉氏代晉之季，耻爲斗米之所折腰，去而歸柴桑，終日娛心於酒，是欲忘世者也。醉夢物我，糠粃天地，湛然無營，泊然不謀，故其詩文超邁羣俗。閤皂黄冠朱君季愈，即清江之邑人，父兄皆簮纓人，獨君遼然而老氏是祖，志趣飄逸，不可測識，兩轄宫事，𢿙携琴劒詣京華，所至權貴皆倒屣之。上方紫其裾，錫其沖妙之號，今太極葛仙翁四十代劒印符籙之壇屬以之。凡於金871汞龍虎之書，六壬八門、三甲五雷之文，尤所精鍊，能詩書禮樂，且碧瞳紅頤，端是風流表物也。即城陻之龍源，重興善淵觀，以徒黄花鎰主之，何巨源副焉。觀之方丈，采陶詩心遠之句以扁云，諉予記而文之。夫心者，澄之不清，撓之不濁，近不可取，遠不可舍，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大包乾坤，小入芥粟，如玉蓮之不水，如雲之已天，渙然如濯水之魚，超然如跨山之虎，飄然如際雲之鴻，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屈，居山林雖則推靜處，巿井未常稍喧，872所謂在俗元無俗，居塵不染塵者也。朱君悟大隱居鄽之說，知心遠地自偏之句，曲肱蘧蘧，箕坐習習，有詩可鳴，有卷可執，初非蹈世紛而嬰維縶也。棐几不受塵，松䆫困白晝，老樹蒼藤之在閤，平沙遠水之在壁，若顛崖狠谷，迅瀨哀湍，平蕪野葑，虬根蛟榦，風昬露曉，月夜星天，不出户庭，盡在圖籍，心慵眼飽，臉酣耳熱，欵門無褦襶之客，橫軒有狻猊之鼎，解衣磐礴，據枕沉酣，是非不到心，寵辱不到耳，韜形於橐籥，融神於宇宙，履大塊於黍米，873望長河如建瓴，眼纈己收，心花為寂，天宇奉定，虛白發光，對境無心，對心無境，己絶雲霄矣。於是朝朝暮暮，師老莊友、張許之與梅葛，而與陶淵明相領會於形影之外，又何須猿鶴之與居，麜鹿之與隣，而後為心遠哉？世之人或以蘇、朱如上所說，以為如何者不足，靜中冷眼一笑耳，世事淡如一杯水也。嗟夫，心一也，人自岐之，所謂溺褻於利禄之途，無得而遠矣。有如窮蹙飄零之士，志在楓宸，有如孤逈峭㧞之士，志在烟霄，是皆其心遠也。然874不若四境紅塵，萬龜青烟，處此闤闠，寂若林泉，己如隔驀，蓬萊弱水之遠，自非心了。如君者能之，均一遠耳，未可量也。或問遠之義何如？曰：空中之塵，若霏雪而未甞見，牀下之蟻，若闘牛而未甞聞。苟能悟言室之高，俯仰宇宙之大，有所見闻，則其心愈雲泥矣。君字師韓敬爲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