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南華真經卷之四

南華眞經卷之四

貝五。

外篇達生第十九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爲;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爲哉?雖不足爲,而不可不爲者,其爲不免矣。夫欲免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遺?弃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𧇊。夫形全精復,與天爲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子

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汝,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逺,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巳,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卻,物奚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乗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是故還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讎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均平,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共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眞。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橛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一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樓丈人之謂乎?

顔淵問仲尼曰:吾甞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若乃夫没人,則未甞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甞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也。覆却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徃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黄金注者婚,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爲?曰:開之。曰:開之操拔鐸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興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髙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内,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威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袵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椘戒者,過也。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犧汝十曰:戒三日齊,籍白茅,加汝肩尻乎彫爼之上,則汝爲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爲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豚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爲之。爲冡謀則去之,爲謀則取之。所異經者何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謑詒爲病,數不出。齊士有里子告敖者曰:公則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潘之氣,散而不反,則爲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菩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爲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竈有髻,戸内之煩壞,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鲑壟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翠,山有𧃍,野有方皇,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戰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而不知病之去也。

紀渚子為王,養鬭雞十問:雞巳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氣,十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十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巳無。變矣窆,似木雞矣,其徳。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孔子觀於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爲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彼髮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慶削木爲鎍,鉞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爲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爲鎍,未甞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而不敢懷慶賞爵禄,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滑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鉞,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巳。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规。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顔闔遇之,人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宻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内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甞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歳,事君不遇世,賔於郷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爲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汗,昭昭乎若揭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天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徃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弟子問曰:先生何爲歎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恱之,爲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已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餐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欵啓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徳,譬之若載飚以車馬,樂嬀以鍾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外篇山木第二十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鴈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嗚,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弟子問於莊子曰:昨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乗道徳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爲,一上一下,以和爲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比神農、黄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爲則虧,賢則謀,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徳之卿乎?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盡居,戒也。雖飢渇隠約,猶且胥䟽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灑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爲建徳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君曰:彼其道逺而除,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爲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徃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崖而反,君自此逺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

方舟而濟於河,有虚舡來觸舟,雖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實。人能虚巳以遊世,其孰能害之?北宫奢爲衛靈公,賦歛以爲鍾,爲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開之,旣彫旣琢,復歸於朴。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徃而迎來。來者勿禁,徃者勿止。從其强梁,隨其曲傳,因其自窮,故朝夕賦絘,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不火食。太公任徃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甞言不死之道專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紛說胱,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爲前,退不敢爲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緖。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掲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伐者無功,功成者隳,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迹捐勢,不爲功名。是故無貴於人,人亦無貴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粟,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孔子問子桑雩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䟽,徒友益散,何與?子桑雩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爲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爲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逺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絶。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絶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

桑雩又曰:舜之將死,眞冷。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縁,情莫若率,縁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徳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逍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校,而王長其間,雖羿、途蒙不能脾聣也。及其得柘𣗥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令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千之見剖心徴也。夫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宫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顔回端拱,還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已而。造,大也,愛巳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爲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巳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爲盜,賢人不爲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鸸,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巳耳。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覩一異鵲,南方來者,翼廣七尺,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栄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大不覩。褰裳躍歩,執彈而留之。覩一蟬,方得美隂而忘其身。螳娘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眞。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類,一類相召也。指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旦從而問之:夫子何謂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粟林而忘眞。栗林虞人以吾爲戮,吾所以不庭也。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荑者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捋賢而去賢之行,安徃而不愛哉?

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無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甞稱之?子方曰:其爲人也,眞人貌而天虚,縁而葆眞,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择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儻然終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曰:逺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爲互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眞土梗耳。夫魏眞爲我累耳。

温伯雪子適齊,舍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浥伯雪子曰:徃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而見客,入而歎。明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歎也。

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顔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歩亦歩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絶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巳矣。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曰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汝求之以爲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雖然,汝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乾熱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聃曰:吾遊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甞爲汝議乎?其將至隂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爲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虚,一晦一明曰:攺月化,有所爲,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爲之宗?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少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育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爲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爲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縠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巳爲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徳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無爲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髙,地之自厚,月之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顔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爲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方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爲其服也;爲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爲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爲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曰: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𠮥。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百里奚爵椂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槃礴。羸君曰:可矣,是眞畫者也。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鈞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黒色而頫,乗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文人,庶幾乎民有瘳乎?諸大夫蹵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他,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群,長官者不成徳,欻斛不敢入於四境。列士壞植散群,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徳,則同務也;䛕斛不敢入於四境,則諸俟無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爲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文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

顔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爲乎?仲尼曰:黙!汝無言。天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剌焉?彼直以循斯須也。

列御冦爲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也,非不射之射也。甞與汝登髙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髙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廵,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潜黄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爲合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爲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巳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蹄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眞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戯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巳,況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備,充滿天地,旣以與人,已愈有。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隧弈之丘,而適遭無爲謂焉。知謂無爲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爲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宫,見黄帝而問焉。黄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黄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黄帝曰:彼無爲謂眞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爲也,義可虧也,禮相僞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爲道者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爲,無為而無不爲也。今巳爲物也,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爲生,散若死生爲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奚者爲神竒,其所惡者爲臭腐,臭腐復化爲神竒,神竒復化爲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

知。謂黄帝曰:吾問無爲,謂無爲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屈聞之,以黄帝爲知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爲,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巳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爲未離其内,秋豪爲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故。隂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天矣。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將至,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徳將爲汝美,道將爲汝居,汝瞳冩。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恱,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眞其實知,不以故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徃,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彊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問於老聃曰:今曰:晏間,敢問至道。老聃曰:汝齋戒䟣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爲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迹,其徃無崖,無門無房,四逹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疆思慮恂,達耳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髙,地不得不廣,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巍巍乎其終則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徃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

中國有人冩,非隂非陽,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爲人,將反於宗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史之說也,奚足以爲?堯桀之是非?果菰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聖人遣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卻,忽然而巳,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墮其天褰,紛乎宛乎,秘魄將徃,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衆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若黙;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蝼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璧。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稀也,每下愈況。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

周徧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甞相與游乎無何有之宫,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甞相與無爲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間乎寥巳。吾志無徃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吾巳徃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虚衰殺,彼爲盈虚非盈虚,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爲本末非本末,彼爲積散,非積散也。

妸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神農隠几閦戸晝瞑。妸荷甘中麥戸而入,曰:老龍死矣。神農隠几擁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堈弔開之曰: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繫寫。今於道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況夫體道者乎?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於人之論者謂之㝠㝠,所以論道而非道也。

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問乎無爲,無爲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爲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爲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歎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内也。以無内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過乎崐崘,不遊乎太虚。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爲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冉求失問而退,明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吾昭然,今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爲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巳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淵問乎仲尼曰:回甞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與之莫多。稀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湯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整也,而況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爲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臯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禦,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爲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爲去爲,齊知之所知,則淺矣。

雜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之晝然,知者去之;其妾之絜然,仁者逺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爲使居。三年,畏壘大秘。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洒然異之,令吾計之而不足,歳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杜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寳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巳行矣。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徃。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爲欲姐豆予于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鰌爲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㜸狐爲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髙,魚鼈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巳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墻而殖蓬蒿也。簡髮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盗。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爲盜,穴墜。吾語汝:大亂之本,必生于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南榮越蹵然正坐曰:若越之年者巳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者,則可以及此言也。南榮趎曰: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辟矣,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趎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曰:奔蜂不能化藿燭,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徳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

南榮趎嬴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越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𬦗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巳。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越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

南榮䞰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洒濯熟哉,鬱鬱乎然而中津津乎,猶有惡也。夫外𩋐者不可繁而捉,將内揵;内𩋐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外内韈者,道徳不能持,而況放道而行者乎?

南榮趚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若越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巳矣。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巳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巳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嘷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徳也。終視而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爲,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巳。

南榮越曰:然則是至人之徳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氷解凍釋者。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與爲怪,不相與爲謀,不相與爲事,翛然而徃,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兒子動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𦔳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𦔳,謂之天子。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辨者,辯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備物以將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夭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巳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爲失。爲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爲不善乎幽間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

劵内者,行乎無名,劵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人見其跂,猶之魁然與。物窮者,物入焉;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

悟于志,鏌鎁爲下。宼莫大於隂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隂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悪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

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爲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爲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爲有物矣,將以生爲喪也,以死爲反也,是以分巳。其次曰始無有,旣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爲首,以生爲體,以死爲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爲友。

是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有生黬也。拔然曰:移,是,甞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知者也。臘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爲爲是,舉移是,請常言移是。是以生爲本,以知爲師,因以乗是非,果有名實。因以巳爲質,使人以爲巳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爲知,以不用爲愚,以徹爲名,以窮爲辱。移是今之人也,

是蜩與鸞鳩同於同也。跟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兄則以嫗大親則巳矣。

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金。徹志之勃,解心之繆,去德之累,逺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繆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徳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盪胷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虚,虚則無爲而無不爲也。

道者,徳之欽也;生者,徳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爲,爲之僞,謂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脫也。動以不得巳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已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蟲能蟲,唯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

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爲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庖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

介者掾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髙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謂不餽而忘人,忘人因以爲天人矣。

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爲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爲無爲,則爲出於無爲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爲也,欲當則縁於不得巳。不得巳之類,聖人之道。

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嗜欲,掔好惡,則耳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甞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視,曰,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䋲,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圃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絶塵,不知其所。武侯大悅而笑。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横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甞啓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悅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甞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乆,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翟柱乎鼪鼬之逕,跟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眞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粟,厭葱韭,以賔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杜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甞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髙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君獨爲萬乗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姦。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此爲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爲仁義,幾且僞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宫,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巳矣,修胷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巳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黄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爲御,昌寓驂乗,張若謂朋前馬,昆閣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若此而巳矣,又奚事焉?予少而遊於六合之内,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乗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爲天下亦若此而巳,予又奚事爲?黄帝曰:夫爲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爲天下。小童辭。黄帝又問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巳矣。黄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辩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與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潜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爲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氷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隂召隂,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爲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宫,宫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攺調一絃,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絃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巳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鎭,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鈃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蹄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鬬,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斵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斵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甞試爲寡人爲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斵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爲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絜廉,善士也,其於不巳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鈞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爲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巳若者,以徳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巳,則隰朋可。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衆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蔡。有一狙爲委蛇攫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顧謂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殻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顔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嘘。顔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甞居山穴之口矣。當是時也,田未一覩我,而齊國之衆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喪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逺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巳。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甞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啄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徳緫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徳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

狗不以善吠爲良,人不以善言爲賢,而況爲大乎?夫爲大不足以爲大,而況爲徳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巳也。反巳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致曰:爲我相吾子,孰爲祥?九方毀曰:相也爲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相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爲以至於是極也?九方致曰:夫與國君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致,汝何足以識之,而棝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來?吾未甞爲牧,而牂生於奥,未嘗好田,而鶉生於灾,若勿恠,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爲事,不與之爲謀,不與之爲怪。吾與之乗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撄;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爲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徴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幾何,而使相之於燕,盗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終身食肉而終。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爲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衆。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夫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恱也,自以爲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鳯是也。擇䟽鬛,自以爲廣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脚,以爲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已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恱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墟,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聦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踈,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眞人。

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眞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眞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莖也,梏梗也,雞壅也,豕零也,是時爲帝者也,何可勝言。勾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汩風之過河也有損焉,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相與守河,而河以爲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徃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聦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了台台波成。不。给,改褐之長也兹萃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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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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