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八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百二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一百二
傳五
武林道士禇伯秀學。
列御冦第四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穉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經蕭而食者,其子没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子曰:取石來鍜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爲粲粉夫。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不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爲孤犢,其可得乎?
郭註:取冨貴者,必順乎民望,若挾竒說,乘天衢以攖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譽,必有所試,於斯民不違,僉曰舉之,以合萬夫之望者,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樂生者畏犧而辭聘,髑髏聞生而臏蹙,死生情異,各自當也。
吕註:世之冒險探嘗以徼寵名,𦍒而不寤者,皆探珠之類也。此乃至人之所危而哀之,彼用以驕穉人,不亦謬乎?莊子入於不死不生,嘗以死爲南面王樂,則太廟犧牲非所畏也,而俗方危身傷生以蹈利,故其制行如此。
疑獨註:緯蕭易食,業之至賤,一旦子没淵,得千金之珠,必遭驪龍之睡也。使驪龍而寤,子之身安有哉?仐子得宋王之車,何以異此?又引太廟犧牲答聘,使不以利禄累其生也。
碧虚註:業緯蕭而獲珠,何異不田而鶉生,幸遭其睡,亦險矣。夫誇十乘而忘韰粉之。禍却聘使而慕孤犢之生,其賢愚之操可見矣。
盧齋云:驕穉者,驕矜而孩視人。緯蕭織蘆爲箔,得珠遇龍睡,喻人之取冨貴,皆危道也。使其君覺悟,禍必不輕,奚微之有?殘食無餘也。太廟犧牲一𫨻,與龜曳尾於塗中意同。
五
緯蕭一本作葦蕭,言採薪以給食。碧虚本從之。其子没淵泅戯,得珠,非所望也,故亦不識爲竒。而驪龍之睡寤,曾弗介意。父欲取石鍜試,則有心矣,且謂驪龍若寤,將有粉身之禍,幸一生於萬死,淵,其可復入哉!此喻奪人所欲者禍必重,縱瞰彼無心而得之,僥倖不可再也,奚微之有?或疑微下逸軀字,理蓋不然。此四字正是竒筆,虞齋說爲當。犧牛之喻,明不待釋。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爲棺槨,日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爲烏鳶食,在下爲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

其平也不平,以不徴,徴其徵也不徴。明者唯爲之使,神者徴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郭註:以一家之平平萬物,不若任萬物之自平,不因萬物之自應,而欲以其所見應之,必不合矣。夫役其所見,受役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後能至順,故無往不應也。明之所及,不過於形骸,至順,則無逺近幽深,皆各自得用,發於彼而功藏於物。若恃其所見,執其自是,雖欲入人,其功外也。吕註:得天地萬物之所一而同焉以爲體,則其生也備物以將形,其死也以之爲齎送,非虚言也。彼患烏鳶螻蟻之食,則不免予奪之偏,唯無心則無所予奪。于以平之則平之至,于以徴之,則徴之至。苟有心,則不無取舍,失其常心,是爲至不徴。至不平也。欲以平之,則其平也不平,欲以徴之,則其徴也不徵。猶之水也,莫動則平,大匠取法,唯其平也,故以平之則平;唯其徴也,故以徵之則徵。凡今知所以予奪者,明而巳,其不知者,乃所以爲神也。明者唯爲之使,而神則徵之,此明之所以不勝神也。而愚者莫知所謂神,獨恃其所見以入於人,則用功於外,安能反其性命之情哉?
疑獨註:先王制爲葬禮,棺槨衣衾,以掩其形,以盡人子之心而巳,非不知其神魂歸天,精魄反土,形如蟬蛻,遄化異物也。爲人子者有所不忍,先王因人心所有而節文之。莊子非不知古人制禮之意,而自處如此者,蓋當時禮文過侈,務厚葬以相勝,不傳五獨盡其心而已,故高言以矯之,欲其反本。復朴也。以天地爲棺槨,亦有以見其巳。至於命,則凡在命之下,有形有象者,皆爲巳所役,故萬物備於我而無求也。至人之處巳者如此。若夫處人,則有先王之禮在。且形骸之委於地上與地下,皆不免爲物所食,奪彼予此,不免於偏。聖人存神不存形者以此。夫平平者不平,徴徵者不徴。以不平平天下,則天下自平,非有心於平之也。以不徴徴天下,則天下自徵,非有心於徴之也。天下有平則有不平,平出於不平,則無不平矣。萬物有徴則有不徴,徴出於不徵,則無不徴矣。唯平與徵神者主之,則明者爲之役。神者天道,明者人道,故明不勝神也。世之愚者,恃其所見,由明以入於人,而滅其天,用功於外而不知有内,可不悲哉!
碧虚註:璧玉珠璣,冨者用以飾棺,仐以曰:月星辰爲之,豈不備耶?任烏鳶、螻蟻爲兩平,奪彼予此爲不平,以偏見平萬物,萬物何由而平?以偏見應群動,群動何由而應?分别爲明,明者受役神,則㝠漠虚通,物無不應,分别有盡,冥漠無窮,是爲明不勝神也。而世之愚者,恃已所見,探彼隱情,奪爲我有,用功於外而不知反,至人所以興歎也。
鬳齋註:此章譏當時厚葬之弊,奪烏鳶而予樓蟻,見之偏也。萬物之理本平,我以不平之心而欲平之,則其平者亦不平矣。物理一一可驗,我以不驗之心驗之,則其可驗者亦不驗矣。本莫之爲,而以爲或之使,是以無心爲有心也。明者之自累每如此,至於神,則聽其自應而已。明不勝神,言有心不能勝無爲,而愚者恃其私見入於人。爲求功於外,可悲也。夫
古者因山爲墳,不封不樹,上無通臭,下不及泉,務藏形而巳,則棺衾之朴素,葬具之簡約可知。後世習尚浮侈,璧玉珠璣,生前受用,己爲過矣。用之以飾棺,則明器之繁夥,瑩隧之雄廣,固不待言。蓋由據尊恃貴,厚享於前,則送終之禮,勢不容薄。歷觀古之侈葬如虎丘、驪山者,自以爲固可千萬年,終不免爲大盜積耳。今南華弟子欲厚葬其師,是亦人心所當盡,然猶蹈俗習故慨,謂吾以天地爲棺槨,達哉斯言,古所未道。楊王孫裸葬之說,劉伯倫荷鍤之意,皆自此發。夫旣委形于地,則烏鳶螻蟻何以自免?曰:吾之生也,蓋本於無,而外蒸蚤蝨,内變蟯蚘,皆因我而有。及其死也,猶蜩甲蛇。

蛻委之而往,神則矣,不之也,又何烏鳶螻蟻之足慮哉?明謂形之可見者,必藉形中不可見者主之,欲動而動,欲止而止,其中有信,即此所謂徴也。不平者形,形有貧冨壽夭之殊,神之在人則一,以則其平也不平矣。明者爲使動用有限,神者徵之,靜體無極,故曰明不勝神也。眞人立是論,非唯矯時俗厚葬之弊,抑使後世學者,所重在内而不在外,所養在神而不在形。平徴之由,已出神明之神觀物,無有不平,以形觀物,則不平矣。徴者,扣之而應,感之則通,若以不信視物,物亦不信之矣。形本無徴,取徴於神,以外求徴於内,内重而外輕也。若以内求徵於外,則其徴也不徵,其徴也不徵,暫相須也。信能造此,則與天地爲一日星,參光棺槨而珠璧之,非過論也。
南華、沖虚二眞人,應期弘教,躋世清寧,遺訓流芳,千古蒙惠二經㫖趣,互相發揮,蓋不可以優劣論。然本經首載列子御風,猶傳有所待,而後篇引用不一。或議以漆園之才,縱橫馳騁,自出瓌竒,何不可者,而乃必蹈沖虚之轍耶?愚嘗考其所以云:凡有德者必有言,言所以述行也,行同而言異者無之。造極玄談,古今一致,直言曲喻,正說反說,皆所以明道也。南華樂道前賢之善,舉其全章以寓巳意者十有六。其㝠海章,列文甚略,莊子特詳焉。故每章歸結,則時見出藍之青,精彩倍越。莊子得列文而愈冨,列文賴莊子而愈彰。前謂御風有待,猶以跡觀;後取立言微妙,則以心契。編末又以御冦名篇,明所舉之不隱,歸趣之合轍也。
然而當篇所載,列文無幾,疑爲郭氏刪易之始乎?饋漿之事,戒其出異感人,未幾而户外屨滿,不能使人無保也。次以緩翟交爭,憤死,化爲楸栢,遁自然而之刑戮,造物者報其人之天也。知道不言,如天之運,知而言之,其機淺矣。是以屠龍技成,無所用巧,用巧不足以效於屠龍;甘舐痔者,得車愈多,不多不足以旌其舐痔。皆所以警學徒而鍼時病也。
至於賴貞幹以扶國,不若休之悟,動過之刑心,當加謹只。九徴用而不肖得,三命至而恭慢分。八極三必之不常,一珠九殞而僅得,又以喻處世應物之多端,貪名逐利之召患也。儻能因其有形,反究夫未始有物,則人間世之累可免矣。舍犧牛而爲孤犢,亦在人篤信而力行之。篇末結以莊子死,示幻形不足戀,凡物必有終也。門人慮烏鳶之食,猶以世眼觀,唯至人忘形任化,無子奪之或偏,體神用明,顯平徴之不謬,此其所以離人入天,而登假乎道也歟。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一百二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