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六

512南華眞經循本卷之六

聽土

廬陵竹峯羅勉道述，

門人彭祥㸃校。

内篇

德充符符，驗也。言德充於内而驗於外，雖形質之不，終，不足爲累。513列子有說符篇。

魯有兀者王駘，音臺。刖足曰兀。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着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虚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514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直後而未往耳。

仲尼曰：我亦將往從之游，但偶後於衆人，尚未往耳。

丘將以爲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

何借魯國之衆以爲重？

515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玉去聲，猶長也。先生，其與庸常亦逺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落也。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516命物之化者，物之變化，惟吾所命。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冝，而遊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517也。常季曰：彼爲巳，句。以其知得其心，句。以其心得其常心，句。物何爲最之哉？

常季雖聞仲尼之言，猶未悟王駘之所以然。彼，指王駘也。言彼之修巳，以其知言之，非有至神之知，不過得其心思所及之知518而巳。以其心言之，非有大聖之心，不過得其常人所有之心而巳，人何爲尊之？

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衆止。

仲尼答之云：水一也，有流處，亦有止處。人519莫去鑑他流處，只鑑他止處。以喻常季，不必以竒異看，王駘只就他得常心看便是。他髙處，唯止能止衆止者，止水之所，衆流歸之，莫不從而皆止矣。王駘以常心而能化人，亦猶是也。

520受命於地，唯松栢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衆生，又以松栢引喻聖人，以明惟止能止衆止之義。尺草木皆受命於地，而松栢獨冬夏青青；凡人皆受命於天，而舜獨得其正。紛紛衆邪之中，使非有舜之正，則幾乎舉世皆惡矣。幸而舜能正吾之生，以正天下之衆生，則可以見唯止能止衆止。

夫保始之徴，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况官天521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

保始之徴者，守其初志，必有徴驗，使人可信也。不懼之實者，剛勇不懼，自有其實，非爲人知也。九軍者，古軍陣因井田之制，每522軍分爲九軍，更遞以戰也。求名者，求爲名聲，即保始之徴者也。自要者，自守要約，即不懼之實者也。官天地者，天地爲吾官守之司也；府萬物者，萬物爲吾府藏之物也。直，但也。寓者，寄寓而不執著；象者，彷象而523非真實。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一其知之所知，而心未嘗陷於物以死也。應前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二句，言求名自要之人，尚能勇冠千萬人之上，何况王駘外形骸，一心知，又非求名自要者524所可比擬，豈不能感動魯國之衆乎？

彼且擇日而登假，音格。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

假，至也。登假，猶言升仙升至于天也。大宗師登假於道，亦音格。崔本比於列星之下。525有其生無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遯，亦升至于天之義，言彼且有一日升仙去，則遺棄人世矣。故人之所以從之者爲此也。由此觀之，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物字應前，物何爲最之哉？道家多有擇日升仙事。

申徒嘉氏，徒。兀者也，而與鄭子産同師於伯昏無人。雜篇作瞀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羞與則者同行。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仍同坐。子産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526乎？其未邪？

問之，欲使必不並巳。

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執政，子產自謂。申徒嘉曰：先生伯昏無人。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

居先生之門者，當忘貴賤

527子，而恱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以人爲後。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

與賢人處以免過，猶鑑藉人以磨去塵垢。

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

528取於人以大其德，

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未能無過也。

子產曰：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529爲善者莫若堯，猶與堯爭善，是欲勝於堯爲第一人也。子旣不謹而遭刖矣，乃猶欲與堯爭善，計子之德，恐不足自反以補其遭刖之過，安能勝堯哉？

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不狀其530過，以不當存者寡。

自狀，自陳也。因上文過字，言若自陳說巳之過，則巳無大過，故止於受刖。其形之不當亡者尚衆。若不陳說已之過，則人以爲罪大惡極，當不止於，則其形之不當存者531尚寡。

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去聲。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羿善射，物，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必中之532地也。然而或不中，得免於死者，命也。言已不免於刑，亦命也。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衆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

廢向者之怒而復常，

533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甞知吾兀者也。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内，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

形骸内，德也；形骸外刖也。重言不亦過乎？應前

534子產蹵然攺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旣悟，則愧其言曰：子無如此說矣。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

叔山字，因名無趾。

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旣犯患若是矣，535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惟不知務不知務全。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

右爲尊，雖刖左足，猶有右足存。

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536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未能容其刖。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537何賔賔尊，敬貌。以學子爲？彼且蘄以諔尺六切。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已桎桔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以可不可爲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538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音駞。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爲人妻，寧爲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甞有聞其倡者也，常和人而巳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禄

539聚於上者，所以散於下，

以望滿也，月盈爲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倡，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

此三句將上文轉摺說，雌雄即丈夫、婦人，

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540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上聲。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傳國政。悶然而後應，池音泛。而若辭。寡人醜乎，

寡人爲醜乎？因其醜而自反，

聽。

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憂憫貌。若有亡也。若元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甞使於楚矣，適見豚子食食，乳也。於其死毋者，少焉，眴音舜。一

眴，驚覺而動目也。

541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巳焉耳，不得類焉耳。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

不見巳焉爾者，豚子安知其爲母，但知已所食而巳，今忽不見已所食也。不得類焉耳者，類，似也，今所食之乳忽不似每曰：也。542使其形者，神也。豚子本不理㑹得毋死，忽棄之而走者，神不相接也。以喻哀駘它前曰：相處，非以形交，乃以神交，一旦失之，如豚子失其母之神。

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

543翣，以木爲筐，衣以白布，畫雲氣，其上有柄如扇，以障柩，資送葬也。

刖者之屨，無爲去聲。愛之，皆元其本矣。

形爲本，翣與屨爲文，

爲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缢君不毀形。取音娶。544妻者，止於外，不得復。浮，去聲。

禮記：三年之喪，與新有有期。不使

形全，猶足以爲爾，而況全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仅巳國，惟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伯也。

545以戰死。則者引起天子御及娶妻者，而說歸哀駘它身上來。

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宵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

546此皆人事之變革，而有天命行其間。

日夜相代乎前，而知去聲。不能規其始者也。

規，求也。雖有知者，不能求其初生禀受之所以然，

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也。使之和豫547通而不失於兊，悅也。使日夜無卻，音𨻶。而與物爲春，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

死生貧富等，雖曰：夜相代乎前，吾則使之曰：夜無罅隙，不見其相代之迹，視之如一，而與物混然爲春。如年有四時，不見其爲548夏、秋冬，但見其爲春而巳。如此者，是接續其罅隙處，而生時乎吾心者也。因春字，故下生時字。時不生於隂陽之氣，而生於吾心也。

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549也，其可以爲法也。

盛，極也。極平者莫如水停，

内保之而外不蕩也。

内保之者，水性沈定，有内保之義。

德者，成和之脩也。

550成其内和，則德脩矣。

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德惟内修，不形於外，而物自親之，不能釋離，如哀公之於哀駘它。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仲尼弟子。曰：始也吾以南面551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爲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巳矣。

以哀駘爲至人，而仲尼爲德友，亦是。滑稽552闉跂，支離無脈。

闉，城門也。跂，舉足而行也。闉跂者，跂而守城門也。支離者，形不全之貌。無眼，無脚跟也。蓋無脤之人，後脚不能到地，但跂而行，其形支離，而因名無脈，猶名無趾也。

553說音稅。衛靈公，靈公說音恱。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

脰，項也。肩肩，細長之貌。言恱無脤而視全人，反覺其項細長醜而不足觀也。周禮梓人云：數目顅脰。註長脰貌。蓋肩與顅同，

554甕盎大瘿。又是一人。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

所忘者形也，所不忘者德也。世人不忘其形而忘其德，此真忘者也。

555故聖人有所遊，而知爲孽，約爲膠，德爲接，工爲商。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斵惡用膠，無䘮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也者，天食音嗣。也。旣受食於天，又惡用人。

孽，妖孽也。約，謹守也。膠，固也。接，應接也。工，556藝能也。商，如商賈也。聖人心有天游，而以智者爲妖孽，約者爲膠固，德者爲役於應接，藝能者爲商賈之徒。聖人不計謀，何用智巧，不斵削，何用膠固？無所喪失，何用行道而有得？不嗜貨利，何用行商？四句中，兩557句是正說，兩句是比喻。因商字又言四者，天鬻也。天之付予即如鬻，焉得天鬻，則爲天所食矣。旣受食於天，又惡用人之所食？猶言旣得天爵，不求人爵也。

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羣於人無。558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此言有形。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謷，放也，放而自得之意。此言無情，下文又引與惠子辨難，以伸無情之義。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惠子。

559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旣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内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560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内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𠋣樹而呤，據槁梧而瞑。天選去聲。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道與之貌，天與之形者，自然也。不益生者，人生有自然之天，不可加一毫人力也。槁梧，即今所謂枯桐也。枯桐同義，桐亦可稱。梧桐之類不一，惟枯桐中琴瑟，故名琴瑟爲槁梧也。據之而瞑，言琴瑟常在手，雖疲困而瞑猶據之也。立則𠋣樹而吟，坐則據槁梧而瞑，皆外神勞精之所爲，是負天之561所予，而從事乎堅白之辯者也。

562大眀萬曆戌年七月吉曰，奉

㫖印造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