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南華真經循本卷之亦六

598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六

禍八

廬陵竹峯羅勉道述，

門人彭祥㸃校。

外篇

秋水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涯之間，不辯牛馬。

涇流，濁流也，不辯牛馬，水大岸逺而見不明也。

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爲盡在599巳。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

600望洋者，目迷茫之貌。若者，海神，名

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爲莫巳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甞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601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虚也。

虚者，井中所見空處。

夏蟲不可以語於氷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602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涯涘，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巳而不虚。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爲量數，而吾603未甞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隂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纍空石穴也。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號物604之數爲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榖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爲名，仲尼語之以爲博，此其自多也，禍。不似爾向來之自多於水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逺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曏今故，今古也。故遥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605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其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606此觀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河伯曰：607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蜉大之殷也，故異608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粧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609不多仁恩，動不爲去聲。利，不賤門𨽾，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汙；行殊乎俗，不多辟僻。異，爲在從衆，不賤佞諂。世之爵禄不足以爲勸，戮恥不足以爲辱。知是非之不可爲分，細大之不可爲倪。聞曰：

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已約，分之至也。

大人之行，固不害人，亦不以仁恩自多；固不爲利而動，亦不鄙賤門𨽾。門𨽾者趨利。之人也，固於貨財不爭，亦不以能辭讓自多；固作事不資藉於人，亦不以自食其力

610爲多，亦不鄙賤貪汙之人。貪汙者，不守已而求人者也。行固殊乎世俗，亦不以僻異自多所爲，在於從衆，不鄙賤佞諂之人事焉。不食其力以下三句一意。行殊乎俗以下四句一意。約分之至者，斂約巳分，極於611不可分，不可爲倪，所謂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612在已。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爲稊米也，知豪末之爲丘山也，則差數覩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覩矣。

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絶，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613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爲常也。鿄麗與欐同。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貍徃，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豪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614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隂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簒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黙黙乎河伯，汝615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則我何爲乎？何不爲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616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汎汎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熟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虚，終則有始，是所以617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爲乎？何不爲乎？夫固將自化。

衍，引長也。以道觀之，本無貴賤，若以貴賤相反，衍而伸之，不知幾等。自公卿言之，固618公貴而卿賤；自卿大夫言之，又卿貴而大夫賤。故曰無貴無賤，是謂反衍。若拘執爾之志，以爲某貴某賤，則與道蹇澁矣。謝施，即報施也，報答人之施與者，必計較多少，若偏一爾之所行，孰爲多少而報答之，則與道參差矣。繇繇乎，與孟子所謂由由然同。兼懷萬物，其孰承翼？言兼愛萬物，而不見其輔賛之功也。

619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已。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䠱而屈伸，反要而語極。曰：何謂620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人事也。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621蚿曰：吾以一足趻救甚。踔救而行，予無如矣。

言行巳遍，無所往矣。

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所以然。蚿622謂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脇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623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鰌踐也。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衆小不勝爲大勝也。爲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帀，而弦歌不輟。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來，吾語汝。624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625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爲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爲至達巳。今吾聞莊子之言，忙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咏，敢問其方。公子牟隱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焰井之鼃乎？謂東海之鼈曰：吾樂與平聲。吾跳626鿄乎井幹音寒。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掖持頥，蹶泥則没足滅跗，還虷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焰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鼈，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廵而627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逺，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髙，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爲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爲加損。夫不爲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鼃聞之，適適然628驚，往而倉皇之貌。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上聲。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蚉負山，啇距馳河，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啗井之鼃與？且彼方趾黄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629四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闚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630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呿區遮切。張口也。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竟上聲。内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巳三千嵗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631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爲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曵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於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惠子相鿄，莊子往見之。或謂恵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捜於國中三曰：三夜，632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雛，子知之乎？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633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令子欲以子之鿄國而嚇我邪？

634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音條。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惠子曰：635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巳知吾知之，句。而問我句，我知之濠上也。

惠子曰：如莊子所言，我非子，固不知子矣。然子固非魚，則子全然不知魚之樂矣。蓋我與子猶同是人，子與魚人物殊異，則全636然不相知可見矣。莊子曰：請循其本者，本來只說魚樂，因有不知之辨，今且循本來話柄。子言我不知魚樂云者，巳知吾知之，特故問我耳。今我與汝言，所以知魚樂者，我知之濠上也。夫魚游於濠中，莊子游於

637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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