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四五同卷。

惡四

宋王元澤傳。

德充符篇

夫處人間,經世變,免於憂患之累者,是能全其性命也。性命全則得,得則德之所以充也。德充於内而無待於外,則不求合於物,而物來合,此莊子所以作德充符之篇,而次於人間世也。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虚而徃,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直後而未徃耳,丘將以爲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聖人之所以爲聖人者,能内全其神,而外忘其形,泯然丧智而與化爲一,此王駘雖兀而猶全人也。夫能忘形喪智,與化爲一,則其所感者廣而所化者多,宜乎從之者與仲尼之弟子相敵也。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逺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

常者,習其庸常,季者,物之少稚,以其庸常少稚而不足以知聖人,故曰常季。此莊子制名而寓意也。然德之所以充實,則美大具矣。美大具而從之者衆,所謂大而化之矣,此仲尼所以稱之爲聖人也。夫聖人非聖人不能以明之,此莊子所以託問於仲尼。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天下之事,莫過於生死,而生死者,物之所變也。惟聖人了於不生不死,而未嘗與變俱變也,故曰生死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夫了於不生不死,則寂然忘形而與化爲。一,雖穹壤傾側,而豈有遺䘮?故曰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此言窮理之妙也。至于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所謂盡性之奥也。命物之化而守其宗,所謂至於命也。王。

Figure

駘之形雖不全,而能窮理盡性,至於命,此德之所以充也。

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

物我殊形,此所以異也;物我同根,此所以同也。蔽於異而視之,則形質所以不同;知其同而視之,則根本所以不異。王駘能忘支體之不完,而達性命之本,内全其眞,而外合萬物以爲一,非德之所充,則孰能至於此?故曰其異者而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

夫若然者,且不知耳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䘮,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以耳而聽,則聞其所聞而不及其所不聞;而視,則見其所見而不及其所不見,此蔽於任智之累也。惟聖人内充懿德,而外出聰明,所聽不以耳,而所視不以,事物之紛擾,而不比吾之所聞見,惡有拘累於視聽歟?故汎然遊心於得之塲,而和之所以不出也。故曰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夫德之充者,與化一體,天下見其化而忘其形,知其得而遺其䘮,王駘雖兀,而天下忘其所以尤也。然非不見其兀也,以其德之所充者大,而形之不全者小,是以恱其大如覩金玉,而忘其小如遺土壤也。故曰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䘮,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常季曰:彼爲已,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爲最之哉?

Figure

夫聖人之所以恱萬物者,以大化也;萬物之就聖人者,以其德也。常季不知其然,而以王駘任智得心而物就之,是億度於聖人也。

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

水流則莫辦於鬚髮,水止則可鑒於天地。德忘則物所以不從,德充則物所以來合,此理勢之必然也。故人之所鑒者必鑒於止水,而物之所合者必合於盛德。故物之所最於王駘者,由止水之所以蒙鑒也。故曰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

唯止能止衆止。天下之性,生而未嘗不靜,靜則正,正則定。正定之性,天下所同。惟妄情所役,外物所擾,正之所以不正,而定之所以不定也。然惡。不正不定者,以其内無所主也,故内無則不止,不止則不能止其所止也。惟聖内以德爲主,而外忘物所役,故性根所正,定而止也。以其所止而止天下衆人,動則動之所以止也,故曰唯止能止。

Figure

衆止,此莊子傷時性之流放,而所以寓意仲尼之言也。

受命於地,唯松栢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衆生。夫保始之徴,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要者,而猶若是。

木受命於地,人受命於天,地非私於松栢而使之獨青,天非私舜而使之獨正。蓋松栢不變其至堅,而大舜能守其正性,故曰受命於地,唯松栢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夫天下之人,不知舜能守其正,而皆稱爲聖人,豈自悟其幸生而正,而喪其正?唯能知其本正而守之,亦可正於衆人矣,奚獨聖人歟?故曰幸能正生以正衆生。

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

夫聖人體道而無對於天下,故天地雖大而歸於統任,萬物雖衆,而由之芘藏。生死不慮而形骸如寄,視聽不用而耳存象務。知德之所充,而能以不生爲生,以不生爲生,則適去在我,此人之所以最之也,豈以物而爲累乎?故曰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此王駘所爲如此,而莊子言之於篇首也。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

申徒者,教民之官也。嘉者,善之至也。此莊子製名而寓意。然申徒嘉者,賢人也,故次於王駘而言之。嘉雖外兀而德内充,德雖充而人未最,此所以未免於師也,故曰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夫伯者,長也。昏者,晦也。無人者,無我也。爲物之長,能晦而無我,所以得賢人師之也。

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産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

夫至人忘已而外與物同,物雖不完,而不能浼已,是以下惠同物,而袒裼裸裎者皆不能浼之。蓋知内同其命,而外可忘形矣。子產,鄭國之賢也,不知申徒之德充而止惡。惡形骸之不全,欲其行止與之不同也,此所以異於下惠矣。

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聖人之與賢人,庶僚之與庶民,其所異者分,而其所同者命。達者觀之,則均爲人爾。均爲人,則安可獨異乎?此子產自矜執政,而適取申徒之所鄙也。

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子產曰:子既若是矣,猶與尭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反邪?申徒嘉曰: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夫顔回之從孔子也,始焉克巳,而終焉未始有回,故黜聰明,墮支體,而未嘗貳過而巳矣。子產之從伯昏無人也,不能克巳而欲爲於物先,又惡德充之人而致其過,亦所以異於顔回也。

惡。

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衆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

孟子曰:羿教人射必志于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彀者,弓矢所及之地也。天之生人也,皆不出榮辱利害、貴賤生死之塗。其所以或榮或利、或貴或生者,由其發而中也;其所以或辱或害、或賤或死者,由其發而不中也。中與不中,皆命也,豈能越其自然之理歟?惟聖人無我而無心於萬物,故榮辱不能累,利害不能加,貴賤不能役,了於不生不死,而獨處於得之場,所謂至於命而巳。中與不中,吾何預焉?

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内,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子産蹵然攺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恥形體之不全者常人也;愧盛德之不充者,聖賢也。申徒嘉内務其全而外忘形,子産不取其德之充,而惡其形不完,此所以太過而巳矣。故曰: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内,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

叔者歟於伯仲也。山者,有形之最大也。此亦莊子製名而寓意也。以其次於申徒爲第三,故曰叔而巳。以其亦有德之大,故曰山而巳。然而必曰見於仲尼者,以非聖人不足知賢人也。

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天地無心於萬物,其覆載所以不私也。人無心於萬物,其來者所以不耟也。夫天地豈以物形之不具而不覆載?聖人豈責人體之不宗而不與合?故曰: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然仲尼非果責其不謹也,此莊子髙言盡道之妙,而學者宜取其意也。

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耶,曰: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賔賔以學子爲?彼且蘄以椒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巳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以可不可爲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夫聖人内守其正性,而外循其常德,汎然無心,而物不能累,故生死可不可皆不介蠆於胷中,豈有意而一之歟?使聖人有意而一生死與可不可,則是不忘其所當忘,而忘其所不忘也。如此,則去常德,迫天刑,惡爲聖人而巳矣。夫常德不可去,天刑不可遁,惟聖天人能全而不能忘,故曰天刑安可解。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爲人妻,寧爲夫子妾者數十而未止也,未𠹉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巳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竣,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而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後應,汜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䘏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

哀駘它者,醜惡之名也。以其德充而形惡,故製其醜惡之名矣。夫形骸者,委氣之所聚,至人視之如旅寄,而未嘗以好惡爲辨也。惟務全其所當全,充其所當充,則形雖惡,而物以爲最。此哀駘它能使人心之願從,而魯哀亦授之以國也。

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𠹉使於楚矣,適見豚守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已焉爾,不得類焉爾。天之生人也,均委之氣,而同受之命,非有私於聖賢,而惡於凡常。蓋聖賢能全其當全,正其所正,故命之所以至,而德之所以充。凡常不知其然,而疑聖賢有異於人也。雖魯哀之國君,不知哀駘之所充,而以爲有異乎人也,是以問於仲尼焉。

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

夫德之充者,非求合於物,而物來合;物之所以來合者,非愛其形而愛其德也,故曰愛使其形也。

戰而死者,其人之𦵏也,不以翣,資刖者之屨,無爲愛之,皆無其本矣。爲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爲爾,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已國,惟恐其不受也。

Figure

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曰: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兊,使曰:夜無卻而與物爲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爲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脩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殆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爲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語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巳矣。

至人之所以爲至人者,以其才全也。才者,性命之妙理,惟至人能以不全而全之,全之然後盡之也。全盡於性命之理,則死生存亡、窮達、貧富之變,了然不以泊于中。隂陽之更運,宵晝之迭遷,㝠然不務度其始,事變不足滑其和,憂喜不足動其神,豫然悅懌而夜忘。變之至,故與物應對而復,感而遂通,所謂才全而巳矣,故曰是之謂才全。才全者,性命之理不虧也。性命之理既不虧,則德之所以充也。德之充者,非有意於充,如停水,非有意於平也,故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夫德之充者,物以爲最,而水之平者,人取以爲法,故曰其可以爲法也。然德之充者,内有其所守,而外無其所放,寂然無迹,而物所以歸嚮,故曰内保之而外不蕩。又曰:德不形者,物不離也。此至妙之理,而非聖人不能以知之,雖知不能。以言之,故魯哀得聞而不敢臣於聖人也,故曰: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闉跂、支離、無脤,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鴦大癭;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

闥跂者,言其忘行,支離者,言其忘形,無脤者,言其忘智。故忘行則所以無迹,忘形則所以忘我,忘智則所以無知。無迹則泯然絕世,無我則渾然同物,無知則泊然無爲,故德之所以充也。此莊子製名而寓意。夫斯人也,其形如此,而其德有所長,故說衛靈公,則靈公恱之而忘其形;說齊桓公,則桓公亦恱而忘其形。斯人也,非有異於人也,蓋能全其所當全,忘其所當忘,全忘之外,雖有役性之物,則不足爲其累也。故曰甕鴦大瘿。又曰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也。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

夫形者,天之所委也;德者,我之得也。蓋天之所委者,一氣之暫聚,我之自得者,萬物不能役,豈可愛一氣之暫聚,而忘萬物不能役之之妙乎?惟至人内不忘其不當忘,而外忘其所當忘,故才全而所以德不形,所謂誠忘而巳矣。故曰: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之謂誠忘。

惡。

故聖人有所遊,而知爲孽,約爲膠,德爲接工。

Figure

爲商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斵惡用膠,無䘮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也者,天食也。既受命於天,又惡用人?

故聖人有所遊者,所謂乗物以遊心也。乗物以遊心,則處於無爲之境,而任其自然之理,雖知約、德工皆非我有,而我惡用哉?然我之惡用於四者,皆天之所付於人而養於人。我惡可廢,廢則滅天而已矣。既不可廢,又不可益,益則助天而巳矣。滅天則致累,助天則反害,如此,則天人安得和同歟?惟聖人不廢不益矣,故曰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

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羣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有人之形者,所謂塊然同類也;無人之情者,所謂寂然無爲也。同類所以能羣而不能異,無爲所以無是而無非,故曰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羣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故形雖眇而皆視以爲人,德巳充而不虧其全矣,故曰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此闉跂、支離、無脤之所長也。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内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惡。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内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𠋣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夫情者,性之害也。人之生,則貌出於道,而形受於天,皆正正而巳矣。惟情戕害其正,正而正正,所以不正矣。惠子不知其然,而以爲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故莊子答之以不以好惡傷其身,又曰:常因然而不益生。夫好惡生於情而害於身。有好惡,則以生爲不足,而欲其過度而益也。過度而益,則外役於物,役於物則用神,神大用則疲,疲則有所感,感而不巳,則昏瞑而巳矣。如此,則見役於造化,而不能與萬物爲一,所以惑於堅白同異也。故曰: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𠋣樹而吟,據梧而瞑,天選子之形,以堅白鳴。夫聖人之所爲,守其正正而全其當全,不任智,不用神,廓然與造化同體,而以萬物爲一,安所措其情哉?此惠子不知聖人之如此也。夫莊子作德充之篇,始之以王駘,次之以申徒嘉,又次惡。之以叔山,此三人者,皆德充而形不完也,申。徒不及王駘,叔山不及申徒,故第降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四

一等而言之矣。至于哀駘、闉跂、支離、無脤者,亦皆德充而形至惡也,又第降一等而言之,與人間世之篇次序相同矣。夫不完至惡者,皆外也,外雖如此,而内充其德,則物爲之最而求合也。物來合,則是是萬物與我爲一也,又何必措情於其間哉?所以終於惠子之問情。此莊子立言盡道如是也。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五,

王。元澤傳

大宗師篇。

夫德之充者入於道,道者,天下莫不由之也。雖天地之至大,萬物之至多,皆同歸而一致矣。此莊子作大宗師之篇,而所以次之於德充符也。

知天之所爲,知人之所爲者,至矣。天、人皆出於道,而盡道者能知天、人之所爲。夫天之所爲者,無爲也;人之所爲者,有爲也。無爲則靜,靜則復命;有爲則動,動則有義。能知義命之極,則物之所以宗師也,故曰至矣。

知天之所爲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爲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惡之。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

夫知天、人之所爲者,以不知知之也。以不知知天,則逹於無爲之妙理,而命之所以至也。以不知知人,則盡於有爲之極致,而物之所以最也。命之至則其生然,物之最,則與天爲徒。然而人之所爲,務知而不止,則是任智而巳。任智則知之過甚矣,故曰是知之盛也。夫任智而過知,則反傷生,故曰雖然有患。

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天者一氣之所凝,人亦一氣之所聚。莊弓達觀而知天具一人,知人具一天,天人大同,而無所分別矣,故曰: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

且有眞人而後有眞知。何謂眞人?古之眞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謩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得也。若然者,登髙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

與化爲一,直内而不假於物者,眞人也。眞者,言乎其性也。以其性之如是,其所知則。

Figure

非出於人爲之僞矣,故曰:且有眞人,而後有眞知。眞知者,不知也。然而眞人之所以爲眞人者,持其順以待少,守其雌而若缺,不謀不致而士來合,故曰不逆寡,不雄成,不謩士。眞人如此,而安有於過歟?且或有過,則不以得失介于心,不介于心,則無心於物也。無心於物,則與物不迕,而物亦莫能傷之矣。故曰: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得也。若然者,登髙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夫如是,非眞人有異於人,蓋以眞知而入道矣。故曰: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

古之眞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

眞人絶累而忘情,其寢所以不夢也;樂天而知命,其覺所以不憂也。味其無味,其食所以不甘也。靜復於靜,其息所以深深也。

眞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

踵者,身之根也。喉者,道於氣也。根不可以卒動,氣不可以久窒。眞人之息以踵者,蓋能歸根而靜也。衆人之息以叩者,由其窒氣之出也。歸根而靜,其息僉久;窒氣之出,其息不久。愈久者,由其忘於嗜慾也;不能久者,由其深於嗜慾也。

古之眞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徃,翛然而來而巳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𦔳天,是之謂眞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須,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莫知其極。

眞人寓六骸象耳,安時處順,而哀樂不能入。故曰不知恱生,不知惡死。所徃無不應,無入不。得,故曰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徃者,遊於形器之外也;翛然而來者,不在形器之内也。入道之妙而不忘其始,與化家合而不求其終,故曰不忘其始,如不求其所終,自得而無愠,故曰受而喜之;忘已而復命,故曰忘而復之。如此,則縱心之所得而不離道,任物之然而不過益其眞,所以真眞也。故曰: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𦔳天,是之謂眞人。夫眞人之所以如此者,其眞君安然而無慮也,其状貌魄然而無動也,其顙須朴然而無飾也,不怒而威,不仁而愛,與四時所以合其序,處萬物無有其不當,執,能測其終極乎?故曰: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頟然,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

惡。

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爲愛人。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眞,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適其適者也。

夫眞人者,以吾喪我,以道從身,不易内,不徇外,役物而不役於物,適性而不適於性也。若狐偕、申徒狄之數子者,不能䘮我而又喪其眞,不能徇道而又徇於時,故役於物而不役於物,適於性而不適性,此所以不能立命也。故曰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適其適也。

古之眞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虚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巳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爲體,以禮爲翼,以知爲時,以德爲循。以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爲時者,不得巳於事也。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眞以爲勤行者也。

刑者,天刑也,天刑者,天之命也,萬物皆有命而備於我,所謂以刑爲體也。禮者,履也,履得其道,則不行而至,所謂以禮爲翼也。知者,知也,知不凝滯,則與世推移,所謂以知爲時也。德者,以得於内,則可見其所安行,所謂以德爲循也。夫物我之死,暫徃也,吾何係吝於其間,故曰以刑爲體者,惡。綽乎其殺也。道無終極,而我履而不息,故曰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與世推移,而非有心於事,故曰以知爲時者,不得巳於事也。得而安行,雖有足者亦可行而升上,故曰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此四者,眞人非有意於行,而人寔謂之力行也,故曰眞人以爲勤行者也。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爲徒;其不一,與人爲徒。眞人無心,其好惡所以一也。真人抱一,一不一所以同也。無心而一,則任然,故曰與天爲徒也。抱一而同,則或使然,故曰與人爲徒也。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眞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爲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已,而身猶死之,而說其眞乎?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沬,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

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惡。

毀譽者,世情之變,聖人雖爲之應,而心寔

無有。若夫遺世情而特以兼忘爲是者,此

莊子之所非,而世之愚儒反以非莊子也。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

以死,故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眞人無佚老息死,此特爲載形勞生言耳。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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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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