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
卷十四

卷十四

韓非子卷之十六

虧四

難三第三十八

魯穆公問於子思曰:吾聞龐𥼴氏之子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對曰:君子尊賢以崇德,舉善以勸民。若夫過行,是細人之所識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厲伯入見,問龐𥼴氏子,子服厲伯對曰:其過三,皆君之所未嘗聞。自是之後,君貴子思而賤子服厲伯也。

或曰:魯之公室三世,劫於季氏,不亦宜乎?明君求善而賞之,求姦而誅之,其得之一也。故以善聞之者,以說善同於上者也;以姦聞之者,以惡姦同於上者也,此宜賞譽之所力也。聞善聞姦,俱當賞也。不以姦聞,是異於上而下比周於姦者也,此宜毀罰之所及也。今子思不以過聞,而穆公貴之;厲伯以姦聞,而穆公賤之。人情皆喜貴而惡賤,故季氏之亂成而不止聞,此魯君之所以劫也。且此亡王之俗,取魯之民所以美,而穆公獨貴之,不亦倒乎?

文公出亡,獻公使寺人披攻之蒲城,披斬其祛。文公奔翟。惠公即位,又使攻之,惠竇不得也。及文公反國,披求見。公曰:蒲城之役,君令一宿而汝即至;惠竇之難,君令三宿,而汝一宿,何其速也?披對曰:君令不二,除君之惡,恐不堪。蒲人、翟人,余何有焉。當時君爲蒲翟之人,無臣,五分則何。育令公即位,其無蒲、翟乎?且桓公置射釣,而。

Figure

相管仲,君乃見之。

或曰:齊、𣈆絶祀,不亦宜乎?桓公能用管仲之功,而忘射鈎之怨;文公能聽寺人之言,而棄斬袪之罪。桓公、文公能容二子也。後世之君,明不及二公,後世之臣,賢不如二子。不忠之臣以事不明之君,君不知,則有燕操、子之也。罕、田常之賊;知之,則以管仲、寺人自解。君必不誅,而自以爲有桓、文之德,是臣讎而明不能燭,多假之資,自以爲賢而不戒,則雖無後嗣,不亦可乎?且寺人之言也,直飾非識言也。君令而不貳者,則是貞於君也。死君後生,臣不愧而復爲貞不皆死,然後爲貞。令。惠公朝卒而暮事文公,寺人之不貳,何如?

人有設桓公隱者,曰:一難、二難、三難,何也?桓公不能射,以告管仲,管仲對曰:一難也;近優而逺士,二難也;去其國而數之海,三難也。君老而晚置太子。桓公曰:善。不擇曰:而廟禮太子。

或曰:管仲之射,隱不得也。士之用不在近逺,而徘優、侏儒固人主之所與燕也,則近優而逺士,而以爲治,非其難者也。夫處勢而不能用其有,而悖不去國,是以一人之力禁一國,以一人之力禁一國者,少能勝之;明能照逺姦,而見隱微,必行之令,雖逺於海,内必無變。然則去國之海而不劫殺,非其難者也。楚成王置商臣以爲太子,又欲置公子職。商臣作難,遂弑成王。公子宰,周太子也。公子根有寵,遂以東州反,分而爲兩國。此皆非晚置太子之患也。夫分勢不二,庶孽卑寵無藉,雖處大臣,晚置太子可也,然則晚置太子,庶孽不亂,又非其難也。物之所謂難者,必借人成勢,而勿使侵害巳,可謂一難也。貴妾不使二后,二難也;愛孽不使危正,適,專聽一臣,而不敢隅君,此則可謂三難也。葉公子髙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恱近而來逺。哀公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選賢。齊景公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節財。三公出,子貢問曰:三公問夫子,政一也。夫子對之不同,何也?仲尼曰:業都大而國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恱近而來逺。魯哀公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諸侯,四隣之士,内比周而以愚其君,使宗廟不掃除,社稷不血食者,必是三臣也,故曰政在選賢。齊景公築雍門,爲路寢,一朝而以三百乗之家賜者三,謂以大夫之業地賜與爲寢也。故曰政在節財。

或曰:仲尼之對,亡國之言也。築民有倍心而說之,恱近而來逺,則是教民懷惠。惠之爲政,無功者受賞,而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敗也。法敗而政亂,以亂政治敗民,未見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紹葉公之明,而使之恱近而來逺,是舍吾勢之所能禁,而使與不行惠以爭民,非能持勢者也。夫堯之賢,六王之冠也,舜一從而咸包,而堯無天下矣。有人無術以禁下,恃爲舜而不失其民,不亦無術乎?

明君見小姦於微,故民無大謀;行小誅於細,故民無大亂。此謂圖難者於其所易也;爲大者於其所細也。今有功者必賞,賞者不德,君力之所致也。有罪者必誅,誅者不怨,上罪之所生也。民知誅罰之皆起於身也,故疾功利於業,而不受賜於君。太上下智有之。此言太上之下,民無說也。安取懷虧。惠之民?上君之民無利害,說以恱近來逺,亦可舍巳。

哀公有臣,外障距,内比周,以愚其君,而說之以選賢,此非功伐之論也,選其心之所謂賢者也。使哀公知三子外障距、内比周也,則三子不一曰:立矣。哀公不知選賢,選其心之所謂賢,故三子得任事。燕子噲賢子之而非孫卿,故身死爲僇。夫差智大宰喜而愚子胥,故滅於越。魯君不必知賢,而說以選賢,是使哀公有夫差、燕噲之患也。明君不自舉臣,臣相進也,不自賢,功徇也。論之於任,試之於事,課之於功,故羣臣公政而無私,不隱賢,不進不肖。然則人主奚勞於選賢?

景公以百乗之家賜,而說以節財,是使景公無術,使智之侈,而獨儉於上,未免於貧也。有君以千里養其口腹,則雖桀、紂不侈焉。齊國方三千里,而桓公以其半養,是侈於桀、紂也。然而能爲五霸冠者,知侈儉之地也。爲君不能禁者,謂之劫,不能飾下而飾者謂之亂;不節下而節者,謂之貧。明君使人無私以詐而食者禁,力盡於事,歸利於上者必聞,聞者必虧。賞;汙穢爲私者必知,知者必誅。然故忠臣盡忠於公,民士竭力於家,百官精剋於上,精廉剋巳。侈倍景公,非國之患也。但如上雖侈,非國之患也。然則說之以節財,非其急者也。

夫對三公,一言而三公可以無患,知下之謂也。知下明則禁於微,則姦無積,姦無積,則無比周;無比周則公私分,公私分則朋黨散,朋黨散,無外障距内比周之患。知下明則見精沐,見精沐則誅賞明,誅賞明,則國不貧。故曰一對而三公無患,知下之謂也。韓子以齊桓侈於桀紂,猶未虧德,形於翰墨,著以爲教,一何逆理之。甚,其不得死,秦獄未必不由此也。

鄭子產晨出,過束匠之閭,聞婦人之哭也,撫其御之手而聽之。有閒,遣吏執而問之,則手。絞其夫者也,異,其御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其聲懼。凡人於其親愛也,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巳死而哀。今夫哭巳死,不哀而懼,是以知其有姦也。

或曰:子產之治,不亦多事乎?不以法度而用智,故曰多事也。姦必待耳之所及而後知之,則鄭國之得姦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典,主也,謂事而責成之。其不參伍之政,不明度量,恃盡聦明,勞智慮而以知姦,不亦無術乎?且夫物衆而智寡,寡不勝衆,智不足以徧知物,故則物以治物;謂若因龍以治鱗蟲,因鳳以治羽鳥也。下衆而上寡。寡不勝衆者,言君不足以徧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體不勞而事治,智慮不用而姦得。故宋人語曰:一雀過羿必得之,則羿誣矣。羿雖善射,見雀未必一一得之,故曰誣也。以天下爲之羅,則雀不失矣。夫知姦亦有大羅,不失其一而巳矣。不修其理,而以巳之𦙄察爲之弓矢,則子產誣矣。老子曰:以智治國,國之賊也。其子產之謂也。

秦昭王問於左右曰:今時韓、魏孰與始强?左右對曰:弱於始也。今之如耳、魏齊孰與曩之孟嘗芒卯?對曰:不及也。王曰:孟嘗、芒卯率强韓、魏,猶無奈寡人何也?左右對曰:甚然。中期推琴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夫六晋之時,知氏最强,滅范、中行,而從韓、魏之兵以伐趙,灌以𣈆水,城之未沉者三板。知伯出,魏宣子御,韓康子爲驂乗。知伯曰:始吾不知水可以滅人之國,吾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宣子肘韓康子,康子踐宣子之足,肘足接乎車上,而知氏分於𣈆陽之下。今足下雖强,未若知氏;韓、魏雖弱,未至如其𣈆陽之下也。此天下方用肘足之時,願王勿易之也。

或曰:昭王之問也,有失左右、中期。之對也有過。凡明主之治國也,任其勢,勢不可害,則雖强天下無奈何也。而況孟嘗、芒卯、韓、魏能奈我何?其勢可害也,則不肖如耳。魏、齊及韓、魏猶能害之。然則害與不侵,在目恃而巳矣,奚問乎?曰:恃其不可侵,則强與弱奚其擇焉?夫在不自恃,而問其奈何也,其不侵也幸矣。申子曰:失之數而求之信,則疑矣。

昭王之謂也。知伯無度,從韓康、魏宣而圖以水灌滅其國,此知伯之所以國亡而身死,頭爲飲杯之故也。今昭王乃問:孰與始强,其畏有水人之患乎?雖有左右,非韓、魏之二子也,安有肘足之事?而中期曰:勿易,此虚言也。且中期之所官琴瑟也,絃不調,弄不明,中期之任也。此中期所以事昭王者也。中期善承其任,未慊昭王也,而爲所不知,豈不妄哉?左右對之曰:弱於始與不及,則可矣。其曰甚,然則䛕也。申子曰:治不踰官,雖知不言。今中期不知而尚言之,故曰昭王之問有失,左右、中期之對,皆有過也。

管子曰:見其可說之有證,見其不可惡之有形,賞罰信於所見,雖所不見,其敢爲之乎?見其可說之無證,見其不可惡之無形,賞罰不信於所見,而求所不見之外,不可得也。

或曰:廣廷嚴居,衆人之所肅也;宴室獨處,曽史之所慢也。觀人之所肅,非行情也。且君上者,臣下之所爲飾也,好惡在所見,臣下之飾姦物以愚其君,必也明不能燭逺姦,見隱微,而待之以觀飾行,定賞罰,不亦弊乎?

管子曰:言於室滿於室,言於堂滿於堂,是謂天下王。或曰:管仲之所謂言室滿室,言堂滿堂者,非。特謂遊戲飲食之言也。必謂大物也。人主之大物,非法則術也。法者,編著之圖藉,設之於官府而席之於百姓者也。術者,藏之於胷中,以偶衆端而潛御羣臣者也。故法莫如顯,而術不欲見。是以明主言法,則境内𤰞賤,莫不聞知也;不獨滿於堂;用術,則親受近習,莫之得聞也。不得滿室,而管子猶曰:言於室滿室,言於堂滿堂,非法術之言也。

難四第三十九

𫟘孫文子聘於魯,公登,亦登。叔孫穆子趨進曰:諸侯之㑹,寡君未嘗後衛君也。令子不後寡君一等,寡君末知所過也,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孫子必亡。臣而不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

或曰:天子失道,諸侯伐之,故有湯武;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齊、𣈆。臣而伐君者必亡,則是湯、武不王,𣈆、齊不立也。

孫子君於衞,而後不臣於魯,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於有失之君,而命亡於有得之臣,不察魯不得說衞大夫,而衞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孫子雖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奪君者,以得相踦也。故非其分而取者,衆之所奪也。辭其分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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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惽山之女,紂求比干之心,而天下謂。湯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趙咺走山田,外僕而齊𣈆從。則湯、武之所以王,齊、𣈆之所以立心,非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後以君處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處,是倒義而逆德也。倒義則事之所以敗也,逆德則怨之所以聚也。敗亡之不察,何也?

魯陽虎欲攻三桓,不剋而犇齊。齊景公禮之。鮑文子諌曰:不可。陽虎有寵於季氏,而欲伐於季孫,貪其富也。今君富於季孫,而齊大於魯,陽虎所以盡詐也。景公乃囚於陽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爭國而殺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間,非兄弟之親也,劫殺之功,制萬乗而享大利,則羣臣孰非陽虎也?事以微巧成,以䟽拙敗。羣臣之未起難也,其備未具也,羣臣皆有陽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陽虎貪於天下,以欲攻上,是䟽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誅於拙虎,是鮑文子之說反也。臣之忠詐,在君所行也。君明而嚴,則羣臣忠;君懦而闇,則羣臣詐。知微之謂明,無救赦之謂嚴。不知齊之巧臣,而誅魯之成亂,不亦妄乎?

或曰:仁貪不同心,故公子夷辭宋,而楚商臣弑父,鄭去疾予弟而魯桓弑兄,伍伯兼并而以桓律人,則是皆無貞。廉也。且君明而嚴,則羣臣忠。陽虎爲亂於魯,不成而走入齊而不誅,是承爲亂也。君明則知誅陽虎之可以濟亂也。此見微之情。語曰:諸侯以國爲親,君嚴則陽虎之罪不可失。此無救赦之實也。誅陽虎,所以使羣臣忠也。未知齊之巧臣,而廢明亂之罰,責於未然而不誅昭、昭之罪,此則妄矣。今誅魯之罪亂,以威羣臣之有姦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孫之親,鮑文之說,何以爲反?

鄭伯將以髙渠彌爲卿,昭公惡之,固諫,不聽。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巳也,辛卯,弒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惡矣。公子圉曰:髙伯其爲戮乎!報惡巳甚矣。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於難者,報惡晚也。然則髙伯之晚於死者,報惡甚也。明君不懸怒,有怒不行,且舉之,故曰懸怒。懸怒則臣罪輕,舉以行計則人主危。故靈臺之飮,衞侯怒而不誅,故楮師作難;食黿之羮,鄭君怒而不誅,故子公弑君。君子之舉,知所惡,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誅焉,以及於死。故知所惡,以見其無權也。人君非獨不足於見難而巳,或不足於斷制。令昭公見惡稽罪而不誅,使渠彌含憎懼死以徼辜,故不免於殺,是昭公之報惡不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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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曰:報惡甚者,大誅報小罪;大誅報小罪也者,獄之至也。獄之患,故非在所以誅也,以讎之衆也。是以𣈆厲公滅三郄,而欒、中行作難;鄭子都殺伯呾而食鼎起福;呉王誅子胥,而越勾踐成霸。則衞侯之逐,鄭靈之弑,不以禇師之不死,而公父之不誅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誅而有誅之心,怒其當罪而誅不逆人心,雖懸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後,宿罪而誅,齊、胡之所以滅也。君行之臣,猶有後患,況爲臣而行之君乎?誅旣不當,而以盡爲心,是與天下有讎也,則雖爲戮,不亦可乎哉?

衞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於衞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淺矣。公曰:奚夢?夢見竈者?爲見公也。公怒曰:吾聞人主者夢見,奚爲見寡人而夢見竈乎?侏儒曰:夫兼照天下,一物不能當也;人君兼照一國,一人不能壅也,故將見人主而夢曰:也。夫竈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或者一人煬君邪,則臣雖夢竈,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雍鉏,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於夢以見主道矣。然靈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鉏、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愛而用所賢也。鄭子都賢慶建,而雍馬、燕子噲賢子之而壅焉。夫去所愛而用所賢,末免使一人煬巳也。不者煬主不足以害明,仒不加知而使賢者煬主,巳,則必危矣。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𦵔,非正味也,而二賢尚之,所味不必美。𣈆靈侯說參無恤、燕噲賢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賢不必賢也。非賢而賢,用之,與愛而用之同賢誠賢。而舉之與用所愛異狀,故楚莊舉叔孫而霸,商辛用費仲而滅,此皆用所賢而事相反也。燕噲雖舉所賢,而同於用所愛,衞奚距然哉?則侏儒之末可見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巳。見之後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不加知而使賢者煬巳,則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則雖煬巳,必不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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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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