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韓非子卷之十七,
韓非子卷之十七
虧五
難勢第四十
慎子曰:飛龍乗雲,騰虵遊霧,雲罷霧霽,而龍虵與螾螘同矣,則失其所乗也。故賢人而詘於不肖者,則權輕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賢者,則權重位尊也。堯爲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爲天子,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髙者,激於風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衆也。堯教於𨽾屬而民不聽,至于南面而王天下,令則行,禁則止。由此觀之,賢智未足以服衆,而勢位足以缶賢者也。
應愼子曰:飛龍乗雲,騰虵遊霧,吾不以龍虵爲不託於雲霧之勢也。雖然,夫擇賢而專任勢,足以爲治乎?則吾未得見也。夫有雲霧之勢而能乗遊之者,龍虵之材美之也。令雲盛而螾弗能乗也,霧眼而螘不能遊也。夫有盛雲醲霧之勢而不能乗遊者,螾、螘之材薄也。令桀、紂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爲之雲霧,而天下不免乎大亂者,桀、紂之材薄也。且其人以堯之勢以治天下也,其勢何以異桀之勢亂天下者也?夫勢者,非能必使賢者用巳,而不肖者不用巳也。賢者用之,則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則天下亂。人之情性,賢者寡而不肖者衆,而以威勢之利濟亂世之不肖人,則是以勢亂天下者多矣,以勢治天下者寡矣。
夫勢者,便治而利亂者也。故周書曰:毋爲虎傅翼,將飛入邑,擇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於勢,是爲虎傳翼也。桀、紂爲髙臺深池以盡民力,爲炮烙以傷民性,桀、紂得成四行者,南面之威爲之翼也。使桀、紂爲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勢者,養虎狼之心而成暴風亂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勢之於治亂,本末有位也,而語專言勢之足以治天下者,則其智之所至者淺矣。
夫良馬固車,使臧獲虧。御之,則爲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車馬非異也,或至乎千里,或爲人笑,則巧拙相去逺矣。今以國位爲車,以勢爲馬,以號令爲轡,以刑罰爲鞭筴,使堯、舜御之,則天下治,桀、紂御之,則天下亂,則賢不肖相去逺矣。夫欲追速致逺,不知任王良;欲進利除害,不知任賢能,此則不知類之患也。夫堯、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復應之曰:其人以勢爲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賢乃治,則不然矣。夫勢者,名一而變無數者也。勢必於自然,則無爲言於勢矣。吾所爲言勢者,言人之所設也。今日堯、舜得勢而治,桀得勢而亂,吾非以堯、桀爲不然也。雖然,非一人之所得設也。夫堯、舜生而在上位,雖有十桀、紂,不能亂者,則勢治也。桀、紂亦生而在上位,雖有十堯、舜,而亦不能治者,則勢亂也。故曰勢治者則不可亂,而勢亂者則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勢也,非人之所得設也。若吾所言,謂人之所得勢也而巳矣,賢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鬻矛與楯者,譽其楯之堅,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物,無不陷也。人應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以爲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爲名不可兩立也。夫賢之爲勢不可禁,而勢之爲道也無不禁。以不可禁之勢,此矛、楯之說也。夫賢勢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堯、舜、桀、紂,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隨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絕於中,吾所以爲言勢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爲桀、紂。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今廢勢背法而待堯、舜,堯、舜至乃治,是千世亂而一治也。抱法處勢而待桀紂,桀、紂至乃亂,是千世治而一亂也。且夫治千而亂一,與治一而亂千也,是猶乗驥駬而分馳也,楊去亦逺矣。夫棄隱栝之法,去度量之數,使奚仲爲車,不使成一輪,無慶賞之勸,刑罰之威,釋勢委法,堯、舜户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夫勢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賢,則亦然矣。
且夫百日不食以待鿄肉,餓者不活。今待堯、舜之賢,乃治當世之民,是猶待鿄肉而救餓之說也。夫曰良馬固車,臧獲御之,則爲人笑,王良御之,則曰:取乎千里。吾不以爲然。夫待越人之善海法者,以救中國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濟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馭令之馬,亦猶越人救溺者不濟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馭今之馬,亦猶越人救溺之說也。不可亦明矣。
夫良馬囿車,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逺,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曰: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則必使臧獲敗之;治非使堯、舜也,則必使桀紂亂之。此味非飴蜜也,必若萊亭歴也。此則積辯累辭,離理失術,兩未之議也,奚可以難失道理之言乎哉?客議未及此論也。
問辯第四十一
或問曰:辯安生乎?對曰:生於上之不明也。問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辯也。何哉?對曰:明主之國。令者,言最貴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無二貴,法不兩適,故言行而不軌於法令者必禁。若其無法令而可以接詐應變,生利揣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責其實。言當則有大利,不當則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無以訟,此所以無辯之故也。亂世則不然,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學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矯之。人主顧漸其法令,而尊學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學也。夫言行者,以功用爲之的殻者也。夫砥礪殺矢,而以妄發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謂善射者,無常儀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逺,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則羿、逢蒙以五寸的爲巧;無常則以妄發之中秋毫爲拙。今聽言觀行,不以公用爲之的殻,言雖至察,行雖。

至堅則妄發之說也。是以亂世之聽言也,以難知爲察,以博文爲辯;其觀行也,以離羣爲賢,以犯上爲抗。人主者說辯察之言,尊賢抗之行。故夫作法術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辭爭之論,而莫爲之正。是以儒服帶劔者衆,而耕戰之士寡;堅白無厚之詞章,而憲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則辯生焉。
問田第四十二
徐渠問田鳩曰:臣聞智士不襲下而遇君,聖人不見功而接上。令陽成義渠,明將也,而措於毛伯;公孫亶回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何哉?田鳩曰:此無他故,異物主有度,上有術之故也。且足下獨不聞楚將宋觚而失其政,魏相馮離而亡其國。二君者,驅於聲詞,眩乎辯說,不試於毛伯,不關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國之患。由是觀之,夫無毛伯之試,州部之關,豈明主之備哉?
堂谿公謂韓子曰:臣聞服禮辭讓,全之術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術,設度數,臣竊以爲危於身而殆於軀,何以効之?所聞先王術曰:楚不用吳起而削亂,秦行商君而冨彊。二子之言巳當矣。然而吳起支解,而商君車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遇不可必也,患禍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竊爲先生無取焉。韓子曰: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齊民萌之度,甚未易處也。然所以廢先王之教,而行賤臣之所取者,竊以爲立法術,設度數,所以利民萌,便衆庶之道也。故不憚亂主闇上之患禍,而必思以齊民萌之資利者,仁智之行也。憚亂主闇上之患禍,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而不見。民萌之資,夫利身者,貪鄙之爲也。臣不忍嚮貪鄙之爲,不敢傷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傷臣之實。
定法第四十三
問者曰:申不害、公孫鞅,此二家之言,孰急於國?應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則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謂之衣食,孰急於人?則是不可一無也,皆養生之具也。令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爲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貴實,操殺生之柄,課羣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郯令者也,此臣之所師也。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
問者曰:徒術而無法,徒法而無術,其不可何哉?對曰:申不害,韓昭侯之佐。韓者,𣈆之别國也。𣈆之故法未息,而韓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後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則姦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則道之,利在新法,後令則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後相勃,則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姦臣猶有所譎其辭矣。故託萬乗之勁韓,七十年而不至於霸王者,雖用術於上,法不勤飾於官之患也。公孫鞅之治秦也,設告相坐而責其實,連什伍而同其罪,賞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勞而不休,逐敵危而不却,故其國冨而兵强。然而無術以知姦,則以其冨强也,資人臣而巳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敗也,而張儀以奏殉韓、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韓、魏而東攻齊,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應侯攻韓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來,諸用秦者,皆應、穰之類也。故戰勝則大臣尊,益地則私封立,主無術以知姦也。商君雖十飾其法,人臣反用其資,故乗强秦之資,數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法不勤飾於官,主無術於上之患也。
問者曰:主用申子之術,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對曰:申子未盡於法也。申子言不踰官,雖知弗言;治不踰官,謂之守職可也。知而弗言,是不謂過也。人主以一國目視,故視莫明焉;以一國耳聽,故聽莫聦焉。今知而弗言,則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日斬一首者爵一級,欲爲官者爲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級,欲爲官者爲百石之官。官爵之遷,與斬首之功相稱也。今有法曰:斬首者令爲醫匠,則屋不成而病不巳。夫匠者手巧也,而醫者齊藥也,而以斬首之功爲之,則不當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斬首者,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斬首之功爲醫匠也。故曰二子之於法術皆未盡善也。
說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謂其賞罰之當也。賞無功之人,罰不辜之民,非所謂明也。賞有功,罰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於人者也,非能生功止過者也。是故禁姦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國者必以仁義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國者之必以仁義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逺仁義,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譽廣而名威,民治而國安。知用民之法也。凡術也者,主之所以執也;法也者,官之所師也。然使郎中日聞道於郎門之外,以至於境内曰:見法,又非其難者也。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兠氏有孤男,三苖有成駒,桀有侯侈,紂有崇侯虎,晋有優施。此六人者,亡國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險以賊其外,小謹以徵其善,稱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禪其主,以集精微,亂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類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國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國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萬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爲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别賢不肖如黒白矣。若夫許由、續牙、𣈆伯陽、秦顚頡、衞僑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識、卞隨、務光、伯夷、叔齊,此十二人者,皆上見利不喜,下臨難不恐,或與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則不樂食榖之利。夫見利不喜,上雖厚賞無以勸之;臨難不恐,上雖嚴刑無以威之,此之謂不令之民也。此十二者,或伏死於窟穴,或槁死於草木,或飢餓於山谷,或沉溺於水泉。有民如此,先古聖王皆不能臣,當今之世,將安用之?
若夫關龍逢、王子比干、隨季鿄、陳泄冶、楚申胥、吳子胥,此六人者,皆疾爭强諌,以勝其君,言聽事行,則如師徒之勢,一言而不聽,一事而不行,則陵其主以語,待之以其身,雖死家破,要領不屬,手足異處,不難爲也。如此臣者,先古聖王皆不能忍也,當令之時,將安用之?
若夫齊田恒、宋子罕、魯季孫意如、𣈆憍如、衛子南勁、鄭太宰欣、楚曰公周、單荼、燕子之,此九人者,之爲其臣也,皆朋黨比周,以事其君,隱正道而行。私曲上偪君,下亂治,援外以撓内,親下以謀上,不難爲也。如此臣者,唯聖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亂之君,能見之乎?
若夫后稷、臯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趙襄、范蠡、大夫種、逢同、華登,此十五人者,爲其臣也,皆夙興夜寐,卑身賤體,竦心曰意,明刑辟,治官職以事其君,進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勞,不難破家以便國,殺身以安主。以其主爲髙天虧。泰山之尊,而以其身爲壑谷鬴洧之卑。主有明名廣譽於國,而身不難受壑谷𪁭洧之卑。如此臣者,雖當昬亂之主,尚可致功,沉於顯明之主乎?此謂霸王之佐也。
若夫周滑之、鄭王孫申、陳公孫寧、儀行父、荆芊尹申亥、隨少師越種干、吳王孫頟、𣈆陽成泄、齊竪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爲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義,進則揜蔽賢良,以隂闇其主,退則撓亂百官,而爲禍難,皆輔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說於王,雖破國殺衆,不難爲也。有臣如此,雖當聖王,尚恐奪之,而況惽亂之君,其能無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國亡,爲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殺,國分爲二;鄭子陽身殺,國分爲三。陳靈公身死於夏徴舒氏,荆靈王死於乾谿之上,隨亡於荆,吳并於越,知伯滅於𣈆陽之下,桓
公身死七曰:不收。故曰謟䛕之臣,唯聖王知之,而亂主近之,故至身死國亡。聖主明王則不然,内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讎,是在焉,從而舉之;非在馬,從而罰之。是以賢良遂進,而姦邪並退,故一舉而能服諸侯,其在記。
堯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啓有五觀,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誅者,皆父兄子弟之親也,而所殺亡其身,殘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國傷民,敗法類也。觀其所舉,或在山林藪澤巖穴之間,或在囹圄縲紲纏索之中,或在割烹芻牧飯牛之事,然後明主不羞其𤰞賤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國利民,從而舉之,身安名尊。亂主則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國,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國亡身死。不明於用臣也,
無數以度其臣,必者,以其衆人之口。斷之,衆之所譽,從而恱之,衆之所非,從而憎之。故爲人臣者,破家殘碎,内搆黨與,外接巷族,以爲譽從,隂約結以相固也,虚相與爵禄以相勸。且與我者將害之。衆貪其利,劫其威,彼誠喜則能利巳,忌怒則能害己,衆歸。

而民留之,以譽盈其國,發聞於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爲賢。彼又使譎詐之士,外假爲諸侯之寵,使假之以與馬,信之以瑞節,鎭之以辭令,資之以幣帛,使諸侯滛說其主,微挾私而公議。所爲使者,異國之主也;所爲談者,左右之人也。主說其言而辯其辭,以此人者,天下之賢也。内外之於左右,其諷一而語同,大者不難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髙爵重椂以利之。
夫姦人之爵禄重而黨與彌衆,又有姦邪之意,則姦臣愈反而說之曰:古之所謂聖君王明君者,非長㓜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搆黨與,聚巷族,偪上弑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舜偪堯,禹福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察四王之情,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亂之兵也。然四王自廣措也,而天下稱大焉;自顯名也,而天下稱明焉。則威足以臨天下,利足以蓋世,天下從之。
又曰:以今時之所聞,田成子取齊,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鄭,單氏取周,易牙之取衛,韓、魏、趙三子分𣈆。此六。

人臣之弑其君者也,姦臣聞此,蹙然舉耳以爲是也,故内搆黨與,外攎巷族,觀時發事,一舉而取國家。且夫内以黨與劫弑其君,外以諸侯之懽,驕易其國,隱敦適,持私曲,上禁君,下撓治者,不可勝數也。是何也?則不明於擇臣也。
記曰:周宣王以來,亡國數十,其臣弑其君而取國者衆矣。然則難之從内起,與從外作者相半也。能一盡其民力,破國殺身者,尚皆賢主也。若夫轉身法易位,全衆傅國,最其病也。爲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雖畢弋馳騁,撞鐘舞女,國猶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雖節儉勤勞,衣布惡食,國猶自亡也。
趙之先君敬侯,不修德行而好縱欲,適身體之所安,耳目之所樂,冬日畢弋,夏浮滛,爲長夜,數曰:不廢御,觴,不能飮者以筩灌,其口。進退不肅,應對不恭者斬於前。故居處飮食如此其不節也,制刑殺戮如此其無度也。然敬侯饗國數十年,兵不頓於敵國,地不虧於四鄰,内無君臣百官之亂,外無諸侯鄰國之患,明於所以任臣也。
燕君子噲,邵公奭之後也,地方數千里,持戟數千萬,不安子女之樂,不聽鍾石之聲,内不堙汙池臺榭,外不畢弋田獵,又親操耒耨以修畎畞。子噲之苦身以憂民,如此其甚也。雖古之所謂聖王明君者,其勤身而憂世,不甚於此矣。然而子會身死國亡,奪於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明乎所以任臣也。
故曰人臣有五姦,而主不知也。爲人主者,有侈用財貨賂以取譽者,有務磨賞賜予以移衆者,有務朋黨徇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務解免赦罪獄以事威者,有務奉下直曲怪言,偉服瑰稱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之所疑也,而聖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則譟詐之人不敢北面談立文言多實行寡,而不當法者,不誣敢情以談說。是以羣臣居則修身,動則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誣事。此聖王之所以牧臣下也。
彼聖主明君,不適疑物以闚其臣也。見疑物而無反者,天下鮮矣。故曰:孽有擬適之子,配有擬妻之妾,𢌜有擬相之臣,臣有擬主之寵。此四者,國之所危也。故曰:内寵並后,外寵貳政,枝子配適,大臣擬主,亂之道也。故周記曰:無尊妾而𤰞妻,無孽適子而尊小枝,無尊嬖臣而匹上卿,無尊大臣以擬其主也。四擬者破,則上無意,下無怪也。四擬不破,則隕身滅國矣。
詭使第四十五。

聖人之所以爲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雖有不急矣。今利非無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存也,而下不聽從;官非無法也,而治不當名。三者
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亂者,何也?夫上之所貴賞,與其所以爲治相反也。夫立名號,所以爲尊也。今有賤名輕實者,世謂髙設爵位,所以爲賤貴基也,而簡上不求見者,世謂之賢。威利所以行令也,而無利輕威者,謂之重。法令所以爲治也,而不從法令爲私善者,世謂之忠。官爵所以勸民也,而好名義不進仕者,世謂之烈士。刑罰所以檀威也,而輕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謂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則士之飢餓乏絕者,馬得無巖居苦身以爭名於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貴其所以亂,而賤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與上之所以爲治相詭也。
今下而聽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惇慤純信,用心壹者,則謂之窶,守法固。

聽令審則謂之愚,敬上畏罪則謂之怯,言時節,行中適則謂之不肖。無二心,私學吏聽吏從教者則謂之陋,難致謂之正,難予謂之廉,難禁謂之齊。有令不聽從,謂之勇,無利於上,謂之愿,少欲寛惠行德謂之仁,重厚自尊謂之長者;私學成羣,謂之師徒;閑靜安居,謂之有思;損仁逐利謂之疾,險躁仇反覆謂之智。先爲人而後自爲類,名號言汎愛天下,謂之聖。言大本稱而不可用,行而乖於世者,謂之大人;賤爵禄不撓上者,謂之傑下。漸行如此。

入則亂民,出則不便也。上宜禁其欲,滅其近而不止也,又從而尊之,是教下亂上以爲治也。
凡所治者,刑罰也。今有私行義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靜也;而躁險讒䛕者任。四封之内,所以聽從者,信與德也。而陂知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儉聽上而嚴居非世者顯。倉廪之所以實者,耕農之本務也。而綦組錦繡,刻書爲末作者,冨。名之所以成,城池之所以廣者,戰士也。今死之孤飢餓乞於道,而優笑酒徒之屬,乗直衣絲賞禄,所以盡民力,易下死也。令戰勝攻取之士,勞而賞不霑,而卜。筮視手理狐蟲爲順辭於前者,曰:賜上握度量,所以擅生股之柄也。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嬰上而不得見,巧言利辭行姦軌以倖偷世者,數御據法直言名刑。

相當,循繩墨,誅姦人,所以爲上治也,而愈䟽逺謟施,順意從欲以危世者。近習悉租稅,專民力,所以備難,充倉府也。而士卒之逃事狀匿附託有威之門,以避傜賦,而上不得者萬數。
夫陳善田利宅,所以戰士卒也,而斷頭裂腹,播骨乎平原野者,無宅容身死田敏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無功者,擇宅而受,擇田而食,賞利一從上出,所擅剬下也。而戰介之士不得職,而間官之士尊顯。上以此爲教,名安得無卑,位安得無危?夫卑名位者,必下之,不從法令,有二心,無私學,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羣,以散其黨,又從而尊之,用事者過矣。
上世之所以立,廉恥者,所以屬下也。今士大夫不羞汙泥醜辱而宦女妹,私義之門,不待次而宦,賞賜之所以爲重也。而戰闘有功之士貧賤而便辟優徒紹級名號,誠信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習,女謁並行,百官主爵遷人,用事者過矣。大臣官人,與下先謀比周,雖不法行,威利在下,則主卑而大臣重矣。
夫立法令者,以廢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廢矣。私者,所以亂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學,巖居窞路,託伏深慮,大者非世,細者惑下,上不禁,又從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實,是無功而顯,無勞而冨也。如此,則士之有二心私學者,焉得無深慮?勉知詐與,誹謗法令,以求索與世相。

反者也。
凡亂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學者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亂者,私也。法立則莫得爲私矣。故曰:道私者亂,道法者治。上無其道,則智者有私詞,賢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欲,聖智成羣,造言作辭,以非法措於上,上不禁塞,又從而尊之,是教下不聽上不從法也。是以賢者顯名而居,姦人頼賞而冨;賢者顯名而居,姦人頼賞而冨,是以上不勝下也。
韓非子卷之十七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