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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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内篇卷之七八同卷。

守一

塞難

或曰:皇穹至神,賦命冝均,何爲使喬松凡人受不死之壽,而周、孔大聖無乆視之祚哉?抱朴子曰:命之脩短,實由所值,受氣結胎,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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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天道無爲,任物自然,無親無踈,無彼無此也。命屬生星,則其人必好仙道,好仙道者,求之亦必得也;命屬死星,則其人亦不信仙道,則亦不修其事也。所樂善否,判於所稟,移易予奪,非天所能。譬猶金石之銷於爐冶,瓦器之甄於陶竈,雖由之以成形,而銅鐵之利鈍,罌甕之邪正,適遇所遭,非復爐竈之事也。

或人難曰:良工所作,皆由其手,天之神明,何所不爲?而云人生各有所值,非彼昊蒼所能匠咸,愚甚惑焉,未之敢許也。抱朴子答曰:渾茫剖判,清濁以陳,或昇而動,或降而靜,彼天地猶不知所以然也。萬物感氣,並亦然,與彼天地各爲一物,但成有先後,體有巨細耳。有天地之大,故覺萬物之小;萬物之小,故覺天地之大。且夫腹背雖包圍五臟,而五臟非腹背之所作也;肌膚雖纒裹血氣,而血氣非肌膚之所造也。天地雖舍囊萬物,而萬物非天地之所爲也。譬猶草木之因山林以萌秀,而山陵非有事焉;魚鱉託水澤以產育,而水澤非有爲焉。

俗人見天地之大也,以萬物之小也,因曰:天地爲萬物之父毋,萬物爲天地之子孫。夫蝨生於我,豈我之所作?故蝨非我不生,而我非蝨之父母,蝨非我之子孫。蠛蠓之育於醯醋,芝櫺之產於木石,蛣崛之滋於汚淤,翠蘿之秀於松枝,非彼四物所創匠也。萬物盈乎天地之間,豈有異乎斯哉?天有曰:月寒暑,人有瞻視呼吸,以逺況近。以此推彼,人不能知其體老少痛痒之何故,則彼天亦不能自知其體盈縮災祥之所以人不。能使耳目常聦明,榮衛不輟閱,則天亦不能使月不薄蝕,四時不失序。由兹論之,夭壽之事,果不在天地,仙與不仙,決非所值也。

生我者父也,娠我者母也,猶不能令我形器必中適,姿容必妖麗,性理必平和,智慧必髙逺,多致我氣力,延我年命。而或矬陋尫弱,或且黒且醜,或聾盲頑嚚,或枝離劬蹇,所得非所欲也,所欲非所得也。況乎天地遼闊者哉!父母猶復其逺者也。我有身,不能使之永壯而不老,常健而不疾,喜怒不失冝,謀慮無二悔吝。故受氣流形者,父母也;受而有之者,我身也。其餘則莫有親宻乎此者也,莫有制御乎此者也。二者巳不能有損益於我矣,天地亦安得與知之乎?必若人物皆天地所作,則冝皆好而無惡,悉成而無敗,衆生無不遂之類,而項揚無春彫之悲矣。子以天不能使孔、孟有度世之祚,益知所禀之有然,非天地所剖分也。

聖之爲德,德之至也。天若能以至德與之,而使之所知不全,功業不建,位不覇王,壽不盈百,此非天有爲之驗也。聖人之死,非天所殺,則聖人之生,非天所挺也。賢不必壽,愚不必夭,善無近福,惡無近禍,生無定年,死無常分。盛德哲人,秀而不實。竇公庸夫,年幾二百;伯牛廢疾,子夏䘮明,盜跖窮凶而白首,莊蹻極惡而黄髮,夭之無爲,於此明矣。

曰:仲尼稱自古皆有死,老氏曰神仙之可學。夫聖人之言,信而有徴,道家所說,誕而難用。抱朴曰:仲尼,儒者之聖也;老子,得道之聖也。儒教近而易見,故宗之者衆焉。道意逺而難。識,故達之者寡焉。道者,萬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三皇以徃,道治也;帝王以來,儒教也。談者咸知髙世之敦朴,而薄季俗之澆散,何獨重仲尼而輕老氏乎?是玩華藻於木末,而不識所生之有本也。何異乎貴明珠而賤淵潭,愛和璧而惡荆山。不知淵潭者,明珠之出,荆山者,和璧之所由生也。且夫養性者,道之餘也;澄藥者,儒之末也。所以貴儒者,以其移風易俗,不唯揖讓與盤旋也。所以尊道者,以其不言而化行,匪獨養生之一事也。若儒道果有先後,則仲尼未可專信,而老氏未可孤用。仲尼旣敬問伯陽,願比老彭,又自以知魚鳥而不識龍,喻老氏於龍,蓋其心服之辭,非空言也,與顔回所言瞻之在前,忽然在後,鑚之彌堅,仰之彌髙,無以異也。

或曰:仲尼親見老氏,而不從學道,何也?抱朴子曰:以此觀之,益明所禀有自然之命,所尚有不易之性也。仲尼知老氏玄妙貴異,而不能揖酌清虚,本源大宗,出乎無形之外,入乎至道之内,其所諮受,止於民間之事而巳,安能請求仙法耶?忖其用心汲汲專於教化,不存乎方術也。仲尼雖聖於世事,而非能沉靜玄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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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爲者也。故老子戒之曰:良賈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慾,態色與淫志,是無益於子之身。此足以知仲尼不免於俗情,非學仙之人也。夫恓恓遑遑,務在匡時,仰悲鳳鳴,俯歎匏爪,沽之恐不售,忼慨思執鞭,亦何肯捨經世之功業,而修養生之迂闊哉?

或曰:儒道之業,孰爲難易?抱朴子答曰:儒者,易中之難也;道者,難中之易也。夫棄交遊,委妻子,謝榮名,損利禄,割粲爛於其目,抑鏗鏘於其耳,恬愉靜退,獨善守巳。謗來不戚,譽至不喜,覩貴不欲,居賤不耻,此道家之難也。出無慶弔之望,入無瞻視之責,不勞神於七經,不運思於律歷,意不爲推步乏苦,心不爲藝文之役,衆煩旣損,和氣自益,無爲無慮,不怵不惕,此道家之易也,所謂難中之易矣。夫儒者所修,皆憲章成事,出處有則,語嘿隨時,師則比屋而可封,書則因解注以釋疑,此儒者之易也。鈎深致逺,錯綜典墳,該河洛之籍籍,博百氏之云云,德行積於衡巷,志貞盡於事君,仰馳神於垂象,俯運思於風雲。一事不知,則所爲不通;片言不正,則褒貶不分。舉趾爲世人之所則,動脣爲天下所傳,此儒家之難也,所爲易中之難矣。篤論二者,儒業多難,道家約易。吾以患其難矣,將舍而從其易焉。世之譏吾者,則比肩皆是也,可與得意者,則未見其人也。若同志之人,必存乎將來,則吾亦未謂之爲希矣。

或曰:余閱見知名之髙人,洽聞之碩儒,果以窮理盡性,研覈斤無者多矣,未有言年之可延,仙之可得者也。先生明不能並。曰月。思不能出萬夫而據長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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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之敢信也。抱朴子曰:吾庸夫近才,見淺聞寡,豈敢自許以拔羣獨識,皆勝世人乎?顧曽以顯而求諸乎隱,以易而得之乎難,校其小驗,則知其大効;覩其巳然,則明其未試耳。且夫世之不信天地之有仙者,又未肯規也。率有經俗之才,當塗之伎,渉覽篇籍,𦔳教之晝,以料人理之近易,辨。凡猥之所惑,則謂衆之所疑,我獨能斷之。機兆之未朕,我能先覺之。是我與萬物之情,無不盡矣;幽翳冥昧,無不得也。我謂無仙,仙必無矣。自來如此其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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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吾每見俗儒碌碌守株之不信至事者,皆病於頗有聦明,而偏枯拘繫,以小黠累,不肯爲,純在乎極暗而了不别菽麥者也。夫以管窺之狹見,而孤塞其聦明之所不及,是何異以一尋之綆,汲百仭之深,不覺所用之短,而云井之無水也。俗有聞猛風烈火之聲,而謂天之冬雷,見遊雲西行,而謂月之東馳,人或告之,而終不悟信,此信巳之多者也。

夫聽聲者,莫不信我之耳焉,視形者,莫不信我之焉。而或者所聞見,言是而非,然則我之耳果不足信也。況乎心之所度,無形無聲,其難察尤甚於視聽,而以巳心之所得,必固世間至逺之事,謂神仙爲虚言,不亦敝哉!抱朴子曰:妍蚩有定矣,而憎愛異情,故兩不相爲視焉。雅鄭有素矣,而好惡不同,故兩耳不相爲聽焉。眞僞有質矣,而趣舍舛忤,故兩心不相爲謀焉。以醜爲美者有矣,以濁爲清者有矣,以失爲得者有矣。此三者乖殊,炳然可知,如此其易也,而彼此終不可得而一焉。又況乎神仙之事,事之妙者,而欲令人皆信之,末有可得之理也。凡人悉使之知,又何貴乎逹者哉!若待俗人之息妄言,則俟河之清,末爲久也。吾所以不能嘿者,兾夫可上可下者,可引致耳,其不移者,古人巳末如之何矣!

朴子曰:至理之未易明,神仙之不見信,其來久矣,豈獨今哉!太上自然知之,其次告而後悟。若夫聞而大笑者,則悠悠皆是矣。吾之論此也,將有多敗之悔,失言之咎乎?咎,或作吝。夫物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焉,蓋盛陽不能榮枯朽。之木,神明不能變沉溺之性,子貢不能恱禄馬之野人,古公不能釋欲地之戎狄,實理有所不通,善言有所不行,章甫不售於蠻越,赤舄不用於跣夷,何可强哉!夫見玉而指曰石,非玉之不眞也,待和氏而後識焉。見龍而命之曰蛇,非龍之不神也,須蔡墨而後辨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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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貴道者,以其加之不可益,而損之不可減也。所以貴德者,以其聞毀而不𢡖,見譽而不恱也。彼誠以天下之必無仙,而我獨以實有而與之諍,諍之彌久,而彼執之彌固,是虚長此紛紜,而無救於不解,果當從連𤨔之義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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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内篇卷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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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内篇卷之八

釋滯

或問曰:人道多端,求仙至難,非有廢也,則事不兼濟。藝文之業,憂樂之務,君臣之道,胡可替乎?抱朴子答曰:要道不煩,所爲鮮耳。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篤,何憂於人理之廢平。長才者兼而修之,何難之有?内寳養生之道,外則和光於世,治身而身長修,治國而國太平。以六經訓俗士,以方術授知音,欲少留,則且止而佐時,欲昇騰,則淩霄而輕舉者,上士也。自持方力,不能並成,則棄智人間,專修道德者,亦其次也。昔黃帝荷四海之任,不妨鼎湖之舉,彭祖爲才夫八百年,然後西適流沙。伯陽爲柱史,寗封爲陶正,方回爲閭士,吕望爲太師。仇生仕於殷,馬丹官於晉,范公覇越,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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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海,琴髙執笏於宋康,常生降志於執鞭,莊公藏器於小史。古人多得道而匡世,修之於朝隱,蓋有餘力,故何必修於盡廢生民之事,然後乃成乎?亦有心安靜黙,性惡諠譁,以縱逸爲歡,以榮任爲戚者,帶索藍縷,茹草操耜,玩其三樂,守常待終,不營苟生,不憚速死,辭千金之聘,忽卿相之貴者,無所修爲,猶常如此,况又加之以知神仙之道,其亦必不肯役身於世矣。各從其志,不可一槩而言也。

抱朴子曰:世之謂一言之善,貴於千金,然蓋亦軍國之得失,行已之臧否耳。至於告人以長生之訣,授之以不死之方,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也,則奚徒千金而巳乎?設使有困病垂死,而有能救之得愈者,莫不謂之爲弘恩重施矣。今若按仙經,飛九丹、水金玉,則天下皆可令不死,其惠非但活一人之功也。黃老之德,固無量矣,而莫之克識,謂爲妄誕之言,可歎者也。

抱朴子曰:欲求神仙,唯當得其至要。至要者,在於寳精行炁,服一大藥便足,亦不用多也。然此三事,復有淺深,不值明師,不經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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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亦不可倉卒而盡知也。

雖云行炁,而行炁有數法焉;雖曰房中,而房中之術,近有百餘事焉。雖言服藥,而服藥之方,略有千條焉。初以授人,皆從淺始,有志不怠,勤勞可知,方乃告其要耳。故行炁或可以治百病,或可以入瘟疫,或可以禁蛇虎,或可以止瘡血,或可以居水中,或可以行水上,或可以辟飢渴,或可以延年命。其大要者,胎息而巳。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則道成矣。初學行炁,鼻中引炁而閉之,隂以心數至一百二十,乃以口吐之及引之,皆不欲令自耳聞其𪸓出入之聲,常令入多出少,以鴻毛著鼻口之上,吐炁而鴻毛不動爲候也。漸習轉増其心數,乆乆可以至千,至千,則老者更少,曰:還一曰矣。

夫行炁當以生牙之時,勿以死炁之時也。故曰:仙人服六炁,此之謂也。一曰:夜有十二時,其從半夜以至中六時爲生𪸓,從曰:中至夜半六時爲死𪸓死冠之時,行炁無益也。

善用炁者,嚧水,水爲之逆流;數歩,嘘火,火爲之滅。嘘虎狼,虎狼伏而不得動,起,嘘蛇虺,蛇虺蟠而不能去。若他人爲兵丒所傷,嘘之,血即止。聞有爲毒蟲所中,雖不見其人,遥爲嘘祝我之手,男噓我左,女嚧我右,而彼人雖在百里之外,即時皆愈矣。又中惡急疾,但吞三九之𪸓,亦登時差也。

但人性多慘,少能安靜以修其道耳。又行炁大要不欲多食,及食生菜肥鮮之物,令人炁强難閉。又禁恚怒。多恚怒則炁亂,旣不得溢,或今人發欬,故尠有能爲者也。

余從祖仙公,每大醉,及夏天盛熱,輙入深淵之底,曰:許乃出者,正以

能閉炁胎息故耳。房中之法十餘家,或以補救傷損,或以攻治衆病,或以採隂益陽,或以増年延壽,其大要在於還精補腦之一事耳。此法乃眞人口口。相傳,本不書也。雖服名藥,而復不知此要,亦不得長生也。人復不可都絶,隂陽不交,則生致壅閼之病,故幽開怨曠,多病而不壽也。任情肆意,又損年命,唯有得其節宣之和,可以不損。若不得口訣之術,萬無一人爲之,而不以此自傷煞者也。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之屬,蓋載其麤事,終不以至要者著於紙上者也。志求不死者,冝勤行求之。余承師鄭君之言,故記以示將來之信道者,非臆斷之談也。余實復未盡其訣矣。

一塗之道士,或欲專守交接之術,以規神仙,而不作金丹之大藥,此愚之甚矣。抱朴子曰:道書之出於黃老者,蓋少許耳。率多後世之好事者,各以所知見而滋長,遂令篇卷至於山積。古人質朴,又多無才,其所論物理,旣不周悉,其所證按,又不著明,皆闕所要而難解,解之又不深逺,不足以演暢微言,開示憤悱,勸進有志,教戒始學,令知玄妙之塗徑,禍福之源流也。徒誦之萬遍,殊無可得也。雖欲博涉,然冝詳擇其善者,而後留意。至於不要之道書,不足尋繹也。

末學者或不别作者之淺深,其於名爲道家之言,便寫取,累箱盈筐,盡心思索其中,是探燕巢而求鳳卵,捜井底而捕繕魚,雖加至勤,非其所有也。不得必可施用,無故消棄,曰:月空有疲困之勞,了無緇銖之益也。進失當世之務,退無長生之効,則莫不指。㸃之曰:彼修道如此之勤,而不得度世,是天下果無不死之法也。而不知彼之求仙,猶臨河羡魚而無網𮊁,非河中之無魚也。又五千文雖出老子,然皆沉論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舉,其事有可承按者也。但暗誦此經,而不得要道,直爲徒勞耳,又況不及者乎?

於文子、莊子、關令尹喜之徒,其屬文華,雖祖述黃老,憲章玄虚,但演其大旨,永無至言。或復齊死生,謂無異,以存活爲徭役,以殂殁爲休息,其去神仙巳千億里矣,豈足躭玩哉!其寓言譬喻,猶有可采,以供給碎用,充御卒乏,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無行之弊于得以老、莊爲窟藪,不亦惜哉!

或曰:聖明御世,唯賢是寳,而學仙之士,不肯進宦,人皆修道,誰復佐政事哉?抱朴子曰:背聖主而山栖者,巢許所以稱髙也;遭有道而遁世者,莊伯所以爲貴也。軒轅之臨天下,可謂至理也,而廣成不與焉。唐堯之有四海,可謂太平也,而偓佺不佐焉。而德化不以之損也,才子不以之乏也。天乙革命,而務光負石以投河;姫武剪商,而夷齊不食於西山。齊桓之興,而少稷髙枕於陋巷;魏文之隆,而干木散髮於之王。四老風戢於商洛,而不妨大漢之多士也。周黨麟跱於林藪,而無損孝文之刑厝也。

夫寵貴不能動其心,極冨不能移其好,濯纓滄浪,不降不辱,以芳林爲臺榭,峻岫爲大厦,翠蘭爲絪牀,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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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爲幃幙,被褐代衮衣,薇藿當嘉饍。匪躬耕不以充飢,匪妻織不以蔽身。千載之中,時或有之。況又加之以委六親於邦族,捐室家而不顧,背榮華如棄跡,絶可欲於胷心,凌嵩峻以獨徃,侣影響於名山,内視於無形之域,反聽乎至寂之中。八極之内,將遽幾人?而吾子乃恐君之無臣,不亦多憂乎?

或曰:學仙之士,獨潔其身而忘大倫之亂,背世主而有不臣之慢,余恐長生無成功,而罪𮊁將見及也。抱朴子答曰:夫北人石户、善卷、子州,皆大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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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沉遁放逸,養其浩然,昇降不爲之虧,大化不爲之缺也。沉學仙之士,未必有經國之才,立朝之用,得之不加塵露之益,棄之不覺毫釐之損者乎?方今九有同宅,而幽荒來仕,元凱委積,無所用之,士有待次之滯,官無暫曠之職,勤乆者有遲敘之歎,勲髙者有待漏之屈。濟濟之盛,莫此之美,一介之徒,非所乏也。昔子晉捨視膳之役,棄儲貳之重,而靈王不責之以不孝;尹生委衿帶之職,違式遏之任,而有周不罪之以不忠。何者?彼誠亮其非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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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薄主直,以所好者異,匹夫之志,有不可移故也。夫有道之主,含垢善恕,知人心之不可同,出處之各有性,不逼不集,以崇光大,上無嫌恨之偏心,下有得意之至歡,故能暉聲並揚於罔極,貪夫聞風而忸怩也。

吾聞景風起則裘鑪息,世道夷則竒士退。今䘮亂旣平,休牛放馬,烽燧滅影,千戈載戢,繁弱旣諂,盧鵲將烹。子房出玄帷而反閭巷,信布釋甲胃而修魚釣。況乎學仙之士,萬未有一,國家吝此,以何爲哉?然其事在於少思寡欲,其業在於全身久壽,非爭競之𨢄,無傷俗之負,亦何罪乎?且華霍之極大,滄海之滉瀁,其髙不俟翔埃之來,其深不抑行潦之注,撮壤土不足以減其峻,升勺出不足以削其廣。一世不過有數仙人,何能有損人物之鞅掌平?

或曰:果其仙道可求得者,五經何以不載,周孔何以不言,聖人何以不度世,上智何以不長存?若周、孔不知,則不可爲聖;若知而不學,則是無仙道也。抱朴子答曰:人生星宿,各有所值,旣詳之於别篇矣。子可謂戴盆以仰望,不睹七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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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炳粲,蹔引領於大川,不知重淵之竒怪也。夫五經所不載者無限矣,周孔所不言者不少矣。特爲吾子略說其萬一焉。雖大笑不可止,局情難卒闡,且令子聞其較略焉。

夫天地爲物之大者也,九聖共成易經,足以彌綸隂陽,不可復加也。今問善易者,周天之度數,四海之廣狹,宇宙之相去,凡爲幾里,上何所極,下何所據,及其轉動,誰所推引?日月遲疾九道所剰,昏明修短。七星迭正,五緯盈縮,冠珥薄蝕,四七凌犯,彗孛所出,氣矢之異,景老之祥。辰極不動,鎮星獨東,羲和外景而執,望舒内鑒而寒,天漢仰見,爲潤下之性;濤潮往來,有大小之變。五音六屬,占喜怒之情;雲動氣起,含吉凶之候。掩搶尤矢,旬始絳繹,四鎮五殘,天狗歸邪。或以示成,或以正敗,明易之生,不能論此也。

以次問春秋四部、詩書、三禮之家,皆復無以對矣。皆曰:悉。正。經所不載,唯有巫咸、甘公、石申、海中、郄萌七曜,記之悉矣。余將問之曰:此六家之書,是爲經典之教乎?彼將曰:非也。余又將問曰:甘、石之徒爲是聖人乎?彼亦曰:非也。然則人生而戴天,詣老履地,而求之於五經之上則無之,索之於周、孔之書則不得。今寧可盡以爲虚妄乎?天地至大,所見由不能了,況於玄之又玄,妙之極妙者乎?

復問俗人曰:夫乗雲蠒產之國,肝心十五不枋之民,巢居穴處,獨三首。馬間狗蹄,修臂交股。黃池無男,穿胷旁口。廪君起石而沉士船,沙丘觸而生羣龍。女媧地出壯宇天墮。甓飛犬言,甓,一作璧。山徙社移,三軍之衆,一朝盡化。君子爲鶴,小人成沙。女仞一作丑。𠋣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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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抱柱寄居之蟲,委甲歩肉,二首之蛇,弦之爲弓,不灰之木,不熱之火,昌蜀之禽,無獸,無身之頭,無首之體。精衛填海,玄讓遞生。火浣之布,切玉之刀,炎昧吐烈,磨泥漉水。枯灌化形,山夔,前跟石修。九首畢方,人面少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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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劾伯率聖卿之役,肅霜西羗以唐景興,鮮卑似桑鱉强,林邑以神録王,庸蜀以流尸帝監,神嬰來而蟲飛,縱世變於荆岫,五丁引蛇以傾峻,内甚振翅於三海。金簡玉字,發於禹井之側,正機平𢖍,割乎文石之中。凡此竒事,蓋以千計。五經所不載,周孔所不說,可皆復云無是物乎?

至於南人能入柱以出耳,禦寇停肘水而控弦,伯氏躡億仞而企踵,能行歌以憑淵,宋公克象葉以亂真,公輸飛木鵒之翩翾。離朱覿毫芒於百歩,賁獲効膂力於萬鈞。越人揣鍼以蘇死,豎亥超迹於累千,郢人奮斧於鼻堊,仲都祖身於寒天。此皆周孔所不能爲也,復可以爲無有乎?若聖人誠有所不能,則無怪於不得仙,不得仙,亦無妨於爲聖人。爲聖人偶所不閑,何足以爲攻難之主哉?聖人或可同去留住自然,有身而不私,有生而不營,存亡任天,長短委命,故不學仙,亦何怪也。

十六

抱朴子内篇卷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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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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