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抱朴子内篇卷之九

守二

道意

抱朴子曰:道者,涵乾括坤,其本無名。論其無,則影響猶爲有焉;論其有,則萬物猶爲無焉。𨽾首不能計其多少,離朱不能察其髣髴,吳扎、𣈆野竭聦不能尋其音聲乎窈冥之内;徟狶惩猪疾走,不能迹其兆朕乎宇宙之外。以言乎邇,則周流秋毫而有餘焉;以言乎逺,則彌綸太虚而不足焉。爲聲之聲,爲響之響,爲形之形,爲影之影,方者得之而靜,圎者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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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動,降者得之而俯,昇者得之以仰,强名爲道,巳失其眞。況乃復千割百判,億分萬析,使其姓號至於無垠,去道遼遼,不亦逺哉!

俗人不能識其太初之本,而修其流淫之末,人能淡黙恬愉,不染不移,養其心以無欲,頥其神以粹素,掃滌誘慕,收之以正,除難求之思,遣害眞之累,薄喜怒之邪,滅愛惡之端,則不請福而福來,不禳禍而禍去矣。何者?命在其中,不繫於外,道存乎此,無俟於彼也。

患乎凡夫不能守眞,無杜遏之檢括,愛嗜好之搖筴,馳騁流遁,有迷無反。情感物而外起,智接事而旁溢,誘於可欲,而天理滅矣;惑乎見聞,而純一遷矣。心受制於奢玩,神濁亂於波蕩,於是有傾越之災,有不振之禍。而徒亨宰肥腯,沃酧醪醴,撞金伐革,謳歌踴躍,拜伏稽顙,守靖虚坐,求乞福願,兾其必得,至死不悟,不亦哀哉!

若乃精靈困於煩擾,榮衛消於役用,煎熬形氣,刻削天和,勞逸過度,而碎首請命,變起膏肓,而祭禱以求痊。當風卧濕,而謝罪於靈祇,飮食失節,而委禍於鬼魅。蕞爾之體,兹患,天地神明,曷能濟焉?其烹牲罄羣,何所補焉?

夫福非足恭所請也,禍非禋祀所禳也。若命可以重禱延,疾可以豐祀除,則冨姓可以必長生,而貴人可以無疾病也。夫神不歆非族,鬼不享淫祀,皂𨽾之巷,不能紆金銀之軒,布衣之門,不能動六轡之駕,同爲人類,而尊卑兩絶。況於天神,緬邈清髙,其倫異矣,貴亦極矣,蓋非臭䑕之酒肴,庸民之曲躬,所能感降,亦巳明矣。

夫不忠不孝,罪之大,惡積千。金之賂,大牢之饌,求令名於明主,釋𠎝責於邦家,以人釋人,猶不可得,況年壽難獲於令名,篤疾難除於愆責,鬼神異倫,正直是與,兾其曲祐,未之有也。夫慙德之主,忍詬之臣,猶能賞善不須貸財,罰惡不任私情,必將修繩履墨,不偏不黨,豈况鬼神?過此之逺,不可以巧言動,不可以飾賂求,斷可識矣。

楚之靈王,爲巫靡,愛斯牲,而不能却吳師之討也。漢之廣陵,敬奉李頒,傾竭府庫,而不能救叛逆之誅也。孝文尤信鬼神,咸秩無文,而不能免五祚之殂。孫主貴待華嚮,封以王爵,而不能延命盡之期。非犧性之不愽碩,非玉不豐醲,信之非不欵,敬之非不重,有丘山之損,無毫𨤲之益,豈非失之於近,而營之於逺乎?

第五公誅除妖道,而旣壽且貴;宋廬江罷絕山祭,而福禄永終。文翁破水靈之廟,而身吉民安;魏武禁淫祀之俗,而洪慶來假。前事不妄,將來之鑒也。明德惟馨,無憂者壽;嗇寳不夭,多慘用老然之理,外物何爲。若養之失和,伐之不解,百痾縁隙而結,榮衛竭而不悟,大牢三牲,曷能濟焉?

俗所謂率皆妖僞,轉相誑惑,乆而彌甚。旣不能修療病之術,又不能返其大迷,不務藥石之救,惟專祝祭之謬,祈禱無巳,問卜。不倦。巫祝小人,妄說禍崇,疾病危急,唯所不聞,聞輙修爲,損費不訾。富室竭其財儲,貧人假舉倍息,田宅割裂以訖盡,筮櫃倒裝而無餘。或偶有自差,便謂受神之賜;如其死亡,便謂鬼不見赦。幸而誤活,財產窮罄,遂復飢寒凍餓而死。或起爲刼剽,或穿窬斯濫,喪身於𨦟鏑之端。陷於醜惡之刑,皆此之由也。

或什物盡於祭祀之費,耗穀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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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於貪濁之師,巫旣没之,無復凶器之直,衣衾之周,使尸朽蟲流,良可悼也。愚民之蔽,乃至於此哉!淫祀妖邪,禮律所禁,然而凡夫終不可悟,唯冝王者更峻其法制,犯無輕重,致之大辟,購慕巫祝,不肯止者,刑之無赦,肆之市路,不過少時,必當絶息。所以令百姓杜凍飢之源,塞盜賊之萌,非小惠也。

曩者有張角、栁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稱千嵗,假託小術,坐在立亡,變形易貌,誑眩黎庶,紏合羣愚,進不以延年益壽爲務,退不以消災治病爲業,遂以招集奸黨,稱合逆亂,不純自伏其辜,或至殘滅良人,或欺誘百姓,以規財利,錢帛山積,冨喻王公,縱肆奢淫,侈服玉食,妓妾盈室,管絃成列,剌客死士,爲其致用,威傾邦君,勢凌有司,亡命逋逃,因爲窟藪。皆由官不紏治,以臻斯患。原其所由,可爲歎息。

吾徒匹夫,雖見此理,不在其位,末如之何!臨民官長,疑其有神,慮恐禁之,或致禍祟。假令頗有其懷,而見之不了,又非在職之要務,殿最之急事,而復是其愚妻頑子之所篤信,左右小人,並云不可,阻之者衆,本無至心,而諫怖者異口。聲,於是疑惑,竟於莫敢令人振腕發憤者也。余親見所識者數人,了不奉神明,一生不祈祭,身享遐年,名位巍巍,子孫蕃昌,且富且貴也。唯余亦無事於斯,唯四時祀先人而已。曽所遊歷,水陸萬里,道側房廟,固以百許,而徃返經遊,一無所過,而車馬無傾覆之變,渉水無風波之異。屢值疫癘,常得藥物之力,頻冐矢石,幸無傷剌之患,益知鬼神之無能爲也。又諸妖道百餘種,皆煞生血食,獨有李家道無爲爲小差。然雖不屠宰,每供福食,無有限劑。市買所具,務於豐泰,精鮮之物,不得不買,或數十人厨,費亦多矣,復未純爲清省也,亦皆冝在禁絕之列。

或問:李氏之道,起於何時?余答曰:吴太帝時,蜀中有李阿者,穴居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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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世見之,號爲八百嵗公。人徃徃問事,阿無所言,但占問顔色,若顔色欣然,則事皆吉;若顔容慘戚,則事皆凶。若阿含笑者,則有大慶;若微歎者,即有深憂。如此之候,未曽一失也。後一旦忽去,不知所在。後有一人,姓李,名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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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吳,而蜀語能祝水,治病頗愈,於是逺近翕然謂寛爲李阿,因共呼之爲李八百,而實非也。公卿已下,莫不雲集其門,後轉驕貴,不復得常見賔客,但拜其外門而退。其怪異如此。於是避役之吏民依寛爲弟子者,恒近千人。而昇堂入室,髙業先進者,不過得祝水及三部符,導引曰月。行炁而巳,了無治身之要,服食神藥,延年駐命,不死之法也。

吞氣斷榖,可得百曰以還,亦不堪乆。此是其術至淺可知也。余親識多有及見寛者,皆云寛衰老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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悴,起止咳噫,目瞑耳聾,齒隋髮白,漸又昏耗,或忘其子孫,與凡人無異也。然民復爲寛故作無異以欺人,豈其然乎?

吳曽有大疫,死者過半。寛所奉道室,名之爲廬,寛亦得溫病,託言入廬齋戒,遂死於廬中。而事寛者猶復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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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化形,尸解之仙,非爲眞死也。夫神仙之法,所以與俗人不同者,正以不老不死爲貴耳。今寛老則老矣,死則死矣,此其不得道,居然可知矣,又何疑乎?

若謂於仙法應尸解者,何不且止民間一二百嵗,住年不死,然後去乎?天下非無仙道也,寛但非其人耳。余所以委曲論之者,寛弟子轉相教受,布滿江表,動有千許,不覺寛法之薄,不足遵承而守之,兾得度世,故欲今人覺此,而悟其滯迷耳。

天下有似是而非者,實爲無限。將復略說故事,以示後人之不解者。昔汝南有人於田中設繩𦊰以捕麞而去,猶念取之不事。其上有鮑魚者,乃以一頭置骨中而去。本主來,於骨中得鮑魚,怪之,以爲神,不敢持歸。於是村里聞之,因共爲起屋立廟,號爲鮑君。後轉多奉之者。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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楹藻稅,鍾鼓不絶。病或有偶愈者,則謂有神。行道經過,莫不致祀焉。積七八年,鮑魚主後行過廟下,問其故,人具爲之說其鮑魚主乃曰:此是我鮑魚耳,何神之有?於是乃息。

又南頓人張𦔳者,耕白田,有一李栽,應在耕次。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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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之,欲持歸,乃掘取之,未得即去。以濕土封其根,以置空桑中,遂忘取之。𦔳後作逺軄,不在。後其里中人見桑中忽生李,謂之神。有病目痛者,䕃息此桑下。因祝之言:李君能令我愈者,謝以一伅。其偶愈,便殺伅祭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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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過差,便言此樹能令盲者得見,逺近翕然,同來請福,常車馬填溢,酒肉癆沲,如此數年。張𦔳罷軄來還,見之,乃曰: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何有神乎?乃斫去便止也。

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墓口有一石人,田家老母到市買數片餠以歸。天熱,過䕃彭氏墓口樹下,以所買之餠暫著石人頭上,忽然便去,而忘取之。行路人見石人頭上有餅,怪而問之。或人云:此石上有神,能治病愈者,以餅來謝之。如此轉以相語,云:頭痛者摩石人頭,腹痛者摩石人腹,亦還以自摩,無不愈者。遂千里來就石人治病,初但鷄肋,後用牛羊,爲立帷帳,管絃不絕。如此數年,忽日前忘餠。母聞之,乃爲人說,始無復徃者。

又洛西有古大墓,穿壞多水,墓中多石灰,石灰汁,主治瘡,夏月行人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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瘡者煩熱,見此墓中水清好,因自洗浴,瘡偶便愈。於是諸病者聞之,悉徃自洗,轉有飮之以治腹内疾者。近墓居人便於墓所立廟舍而賣此水。而徃買者又常祭廟中,酒肉不絶,而來買者轉多,此水盡,於是賣水者常夜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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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水以益之。其逺道人不能徃者,皆因行使,或持器遺信買之。於是賣水者大冨。人或言無神,官中禁止,遂塡塞之,乃絕。

又興古太守馬氏在官,有親故人投之求恤焉。馬乃令此人出外住,詐云是神人道士,治病,無不手下立愈。又令辯士遊行,爲之虚聲云:能令盲者登視,躄者即行。於是四方雲集,趍之如市,而錢帛固巳積山矣。又勑諸求治病者,雖不便愈,當告人言愈也。如此則必愈。若告人未愈者,則後終不愈也。道法正爾,不可不信。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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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問前來者,前來輙告之云巳愈,無敢言未愈者也,旬之間,乃致巨冨焉。

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聞延年長生之法,皆爲虚誕,而喜信妖邪鬼怪,令人鼔舞祈祀。所謂神者,皆馬氏誑人之類也。聊記其數事,以爲未覺者守。之戒焉。

或問曰:世有了無知道術方伎,而平安壽考者,何也?抱朴子曰:諸如此者,或有隂德善行,以致福祐,或受命本長,故令難老遅死;或亦幸而偶爾,不逢災傷。譬猶田獵所經,而有遺禽脫獸,大火旣過,時餘不燼草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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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於防身却害,當修守形之防禁,佩天文之符劔耳。祭禱之事,無益也,

當恃我之不可侵也,無恃鬼神之不侵我也。然思玄執一,含景𤨔身,可以辟邪惡,度不祥,而不能延壽命,消體疾也。任自然無方術者,未必不有終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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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者也。然不可以值暴鬼之横枉,大疫之流行,則無以却之矣。

夫儲甲胄、蓄簔笠者,蓋以爲兵爲雨也。若幸無攻戰,時不沉隂,則有與無正同耳。若矢石霧合,飛鋒煙交,則知裸體者之困矣。洪雨河傾,素雪彌天,則覺路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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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劇矣。不可以薺菱之細碎,疑隂陽之大氣,以誤晚學之散人,謂方術之無益也。

抱朴子内篇卷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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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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