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114抱朴子内篇卷之十

守三

明本

或問儒道之先後，抱朴子答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先以爲隂陽之術，衆於忌諱，使人拘畏，而儒者性而寡要，勞而少功。墨。

115者儉而難遵，不可偏修；法者嚴而少恩，傷破仁義。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包儒墨之善，總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指約而易明，事少而功多，務在全大宗之朴，守眞正之源者也。而班固以史遷先黄老116而後六經，謂遷爲謬。夫遷之洽聞，旁綜幽隱，沙汰事物之臧否，覈實古人之邪正。其評論也，實源本於自然；其褒貶也，皆凖的乎至理，不虚美，不隱惡，不雷同以偶俗。劉向命世通人，謂爲實録，而班固之所論，未可遽也。固誠117純儒，不究道意，翫其所習，難以折中。夫所謂道，豈唯養生之事而巳乎？易曰：立天之道，曰隂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又於治世隆平，則謂之有道，危國亂118主，則謂之無道。又坐而論道，謂之三公，國之有道，貧賤者恥焉。凡言道者，上自二儀，下逮萬物，莫不由之。但黃老執其本，儒墨治其末耳。今世之舉有道者，蓋博通乎今古，能仰觀俯察，歷變涉幑，逹興亡之運，明治亂之體，心119無所惑，問無不對者，何必修長生之法，慕松喬之式者哉？而管規諸生，臆斷瞽說。聞有居山林之閒，宗伯陽之業者，則毀而笑之曰：彼小道耳，不足筭也。嗟乎！所謂抱螢燭於𤨔堵之内者，不見天光之焜爛；侣𩶥鰕於跡水之120中者，不識四海之浩汁。重江河之深，而不知吐之者崑崙也；珍黍稷之收，而不覺秀之者豐壤也。今苟知推崇儒術，而不知成之者由道。道也者，所以陶冶百氏，範鑄二儀，胞胎萬類，醖釀彞倫者也。世間淺近者衆，而深逺者121少，少不勝衆，其來久矣。是以史遷雖長而不見譽，班固雖短而不見彈。然物以少者爲貴，多者爲賤，至於人事，豈獨不然。故藜藋彌原，而芝英不泄；枳𣗥被野，而尋木間秀，沙礫無量，而珠璧甚尠。鴻隼屯飛，而鸞鳳罕出；虺蝪122盈藪而虬龍希覿。班生多黨，固其冝也。夫道者，内以治身，外以爲國，能令七政遵度，二氣告和，四時不失寒燠之節，風雨不爲暴物之災。玉燭表昇平之徴，澄醴彰德洽之符。焚輪虹霓寐其祅，頽雲商羊戢其翼，景耀髙照，嘉123禾畢遂，疫癘不流，禍亂不作，壍壘不設，千戈不用，不議而當，不約而信，不結而固，不謀而成，不賞而勸，不罰而肅，不求而得，不禁而止。處上而人不以爲重，居前而人不以爲患。號末發而風移，令未施而俗易，此蓋道之治世也。故道之興也，則三五垂拱而有餘焉；道之衰也，則叔代馳鶩而不足焉。夫唯有餘，故無爲而化美；夫唯不足，故刑嚴而奸繁。黎庶怨於下，皇靈怒於上。洪波横流，或亢陽赤地，或山谷易體，或冬雷夏雪，或流血飄櫓，積尸築124京，或坑降萬計，析骸易子。城愈髙而衝愈巧，池逾深而稊逾妙。法令明而盜賊多，盟約數而叛亂甚蕕。風波駭而魚鱉擾於淵，纎羅宻而羽禽躁於澤；豺狼衆而走獸劇於林，爨火猛而小鮮麋於鼎也。君臣易位者有矣，父子125推刃者有矣。然後忠義制名於危國，孝子𭣣譽於敗家。疾疫起而巫醫貴矣，道德䘮而儒墨重矣。由此觀之，儒道之先後，可得定矣。

或問曰：昔赤松子、王喬、琴髙、老氏、彭祖、務成、鬱華皆眞人，悉仕於世，不便遐遁。而中世以來，爲道之士，莫不飄然絶跡幽隱，何也？抱朴子答曰：曩古純朴，巧僞未萌，其明信道者，則勤而學之，其不信者則嘿然而巳。謗毀之言不吐乎口。中，傷之心，不存乎胷也。是以眞人徐徐於民間，不促促於登遐耳。末俗偷薄，雕僞。

126彌深，玄淡之化廢，而邪俗之黨繁，旣不信道，好爲訕毀，謂眞正爲妖訛，以神仙爲誕妄，或曰惑衆，或曰亂羣，旦以上士，恥居其中也。昔之逹人，杜漸防微，名斯而逝，夜不待旦，覩幾而作，不俟終曰。故趙害鳴犢，而仲尼旋軫，醴127酒不設，而穆生星行。彼衆我寡，華元去之。況乎明哲，業尚本異，有何戀之，當住其間哉？夫淵竭池漉，則蛟龍不游；巢傾卵拾，則鳯凰不集。居言于室，而翔鷗不下，凡卉春剪，而芝蓂不秀。世俗醜正，慢辱將臻。彼有道者，安得不128超然振翅乎風雲之表，而飜爾藏軌於玄漠之際乎？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爲道者必入山林，誠欲逺彼腥膻，而即此清淨也。夫入九室以精思，存眞一以招神者，旣不喜諠譁，而合污穢，而合金丹之大藥，鍊八石之飛精者。

129尤忌利口。之愚人，忌凡俗之聞見，明靈爲之不降，仙藥爲之不成，非小禁也。止於人中，或有淺見，毀之有司，加之罪福；或有親舊之徃來，牽之以慶弔，莫若幽隱，一切免於如此之臭䑕矣。彼之邈爾獨徃，得意嵩岫，豈不有以？

130乎？或云：上士得道於三軍，中士得道於都市，下士得道於山林，此皆爲仙藥巳成，末欲昇天，雖在三軍，而鋒刃不能傷；雖在都市，而人禍不能加。而下士未及於此，故止山林耳。不謂人之在上品者，初學道，當止於三軍都市131之中而得也。然則黄老可以至今不去也。

或問曰：道之爲源本，儒之爲末流，旣聞命矣。今之小異，悉何事乎？抱朴子曰：夫升降俯仰之教，盤旋三千之儀，攻守進趣之術，輕身重命之節，歡憂禮樂之事，經世濟俗之略，儒者之132所務也。外物棄智，滌蕩機變，忘冨逸貴，杜遏勸沮，不恤乎窮，不榮乎逹，不戚乎毀，不恱乎譽，道家之業也。儒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儒者所愛者勢利也，道家所寳者，無欲也。儒者汲汲於名利，而道家抱一以獨。

133善儒者所講者，相研之簿領也；道家所習者，遣情之教戒也。夫道者，無爲也，善自修以成務；其居也，善取人所不爭；其治也善絕禍於未起；其施也善濟物而不德；其動也善觀民以用心，其靜也善居愼而無悶，此所以爲百。

134家之君長，仁義之祖宗也。小異之理，其較如此，首尾汙隆，末之變也。

或曰：儒者，周孔也，其籍則六經也。蓋治世存正之所由也，立身舉動之準繩也。其用逺而業貴，其事大而辭美，有國有家，不易之制也。爲道之士，不營禮教，不顧大倫，侣狐狢於草澤之中，偶猿猱於林麓之間，魁然流㯽，與木石爲鄰，此亦東走之迷，忘葵之甘也。抱朴子答曰：摛華騁艶，質直所不尚；攻蒙救惑，疇昔之所饜。誠不欲復與子較物理之善否，校得失於機吻矣。然觀孺135子之墜井，非仁者之意；視瞽人之觸柱，非兼愛之謂邪？又陳梗槩，粗抗一隅。夫體道以匠物，寳德以長生者，黃、老是也。黃帝旣治世致太平，而又昇仙，則未可謂之後於堯、舜也。老子旣兼綜理教，而又乆視，則未可謂之爲減。

136周、孔也。故仲尼有竊比之歎，未聞有疵毀之辭。而末世庸民，不得其門，修儒墨而毀道家，何異子孫而罵詈祖考哉！是不識其所自來，亦巳甚矣。夫侏儒之手，不足以傾嵩華，焦僥之脛，不足以測滄海。每見凡俗守株之儒，營營所習，不博逹理，告頑令嚚，崇飾惡言，誣詰道家。說糟粕之滓，則若覩駿馬之過隙也；涉精神之淵，則淪溺而自失也。猶斥鷃之揮短翅以凌陽侯之波，猶繩力駑質以涉昫一作猿之峻，非其所堪，祇足速困。然而嘍嘍，守於137局隘，聦不經曠，明不徹離，而欲企踵以包三光，鼓腹以奮電靈，不亦蔽乎？蓋登旋璣之眇邈，則知井谷之至卑；覩大明之麗天，乃知鷦金之可陋。吾非生而知之，又非少而信之，始者蒙蒙，亦如子耳。旣觀奥秘之弘修，而恨離。

138困之不早也。五經之事，注說炳露，初學之徒，猶可不解，豈況金簡玉扎，神仙之經，至要之言，又多不書，登増軟血，乃傳口訣。苟非其人，雖裂地連城，金璧滿堂，不妄以示之。夫指深歸逺，雖得其書，而不師受，猶仰不見首，俯不知根，豈吾子所詳悉哉？夫得仙者，或昇太清，或翔紫霄，或造玄洲，或棲板或作枝。桐，聽鈞天之樂，享九芝之饌，出携松羙於倒景之表，入宴常陽於瑶房之中，曷爲當侣狐狢而偶猿狖乎？所謂不知而作也。夫道也者，逍遥虹霓，139翱翔丹霄，鴻崖六虚，唯意所造，魁然流𢷤，未爲戚也。犧腯聚處，雖被藻繡，論其爲樂，孰與逸麟之離羣以獨徃，吉光坼偶而多福哉？

抱朴子内篇卷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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