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論第二

齊物論者，忘彼我，泯是非而齊之者也。彼我屬於物，是非屬於論。未齊物者，有彼我之見；未齊論者，有是非之見。各以己爲是，各以人爲非。有物之不齊，致論之不齊；有論之不齋，愈致物之不霽。由一而二，由二而三，由三而萬，以至於無窮極萬物萬論不齊，而天下囂囂然矣。齊物論是莊子平一之思想，以虛無之宇宙觀，爲虛無之人生觀，恢大而無涯也。自文心雕龍云莊周齊物，以論名篇，彦和一言，貽誤千古，後之讀莊者，皆以爲齊物而不爲齊論，遂多糢糊影響之談，不能確指其意㫖之所在。竊嘗究其章義，知物論平列之說，確不可易。全篇分九章如右：第一章自南郭子綦隱几而坐至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爲一第章，物論並舉也。嗒焉似喪其耦，齊物論之形也；吾喪我，齊物綸之心也。形如槁木，心如死33灰，此所以能齊物論也。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白、似注者、似汙者，物不齊也。萬竅怒呺之聲，激如水化者，嗃如箭去者，叱出而聲粗者，吸入而聲細者，叫高而聲揚者，讓下而聲濁者，宗深而聲留者，咬鳴而聾，清老論不齊也。聲之不同，由於竅之不，各種不同之竅，卽發爲各種小同之聲。論之不齋，由於物之不齊，各種不齊之物，卽發爲各種小齊之論。實則不齊，虛則自齊；有則不祥，無則自齊。莊子立於虛無之黠物，論無不齊也。故曰：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衆竅爲虛。論係不齊之表見，而不齊乏根本，則在於物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言不齊之論、不齋之物自取之也。第二章自大知閨閉，小知間間至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爲第二章。物不齊也，除論之外，一切皆是物。大知與小知之不齊，大言與小言之不齊，寐與覺之不齊，縵者窖者密者之不齋，小恐與大恐之不濟，發與留之不齎，種種不齊，以至喜怒、哀、樂、慮欺、變熱、姚佚、啓態、性情之不齊，無聲而有聲，無形而有形，不齊之萬物日夜相代而莫知其所萌，必有共同之眞宰而人不見。卽34至一人之身，百骸、九藏、六藏亦不齊。所以然者，以無有爲有故也。樂出虛、蒸成菌二語，是一章總意，言聲形皆自無而有也。小明自無面有之道，若有事宰而特不得其眹，卽一身之百骸、九竅、六藏，而亦不知吾誰與爲親。此不齊之百體、九竅、六藏，有爲使者，有所使者，皆其爲臣妾乎？抑其遞相爲君臣乎？冥冥之中，必有眞君存焉，求而得之，或求而不得，於眞君初無損益也。形無常而心有常，若形化其心，與之俱化，是則大可哀也。蓋不齊者形，齊者心，人能師其心，而形之化代可無問也。若不知師心，以無有爲有，則萬物之不齊，日夜相代乎前，莫可究極，雖有神禹之知，且不能知也。第三章自夫言非吹也至故曰莫若以明爲第三童，論不齊也。言如風波，愈泛濫而愈不可遏止，各有是非，固不齊也。我以為是而彼非之，彼以爲是而我又非之，則不齊更甚。夫道體本虛無，而言論自齊一。自謏見短聞者各執一偏，於是道有眞僞而言有是非，故曰道隱于小成，言隱於榮華。儒有儒之道而有儒之言，墨有憂之道而有墨之言，儒墨各相是非，以致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35論不齊也。要知物無彼此，彼此之見泯，則是非之論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也。彼亦一是非，此亦是非，彼此之是非無窮，而我照之以本然之明，一任其自然。論不齊者，自然齊也。第四章自以指喻指之非指至爲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爲第四童。齊物也，天地一指，萬物一馬，物本齊也。自人強爲分別，可乎可，不可乎不可，而齊者不齊矣。莛與楹，厲與西施，分與成，成與毁，以物視之，致不齊也。以道視之，可通爲一。道者何？一也。一者何？虛無也。以虛無之眼光觀世間一切之物，實無有大小、美惡、成毁之分，故曰唯達者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何謂不用？任天下之是非而兩行，用物而未始有物也。次則有界城矣，又次則存是非矣。是非成而道虧。有成與虧，如昭氏之鼓琴，宮成則商虧，商成則角虧，角成則徽虧，徵成則羽虧。無成與虧，如昭氏之不鼓琴，宫、商、角、徽、羽皆無成，宮、商、角、鬱、羽皆無虧。齊物者，滑疑之耀，必圖而去之，以不用爲用，照之以本然之明也。第五章自今且有言於此至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爲第五寧齊論。一36也。言之齊與不齊，或與是類，或與一是不類，本不可知。但無言則自齊，有言則不齊。自無言至于有言，本至齊之無而生出不齊之有。自其小而言之，秋毫爲大；自其大而言之，泰山爲小。其壽而言，以彭祖爲夭；自其夭而言，乏殤子爲壽。大小夭壽，各以發言者之觀念不同，自一而二，自二而三，巧曆不能計其數。自無官至於有言，不齊如是，而况自有言至於多言乎？論之所以不齊者，以其有言也。是以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六合乏內，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議而不辯。大辯不言，知止其所不至，曠然虛空，包括萬有，此之謂天府。注不滿，酌不竭，深之又深，神之又神，而不知其所由來。不辯之辯，善葆其光采也。第六章，自故昔者堯問於舜曰至而况德之進乎日者乎爲第六童，齊物之證也。堯欲伐宗、膾、胥而心不能忘，故南面而不釋然。若心無一物，照之以本然之明，如十日並出而萬物皆照，此忘物者能齊物之證也。第七章，自齧缺問乎王倪曰至而况利害之端乎爲第七章，齊論之證也。物之異同不知，我之所不知亦不知，物之可知不可知亦亦知。不知則無言，無言37則論自齊。夫知即是不知，不知卽是知，以一切之物未有正知也。民溼寢則腰疾，鮒魚則否；民末處則恂懼，猳猴則否。以至各以適口者爲正味，而未知果執是正。宋各以悅目者爲正色，而未知果孰是正色。各是其是，各非其非，議論紛紜，𢡟然殽亂。所以至人默然無言，一任是是非非者之自生自滅。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被山、風振海不能驚，游心於虛無之境，死生之大，不動其心，况區區利害之端、言論之是非乎？此忘言者能齊論之證也。第八章自題諸子問乎長梧子曰至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爲第八車。前爲齊物之法，後爲齊論之法也。齊物者，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游乎塵垢之外，參透死生之理，生不足說，死不足悲。人生一大夢，夢固是夢，覺亦是夢。愚者終身在夢之中，必遇大聖而知其解。能解人生若夢，而物自齊矣。此齊物之法也。兩人相辯，或是或非，或俱是或俱非，無從取正。同乎若者不能正，同無我者亦不能正，異乎我與若者不能止，同乎我与若者亦有能正。不齊之論，無從一取正也。惟和之以天倪，天倪者，自然也。是不是、然不然，皆無辯，忘年忘義，任其38自然。此齊論之法也。第九章自罔兩問景曰至此之謂物化爲第九車，齊物論之極致也。景隨形而坐起，若有徒而實無所待，故曰惡識所以然，惡峨所以不然，忘景忘形也。莊周夢爲胡蝶，夢之時不知爲周也，覺之時可知其爲蝶也。不知莊周之夢爲湖蝶，抑胡蝶之夢爲莊周，忘物忘我也。形景物我俱忘，不知有齊焉。知物論與物俱化，物與我無分而有分，有分而無分，齊之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