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第十二

此篇是莊子政治論之中心。莊子之宙宇論是虛無，莊子乏人生論是自然，莊子之政治論是無爲。虛無、自然、無爲，是一貫的思想。無爲二字，在莊子政治學上成一名詞，卽此篇之所謂君道。君道出發點原於傳，任德之自然無爲也。君道之歸東點成於天，任天之自然無爲也。君原於德，成於夭，此無爲之實在，故曰：古之君天下，無爲也，天德而已矣。君道有十，總歸於無爲。無爲者，順其自然而爲之。知無爲之理，執簡以馭繁，物來而自應，一以貫之矣。萬物一府，死生同狀，無爲之效也。何以能明無爲乏君道？當先明無為之王德，寂然不動，冥冥之中，獨聞獨見，以無爲之王德，行無為之君道，自然合於無爲。乏天，齧缺乘人而無天，不足以知君道。華封人語堯，處富壽子男之道，任無爲之天，方足言以君69道、道德、天有一貫之理，非深研究其所以然者，不能明之。明此理，君道於德，成於天，確是大宇宙之自然，不必用絲毫之人力，無爲而無不爲也。莊子此篇，宛轉反覆，皆是言原於德、成於天之理，旁譬曲喻，連環無窮，但舉世愚惑，終莫能會其㫖，只得任其自然而不推究也。此篇所含之意義，比在宥篇更加深宏。全篇分十一章如右。第一章自夫地雖大至無心得而鬼神服爲第一車，總言無爲之君進君原於德而成於天一句，是一章之總意，卽全篇之總童也。天地之範圍雖廣，生無之變化平均，普遍天地間之事物雖多，得生氣之長養，各治其生，其理則一。甚物之中有人類，人類雖衆，必有統治之君。君之所以能統治人類者，不以人治之，而以道治之，所謂無爲之君道也。君道之原本於德，君道这成歸於天，顯而易見，而又深莫之測，故曰玄。玄者，深之又深，無爲也。無爲者，非不爲，不自爲也。康於德，成於天，順其自然，有莫知其爲而爲者。故曰：古之君天下，無爲也，天德而已矣。無爲之君道一樣有君之名，與君臣之義及治事之官、萬物之感以進70觀之，則各循其自然之理，君正義明，官治應備。此種無爲之君道，分而言之，曰傳、曰道、曰事、曰技；合而言之，技、事、義、德、道、天是一貫之所生，故曰技兼於，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無欲無爲淵靜，此君道之原於傳，卽所謂通於於一，無心得也。天下足，萬物化，百姓定，此君道之成於天也，卽所謂萬事畢，鬼神服也。第二章自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至萬物一府，死生同狀爲第二寧。君道有十，總歸於無爲。能明此道，忘彼我，齊死生，而無不爲也。夫盈天地間皆道之所充滿，萬物莫不受道之覆載。惟私欲塞於人心，不能虛以受道，故必刳去有爲之心，始可受無爲之道。無為之道，於自然界言之曰天道，於政治界書之曰君道。君道有十：曰天、曰德，曰仁，曰大，曰寬，曰富，曰紀，曰立，曰備，曰完，實則皆原於無為之德，成於無爲之天。愛人利物者，德之所施也；不同同之者，天之所庇也；行不崖異者，德之所同也；有萬不同者，天之所謂也。紀者德乏，執立者傳之成；循於道者，天之運行，不患不以物挫志者天乏，不息則久，久則貞也。政71治上之君子，明此十者，韜乎其事，無所不包，故曰心之大；沛乎其爲，行所無事，故曰萬物逝。以無所不包之心，行所無事，與萬物遊，此卽無爲之君道。故金珠不必藏於己，貨財富貴不足累其身，壽夭窮通不足動其氣，一世之利不足爲己利，王天下不足爲己顯。己所顯者，明乎十者之道不在世俗種種，有包括天地之心，有萬物咸游之槪，故曰萬物一府，死生同狀。萬物二府者，忘彼我也；死生同狀者，齊死生也。

第三章自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至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爲第三章，言王德。王德卽君原於德之德也。淵乎其居，漻乎其淸之道，自然界之天道，卽政治界之君道。無爲之君遒，譬諸金石之聲，不考不鳴，所謂物來自庸也。無爲之君道，原於無為之王德，素位而行，不事事求之，故曰恥通於事，傳之用也。本原旣立，無乎不在，故曰知通於神，德之體也。如此則德日廣，此王之一也。德藏於心而施於物，非有爲也，物感斯應耳。人之形體，非得自然界道之部則不生，受生而後，非保持其本有之德則不能明於事，故存形如所以盡蒙72性。本文存形窮生，窮，盡也。生卽性字，窮生卽盡性。立德卽所明以道，此王德之二也。不自知其出而出之忽然；不自如其動，而動之物然，已無爲也，萬物從之，此王德之三也。有如是之王德，故能見曉於冥冥，聞和於無聲，人不見不聞，惟已獨見之聞之。深之又深，物藏於中，至無也，而能供其求。神之又神，精無不在，時騁也而有歸宿。故其與萬物相接，大小、長短、脩遠，順其自然，王德之桓致也。無爲之王德，黄帝以有爲失之，知離朱、喫詬以有為求之，皆不能得，愈罔以無爲求之而自得也。第四章自堯之師曰許由至南面之賊也爲第四草。言不成於天者，不足君道也。聰朋叡知，給數以敏，其性過人。君德如是，可謂善已。然而以人受天，弗能成於天地。以人受天者，知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純是人爲，不能聞天，人爲乘人也。不能配天，無天也。無天者，不成於天，非君道也。本身而形異，膽楚越也，而况人我乎？尊知而火馳，炫耀聰明也，焉能渾穆乎？爲諸使，役於事也。爲物絞，爲物所拘也。四顧而物應，物未能忘我也。應衆之所宜，我未離忘73物也。與物化者，逐物遷也。未始有恆者，失其本然之我也。何足以配天者，不能成於天也。雖然，有爲之治亦有倫類，但只能爲有爲，乏乾乾，衆父也。不能爲無爲之太極，太極，衆父父也。故曰：可以爲衆父，而不可以為衆仁父。有爲之治，固可以爲治之主，然亦足以爲亂之主。所以無論其北面爲臣或南面爲君，而皆不免乎禍賊。故曰：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