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禪圖

201古人有言：脩道易，鍊魔難。誠哉是言也！然色魔食魔易於制伏，獨有睡魔難煉，是以禪家有長坐不卧之法。盖人之眞元，常在夜閒走失，苟睡眠不謹，則精自下漏，氣從上洩，元神無依，亦棄軀而出，三寶各自馳散，人身安得而久存哉？至人睡時，收神下藏丹窟，與氣合交，水火互相拘鈐，則神不外馳，而炁自安定矣。今以常人言之，神則寄之於目矣，而夜寐旣熟，則藏之於腎，至夙興之時，而目之神有不爽然清乎？藉其不夜，而腎神豈能清？今又以天道言之，日則麗之於天矣，而夜淪地中，則藏之於海，至啟明之候，而令忘了，202天之氣有不爽然淸乎？藉其不夜，而海氣豈能淸？此則崔公入藥鏡所謂水火交，永不老是也。今之人懵然而睡，忽然而醒，是何物主之而使之覺也？夫魂與神併則覺，魄與尸合則昏。昏者死之根，覺者生之兆。魂屬陽而喜淸虛，魄屬陰而好馳騁。魄者，鬼也，魂者，神也。神則日接之於物，夜形之於夢。黃梁未熟，南柯未寤，一生之榮辱富貴，百歲之悲憂悅樂，備嘗於一夢之間。使其去而不還，遊而不返，則生死路隔，幽冥之途絶矣。由是觀之，人不能自生，而其所以生者，夢中之人爲之也；人不能自死，而其所以死者，夢203中之人爲之也。然不知所以夢，則亦不知所以死；不知所以覺，則亦不知所以生。夢中之有覺者，以夢之中而自有眞覺者在焉；死中之有生者，以死之中而自有長生者在焉。是故因覺知生，因夢知死，知斯二者，可以人道矣。夫人之覺也，耳其有不能聽乎？目其有不能視乎？手其有不能持乎？足其有不能行乎？心其有不能喜不能怒乎？而人之睡也，耳固在也，何其不能聽乎？目固在也，何其不能視乎？手固在也，何其不能持乎？足固在也，何其不能行乎？心固在也，何其不能喜不能怒乎？由此觀之，則其死也，似爲無204知而無覺矣。而人之睡而夢也，而夢之時，亦有耳能聽矣，而其聽也，何其不屬於人之耳乎？亦有目能視矣，而其視也，何其不屬於人之目乎？亦有手能持矣，而其持也，何其不屬於人之手乎？亦有足能行矣，而其行也，何其不屬於人之足乎？亦有心能喜、能怒矣，而其喜也、怒也，何其不屬於人之心乎？山此觀之，則其死也，似爲有知而有覺矣。然死生通乎晝夜之道，夢覺之常者乎？古之眞人，其覺也無憂，其寐也無夢，故無夢地位，非道成之後不能到也。然初機之士，煉心未純，昏多覺少，纔一合眼，元神離腔，睡魔入205舍，以致魂夢紛飛，無所不至，不惟神出氣移，恐有漏爐逬𪔂之患。若欲敵此睡魔，須用五龍盤體之法。訣曰：東首而寢，側身而卧，如龍之蟠，如犬之曲。一手曲肱枕頭，一手直摩臍腹，一隻脚伸，一隻脚縮，未睡心，先睡目，致虛極，守静篤，神氣自然歸根，呼吸自然含育。不調息而息自調，不伏氣而氣自伏。依此修行，七祖有福。陳希夷已留形於華山，蔣靑霞曾脫殼于王屋，此乃卧禪的旨，與那導引之法不同。工夫到時，自然寢寐神相抱，覺悟候存亾，亦能遠離顚倒夢想，卽漆園公所謂古之眞人，其覺也無憂，其寢也無206夢是已。然雖睡熟，常要惺惺，及至醒來，慢慢展轉，此時心地湛然，良知自在，如佛境界。正白樂天所云：前後際斷處，一念未生時。此際若放大静，一塲効驗，眞有不可形容者。昔尹師静室中有一聯云：覺寤時切不可妄想，則心便虛明；紛擾中亦只如處常，則事自順遂。李眞人滿江紅詞云：好睡家風，別有箇睡眠三昧。但睡裏心誠，睡中澄意。睡法旣能知㫖趣，便於睡裏調神氣。這睡功消息睡安禪，少人會。又敵魔詩云：坐中昏睡怎禁它，面神頭見也麽。昏散皆因由氣濁，念緣未斷屬陰多。漸來水面侵堤岸，風定江207心絶浪波。性寂情空心不動，坐無昏散睡無魔。上古之人有息無睡，故曰向晦入宴息。若一睡熟，陽光盡爲陰濁所陷，就如死人一般。若知宴息之法，當向晦時，耳無聞，目無見，口無言，心無累，鼻息無喘，四肢無動，那一點元神眞氣相依相戀，如爐中種火相似，久久純熟，自然神滿不思睡，氣滿不思食，精满不思欲，元炁自聚，眞精自凝，胎嬰自棲，三尸自滅，九䖝自出，所謂睡魔不知從何而去矣。其身自覺安而輕，其心自虛而靈，其氣自覺和而淸，其神自覺圓而明。若此便入長生路，休問道之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