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孝

爲臣當忠，爲子當孝，二者乃人道之大端，立身之根本。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則又聖賢之大學問也。故忠孝爲百行之寶，能格天地，泣鬼神。人不忠孝，雖有他善，猶如玉屑盈案，不可琢爲圭璋；剉絲滿篋，不可織爲羅綺。總之，百行俱不足觀矣。72豈非根本旣傷，而欲枝葉之榮茂，何可得哉？是故行善多端，莫先忠孝，卽成仙證佛，無不根基於此。司命神曰：人雖有應登仙籍者，然必多歷年所。惟大忠大孝，今日謝世，明日便補仙階。釋氏則曰：國王水土，不敢忘也。人不先供養父母而布施者，是名惡人。孰謂二氏不談忠孝耶？然非必犯難死節乃後爲忠，非必割股刲肝刀後爲孝，惟在隨分自盡。居官有居官之忠，士庶有士庶之忠，富貴有富貴之孝，貧賤有貧賤之孝。古今忠者，累紙難盡。今有禽獸之忠者，錄數條以勸，使人知禽獸猶忠於所主，可以人而不如禽獸乎？嘉定侯廣成先生，放一鹿於堯峯。後先生死義，鹿跳擲不食，亦死。山僧憐而葬之，碣曰義鹿塜。數年前，粵中73獲一戰象，諭之降，不肯；諭之死，則點首。乃以火鎗三百環射之，糜爛死，猶屹立不仆。山西有賣餅翁，一僧假宿，夜殺翁，掠其金去。家有一雞，鬻於南關，後僧托鉢過，雞飛啄其面，怒逐不捨。捕卒疑而執之，吐實，論如律。流賊破河南，縣令丁運泰大罵被磔。所乘馬，賊騎以入縣，至堂下，大嘶人立，跳擲死。此皆近事，非荒唐也。吁，觀於禽獸，而人亦可省矣。禽獸不過得人一豢養耳，非眞有君臣之義也。而爲之臣者，冠帶寵榮，超列人上，恩及祖宗，惠及三族，或反面焉，或忘君而事讐焉，或坐視而不一顧焉，眞大豕不食其餘矣。毗陵吳鍾巒，崇禎甲戌進士。乙酉國變，遁入舟山。輒自念曰：李仲達，吾門人，馬素修，吾好友，皆死節。今年垂八十，74倘一旦病死，何以見兩人？乃聚薪爲龕，城陷，卽抱聖牌登龕，命僕縱火，頃刻焚死。嘉興徐寶摩先生，諱石麒，原任吏部尙書。閏六月二十六日，禾城破，卽冠帶自縊。其二僕從死。此二老者，非好名也，其至性有必不可抑者，大節有必不可奪者。錄此非欲焚身自縊勸人忠也，勸人必不可負此至性，必不可渝此大節也。世之孝者，亦累紙難盡，今錄乞丐之孝者兩條以勸，使人知乞丐猶思孝親，可以人而不如乞丐乎？長洲一可，每詣沈孟淵家乞食，得食卽懷歸。沈令人瞯之，見丐舟中有老母，每乞食歸，出物陳母前，傾酒跪奉，伺母持盃，卽跳舞唱山歌以娛母。又楊一，武進乞人也。所得食，雖極餓不敢嘗，必先奉親，有酒則跪進，跳躍75歌唱以悅之。人或僱爲傭，不肯，曰：我親何可一日離也。父母死，乞得棺，脫已衣殮之，值嚴寒，赤身弗恤，葬於野，卽露宿哀號。噫，世間富貴子何限，終日應酬，或以酒食去，或以財利去，或以妻子去。無論天涯遠宦，經年不得見親，卽日日聚處一室，而知親之痛癢寒煖者亦少矣。孰如此兩乞飲一食，皆從眉開目笑中相聚爲此乞丐一日，勝於爲黃閣貴人、銅山富客千年也。山東一童子，姓孔，年十歲，母病，私祝泰山神，願以身代，母病果愈。遂至山頂，奮身躑下，以報神惠。其日泰安守適過山麓，瞥見空中片雲結集，欻然墮地，乃一童子，自言捨身報母之意。守贊羡不已，送之歸。夫必以身殉，愚矣。然母病不肯負，母病愈不肯貧，神總卜上76是一點至性精誠，上通於天，遂有白雲扶擁之異。世間偉男子千萬百億，能似此十歲兒者無有也。吾特舉之，以愧世之鬚髯如戟者。此近事也。宋任盡言侍母未嘗頃刻離，自言老母有疾，其得疾之由，或以飮食，或以燥溼，或以憂喜，吾朝暮候之，無毫髮不盡。五臟六腑中事，皆洞見曲折，不待切脈而後知，故用藥必效。世之三牲五鼎以養親者有矣，而欲知親五臟六腑中事，則千萬人不得一也。必如此而後爲一氣相通，吾特舉之以爲孝法。至於不孝之子，若無天誅，雖苦口勸人孝，亦贅辭矣。今舉數條。徽有不孝子王某，婢畜其母，每晨擁妻酣睡，而役母使炊。生一子，甫數月，母抱之視釜沸候兒忽落入釜。母懼，逃入關廟中，伏77神座下。不孝子大怒，拔刀逐之入廟。忽周將軍像從座躍起，揮刀砍倒不孝子。廟祝聞刀聲錚然，趨出視之，則不孝子流血滿地，而周將軍一足尙在門外。遠近喧傳，重裝其像，而足在門外如故。金陵安德門外有不孝子，與母異居。子壽日，母往賀，婦欲留飯，子怒詈婦，母泣而歸，途遇水，遽投死。其次子訝母不歸，跡至兄家，雷忽震其兄死，失其首。次子歸至中途，見母鞋，覔得，則其兄之首在母胸間，口正啣乳。噫，慘矣！亦巧矣！此亦皆近事，或爲祥雲之擁，或爲雷神之擊，不可曰天道無知，報應在或然或不然之間也。故爲人臣者，非必大奸大惡乃爲不忠，凡不實心爲國，無治行可稱，不推誠而曠職者，卽非忠也。爲人子者，非必忤逆78犯上乃爲不孝，凡虛文粉飾，奉養不誠，此心不可以對親者，卽非孝也。爲臣子者急宜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