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悌

兄愛弟爲友，弟敬兄爲悌，本屬同氣，誼篤天倫，卽有繼庶，亦如手足，何至操戈同室，視若仇讐，反不如陌路乎？史誚荳箕，詩詠常棣，㴱可鑒誡。今特錄異姓之友者以勸，使人知異姓猶當友愛，而況同生兄弟乎？維揚人陳某，少與同里三人結異姓兄弟。三人中陳最長，仲惟一女，與季子訂婚有日矣。季死家貧，仲欲渝盟。一日，陳入城，遇已殁者，曰：吾在冥爲勾攝隸，昨奉牒，子名與焉。急歸料理，兩日後余當至。陳念生平未了之志，無若季子婚事，急歸，延兩家子79女畢至，語仲曰：汝所以難婚季者，以其貧也。今析吾產爲一，與季之子共之，則其家不貧，而若女亦可歸之矣。立取產籍，均剖而授，卽其家合，曰：吾待此以瞑也。至三日，見前隸來，陳曰：行乎？曰：不然。上帝以子析產全婚，克敦大義，特命延算，以示褒嘉。言訖而滅。此順治己亥年事。夫異姓兄弟拜神設誓，不過一時意氣耳，而陳認眞若此，卽欲不感動幽明，得乎？天啟閒，杭城大火，江西一商寓獨無恙。人問之，曰：恍見朱衣人灑水，故免。衆叩其作何善，謙言無有。後有客於杭者，曰：此余姪也。父有五子，惟某居長，嫡出，餘俱庶出。父歿時，弟俱幼稚，拮据二十年，積至五千金。舊年冠婚畢，會族分財，五分均析，一布一節，誓不多得，合族義80之。想公道格天，故免火耳。噫，眞天地父母之心也。人立心如天地父母，而有不龍神擁護者乎？昔歐公池有兩弟，皆庶出，翁欲厚嫡子，媳馮氏請曰：嫡庶爲父母服喪，有差等平。翁曰：一也。媳曰：服旣無差等，財產可獨差等乎？甚非後福，媳所不願。翁賢而從之，後其家日盛。卓哉！婦人之見，眞古今嫡庶之鐵案也。兩人於庶弟如此，而況親弟乎？又吳興富翁莫氏，老年私一婢，有娠，懼其嫗妒，遣嫁一賣羹者。已而生男，甫十歲，翁死，羣小視爲奇貨，因作一孝服被其子，使往，且戒曰：至靈前拜畢亟出，我輩俟汝出，卽吿官，家產必當均分。其子如所敎，入其家拜且哭。嫗罵，欲逐之。莫長子亟前曰：不可。遂抱持問曰：汝非賣羹子乎？曰：然。遂引81拜其母曰：此汝母，我乃長兄，汝當拜。遍指家人曰：此爲汝長嫂，此爲次兄，次嫂，當拜。又指云：此爲汝長姪，此爲攻姪，汝當受拜。拜畢，曰：汝當在此執喪，勿去。卽易新衣，使與諸兄弟偕。又呼其生母至，許以月廪歲衣。羣小俟久不出，探得已留是子，大慚而散。向使如其嫗罵而逐出，則一場大訟，家必掃地，而究竟不能不認爲子。甚矣，婦人之無遠見，而莫氏長子之爲眞聖賢、眞豪傑、眞聰明也。吾見世間兄弟，緣此而破家者多矣。此不獨友愛之道當然，卽使保全家產，其智亦當出此。今更錄弟之能悌於兄者：趙彥霄兄弟同爨，兄彥雲好遊俠博奕，彥霄諫之，兄怒，遂求析產，五年，兄業蕩然矣。霄因置酒召兄嫂語之曰：弟初無分析意，82以兄用度不節，恐皆蕩盡，故勉從之。敬守先業之半，今尙存，請兄目今復主家政，以分劵付火，授以管鑰。兄初有慚色，見弟意切，乃受之。次年，彥霄與兄俱登第。嗚呼！兄弟因財產而相軋者多矣，彥霄能輕視私財，獨標千古，克盡弟道。世之貲設險，見兄之貧寠而不一顧者，可愧死矣。又有不聽婦言，而敦友愛者。隋牛弘為吏部尚書，弟弼嘗醉，射殺弘駕車之牛。弘還宅，妻迎謂曰：叔射殺牛。弘怡然無所怪，亦無所間，惟答曰：可作脯。坐定，妻又曰：叔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頃已知矣。顔色自若，讀書不輟。此眞一片至情，不爲妻子所搖奪也。吾嘗讀詩至常棣七章，每掩卷而歎曰：詩人之善言兄弟也。妻子好合，則如鼓瑟琴矣。而兄83弟不翕，亦未爲樂，必至旣翕，然後爲樂。可見天下無有不愛妻子之人，而多不睦兄弟之人矣。不知夫妻異姓而兄弟同胞，人能以愛妻子之心愛兄弟，則天下無有不睦之兄弟矣。正已化人。正已是自善其身，化人是兼善天下。化人亦正己中事也，不能化人，究竟是己未正耳。惟其正也，人皆敬之。人知敬處，卽其心之化處。其身不正，而欲人化人，雖死不服。或更欲以假道學、假名義化之，其人惟有掩口胡盧而去。昔司馬溫公爲人正直，名聞海內，其居洛時，風俗爲之一變。後生晚輩欲行一事，必相戒曰：毋爲不善，恐司馬端明知之。84吕申公正直敢言，傾動朝野。時王安石出守常州，移書於公曰：某客京師二年，疵吝積於心胸，每不自勝。及詣長者，卽廢然而反。德人之容，使人意消。今於晦叔見之。王烈善敎誨勸誘。有盜牛者，主得之，盜請罪，曰：刑罰自甘，乞不使王彥方知。烈聞而使人遺布一端。或問其故，烈曰：盜懼吾聞其過，是有恥惡之心，故與布以勸其爲善也。後有老父遺劍於路，一人見而守之。至暮，老父還，尋得劍，怪之，以事吿烈。烈使推求，乃先盜牛者也。海陵王艮學講良知。一日，盜至其家，亦與講良知。盜譁曰：如吾輩者，良知安在？公曰：汝試去衣。盜因去衣，惟一褲不肯去。公曰：此卽良知也。汝不去此，是有恥心。恥心本有，謂之良知。因反覆譬諭，盜感85悟而去。最難化者莫如盜。兩公皆能格其非心，豈非正己故耶？昔人云：見黃叔度，使人鄙吝盡消；見魯仲連、李太白，使人不敢言名利事。故表正影直，源淸流潔，洵不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