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彰人短

人之處世，不能無短。短者，如材藝之拙，事業之誤，言行之愆，爲人所不取者也。我若彰之，不特人短昭人耳目，卽我彰短之短，亦昭人耳目矣。我不但不彰，且更曲爲掩覆，眞盛德事也。昔馬援戒子孫曰：聞人有過，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而聞，口不可得西言。楊龜山則又爲之語曰：口固不107司得而言，耳亦不可得而聞。此又出於伏波之說，向上一頭地也。曹參爲相國，見人細過，輒掩匿覆葢。韓魏公爲相，見文字有攻人隱者，必手自封記，不使人見。文徵明不喜聞人過，有談及者，必巧以他語更之。夫五人者，皆名臣賢相，隱惡容過，可以通治體，可以著家箴，可以泯衆怨，無在不彰其寬大也。如羅狀元倫父循會試寓京，失去罽褐，同舍生訪得之，給循訪。其人舉褐示循，循亟趨出，語生曰：失褐小事，何忍彰彼惡名？生始謝服。王狀元華居官時，人以他事誣之，或勸之辯白，曰：此吾同年友事，白之是訐吾友也。後陽明官京師，聞士論猶爲此事紛紛，陽明欲疏辯，公馳書止之，曰：汝以此事爲父恥，倘攻發吾友，反爲吾一大108恥終止。一則甯失己物，不形人醜；一則𡩋損己名，不揚人過。大福德人如此。崑山陳古逸舟泊丹陽，暮有一女投囊於舟，蓋有他約而誤擲者。已覺其誤，遽掩扉而入，乃囊中金，商人寄店物也。晨起，商人與主爭毆不已，公徐起還之。日夜起如溷，見盜踰垣，將執之。盜擲囊自免，金固在也，竟不明言所擲者。女子得不死，後生子，舉進士。男子之短無如盜，女子之短無如姦。彰其爲盜，猶不至死；彰其為姦，無不慚而死者。凡遇此等，當多方掩蔽，毋徒曰吾嚴氣正性，而迫之無餘地也。又文徵明至一貴家，主人未出，卧帳中以俟。適一友至，徘徊四顧，見案上金杯，急袖以出，公固熟視之矣。主人出迎，謂曰：吾今日爲一急用，適見案上金杯，109欲借以相抵，不及待，已遣僕持去矣。奈何？主人唯唯。又曰：銖兩幾何，值幾何？異日倘不可必得，當以銀償。主人又唯唯。及歸，卽賣田以償，而終不言其故也。公享大名，享大年，豈無故乎？此類罄筆不能載。但能含容得一分，便養一分元氣；能遮蔽得一分，便種一分福田。普勸世人，裝聾作啞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