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34奴僕待之寬恕，豈宜備責苛求。註奴，是奴婢，僕，是僕隸。寬者，輕其督責。恕者，原其愚拙。備，謂求其全。責，謂懲其過。苛求，謂過於刻責，吹毛求疵之類。此皆刻薄寡恩之事，正與寬恕二字相反。蓋命有貴賤，而其爲人則一也。世人不知，往往刻於待奴僕。若以身設處其地，想及子孫之末必免，則平心惡心自起矣。古人云：奴僕亦人子，形體欲惡與我相同，所少者錢耳。時刻以此存心待之，自然寬恕，人宜勉之。但寬恕非縱其逸樂怠惰之謂，饑寒必顧，勞逸必均，欺凌必杜，淫惰必懲，無心過犯必恕，皆是。看寬字，有能容度量，看豈宜二字，正要人去自反自思。昔有賣兒女詩曰：養汝如雛鳳，年荒值幾錢。辛勤當135自愛，不比在娘邊。又曰：哭盡眼中血，灑汝身上衣。業緣如未斷，還望夢來歸。觀此情形，當爲淚下。故幼者當憐其智短，老者當念其力衰。案：袁氏世範曰：奴僕下人，天性多愚，作事差錯違背。又性多忘，囑之以事，全不記憶。又性多執，自以爲是。又性我戾，易於抵觸，不識規矩，所以易遭箠楚。然或失手，致於不測者多矣，可不戒哉！故使令之際，有不如意處，當云：小人天性愚，故如此，宜憐其不足而寬恕之，多敎誨，則省嗔怒矣。卽或過犯當懲，萬不可遽施鞭打，惟徐徐責問，得解便已。至於婢妾，其愚尤甚。婦人旣多狠急之性，暴忍殘刻，不知道理，其責備下人，尤非丈夫比。爲家長者，須平日時刻以士七年日士上。一一136寬待奴僕之理諭之，化其苛求，戒其打罵。家中子弟尤不許擅行打罵，有事當吿家長。奴僕旣欲其出力，不可不察其饑寒。宿臥處當時刻留心看顧。冬之風寒，夏之蚊暑，時須檢點。至於勞逸須均，欺凌須杜，凡屬家長，當書於座右。漢劉寬盛服將朝，婢以肉羹餉之，失手汚公衣。公慰之曰：羹熱，得無爛汝手耶？一無所責。唐韓愈爲袁州刺史，州人以男女爲隸，過期不贖，則没入之。愈悉令計傭得贖，其應没而歸之父母者七百餘人。奏請天下，著爲令。後爲禮部侍郎。韓魏公嘗夜書，令僕持燭於旁，僕偶他顧，燭燃公鬚，公以袖拂之，作書如故，不動顏色。公厯相四朝，爲宋社稷臣，其137度量寬恕如此。户部尙書馬森父年四十，止生一子，甫五歲，夫婦寶之。婢偶抱出門，失手跌傷左額死。封翁見之，呼婢奔避，自抱死兒入。太夫人驚慟幾絕，撞倒封翁者數十次。索婢撻之，無有。婢歸母家，日夜祝天，願公早生貴子。次年遂生森，左額宛然赤痕也。夫奴僕犯罪之大者，莫如殺其子，此事尙可恕，其無心，則何事不可寬恕乎？

陰鏗，涼州人，官晉陵太守。與賓僚宴集，嘗以酒炙賜行觴者，衆皆笑之。鏗曰：吾儕竟日酣飲，執爵者不知其味，豈人情乎？及侯景亂，被擒，得一人救之，卽前行觴者。楊誠齋夫人羅氏，年七十餘，每寒月晨起，詣廚躬作粥一138釡，遍給奴僕，始令服役。其子東山先生吿曰：天寒，何自苦如此？夫人曰：奴僕亦人子也。淸晨寒冷，須使其腹中略有火氣，乃堪服役耳。自詣㕑則食粥，無後先有無之弊。且自家晨起，則衆役畢起。此謂之恩中有法。洪州司馬王𥳑易得腹疾，中有一塊，隨氣上下，旣絕復甦。謂其妻曰：我到冥司，爲小奴所訟，不可解。以我約束太嚴，遂至斃。今腹中塊，乃小奴爲崇。妻曰：小奴卑下，何敢如此？𥳑易曰：世閒有貴賤，冥司則一也。未幾果卒。梁仁裕爲驍衛將軍，先幸一婢。妻李氏妒虐，縛婢擊其腦。婢呼號曰：居下卑賤，勢不自由，娘子苦毒何甚？婢竟死。後李氏卽病，見婢索命，頭面生疽，晝夜哀號，腦潰而死。王某妻極悍，有二婢，虐使之，晝夜不得休息。每見其困睡，139將皁角滓其目，經日不能視。人勸之，不聽。後王某死，四子亦相繼死。悍妻因病雙瞽，凍餓十年而卒。確修陳公曰：此輩惟無智慧，故爲奴僕。若亦有智慧，則不爲下賤矣。以此存心，自然不至苛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