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表记》概括三代文化差异："夏道尊命，殷人尊神，周人尊礼。"其中"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一语，长期塑造了后人对商代文化的基本印象。但自殷墟甲骨大量出土以来，"尚鬼"不再是抽象的文化标签，而获得了十数万片刻辞的实物支撑。

贞人与卜辞程序

商王的占卜并非随意问鬼，而是高度程序化的官署行为。一条完整的甲骨卜辞通常包含四个部分：叙辞（记录占卜时间与贞人姓名）、命辞（所问之事）、占辞（王对兆象的判断）、验辞（事后的应验记录）。贞人是其中的核心执行者，负责整治龟甲兽骨、施钻凿灼、宣读命辞并记录结果。

董作宾在《甲骨文断代研究例》中，以贞人名字作为分期的重要依据，识别出武丁时期的"宾组""师组"等不同贞人群体。这些贞人并非巫觋式的灵媒，而更接近掌握专业技术和文书能力的职官。

占卜的知识含量

甲骨卜辞涉及的议题极为广泛：祭祀先祖的时日与牲品、征伐方国的吉凶、田猎的方向与收获、疾病的原因与祈禳、旬日之内的天气预测、农作物的收成前景。这意味着殷王廷的占卜系统实际上是一套决策辅助机制，贞人群体掌握着天文历日、祭祀谱系、方国地理等多方面的专门知识。

值得注意的是，武丁以后卜辞逐渐简化，占辞和验辞减少，到帝乙、帝辛时期变得高度格式化。这一演变是否意味着王权对占卜结果的控制加强，还是反映了卜筮制度本身的变迁，学界仍有讨论。

"尚鬼"之外

仅用"尚鬼"概括商代知识体系并不充分。甲骨文字本身的成熟程度——已有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等造字方式——表明书写系统在此之前经历了漫长发展。殷墟出土的铸铜作坊、玉器工艺和车马遗迹，也显示商代在冶金、工程和交通方面拥有复杂的技术积累。贞人集团只是殷代知识官僚的一个侧面，但因为刻辞得以保存，成为我们能够最直接观察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