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哀公十四年春(前481),"西狩获麟"。《春秋》经文记下这四个字后,再无续笔。《左传》补叙此事:"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
这头异兽被猎人当作不祥之物丢弃,孔子见到后辨认为麟。《公羊传》进一步渲染其情感:"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反袂拭面,涕沾袍。"一只不应出现在乱世的瑞兽出现而被杀伤,在孔子看来正是王道无所依托的隐喻。
《春秋》何以终于此
《春秋》是鲁国编年史,起自隐公元年(前722),终于哀公十四年获麟(前481),凡二百四十二年。就史官记事的惯例而言,国史应随国而止,而非因一次狩猎终止。后世对此有两种主要解释。
其一是公羊学的"绝笔"说。《公羊传》认定《春秋》出于孔子手笔,获麟是孔子有意选定的终点——麟为圣王之瑞,出非其时而遭猎杀,孔子感王道不行而绝笔。何休《春秋公羊解诂》将此发展为完整的"三世"说框架,获麟被赋予了通贯全经的结构意义。
其二是事实中断说。杜预注《左传》,倾向于认为《左传》续至哀公二十七年,而《春秋》经文止于获麟是因为孔子此后年衰,不再从事编次。从编年实际看,哀公十四年至孔子卒(前479)仅两年,中断可能只是记事未续,未必有深意寄托。
两种解释的分歧影响深远:如果获麟是有意的终点,那么《春秋》就不只是编年记录,而是孔子用以"拨乱反正"的经世之作,字字有褒贬笔法,即所谓"微言大义"。如果只是事实中断,则《春秋》首先是一部鲁国史料。汉代以降,公羊、穀梁、左氏三家对《春秋》性质的争论,很大程度上绕着这个问题展开。
麟是什么
所获动物究竟为何种,古人已无定论。《尔雅·释兽》描述麟为"麕身牛尾一角",但先秦文献对麟的外形说法不一。以现代动物学推测,可能是某种罕见的鹿科动物,或畸形个体,因形态异常而被赋予祥瑞意义。不过事件的重点不在动物本身,而在孔子对它的诠释: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瑞兆出现在一场普通猎事中,正如一个不被时代接受的学说存在于乱世。
获麟与孔子晚年
获麟发生在孔子返鲁删述之后三年。此时孔子已不再求仕,专心于教学与文献整理。获麟之叹与颜回之死(同年,据《史记》)、子路结缨(次年)接踵而至,构成孔子最后数年中打击最密集的时期。《史记·孔子世家》将获麟、丧颜回、失子路、己之将死串联为一组叙事,刻画了一位晚景苍凉却弦歌不止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