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3 篇

权修

其 一

大国治理四个根本

万乘之国,兵不可以无主,土地博大,野不可以无吏,百姓殷众,官不可以无长,操民之命,朝不可以无政。

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军队不可以没有主将;土地广博,郊野不可以没有官吏;百姓众多,官府不可以没有长官;掌握百姓的命运,朝廷不可以没有政令。

文化背景

「万乘之国」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诸侯国,是战国时代强国的标志。「乘」即一辆兵车及其所配的兵士。本段开篇奠定《权修》篇「修明政治」的主题。

其 二

末业不禁野不可辟

地博而国贫者,野不辟也,民众而兵弱者,民无取也。

土地广博而国家贫穷,是因为郊野没有得到开辟;人口众多而军队软弱,是因为百姓没有进取之心。

故末产不禁,则野不辟。

禁止末业不力,郊野就不会得到开辟;

赏罚不信,则民无取。

赏罚不讲信用,百姓就没有进取之心。

野不辟,民无取,外不可以应敌,内不可以固守,故曰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而求权之无轻,不可得也。

郊野不开辟、百姓没有进取之心,对外不能抵御敌人,对内不能守卫国土。所以虽有万乘之国的名号,却没有千乘之用的实力,想要权势不被轻视,是不可能的。

文化背景

「末产」指工商业等非农业生产,与「本事」(农业)相对。《管子》主张重农抑末,认为末业盛行则农田荒废、国力削弱。「千乘」为拥有千辆兵车的中等诸侯国实力。

其 三

赋敛过重民力耗竭

地辟而国贫者,舟舆饰,台榭广也。

土地已开辟而国家仍然贫穷,是因为舟车装饰华丽、台榭广大奢靡所致。

赏罚信而兵弱者,轻用众,使民劳也。

赏罚有信用而军队仍然软弱,是因为随意动用民众、使百姓过度劳苦所致。

舟车饰,台榭广,则赋敛厚矣。

舟车装饰华丽、台榭广大,则赋税征敛必然沉重。

轻用众,使民劳,则民力竭矣。

随意动用民众、使百姓过度劳苦,则民力必然耗竭。

赋敛厚,则下怨上矣。

赋税沉重,则下民就会怨恨君上。

民力竭,则令不行矣。

民力耗竭,则命令就无法推行。

下怨上,令不行,而求敌之勿谋己,不可得也。

下民怨恨君上、命令无法推行,想要敌人不谋算自己,是不可能的。

文化背景

「台榭」指高大的台基建筑,是贵族奢靡享乐的标志。「舟舆」即船车,此处指统治阶层的出行设施装饰过于华丽,耗费大量资财,致使赋敛加重。

其 四

以民为本方能称霸

欲为天下者,必重用其国,欲为其国者,必重用其民,欲为其民者,必重尽其民力。

想要称雄于天下的人,必须充分利用自己的国家;想要治好自己国家的人,必须充分利用本国百姓;想要充分利用百姓的人,必须充分尽到百姓的力量。

无以畜之,则往而不可止也;

没有方法蓄养百姓,他们就会离去而无法挽留;

无以牧之,则处而不可使也;

没有方法治理百姓,他们虽然在此也无法驱使。

远人至而不去,则有以畜之也。

远方之人来了而不离去,是因为有方法蓄养他们;

民众而可一,则有以牧之也。

民众众多而能统一,是因为有方法治理他们。

其 五

赏罚必信教化方成

见其可也,喜之有徵。

见到可嘉之行,就喜而给予奖赏;

见其不可也,恶之有刑。

见到不可之行,就恶而施以刑罚。

赏罚信于其所见,虽其所不见,其敢为之乎?

赏罚对于所见之事讲信用,即便对于所未见之事,谁还敢妄为?

见其可也,喜之无徵;

见到可嘉之行,喜而不给奖赏;

见其不可也,恶之无刑;

见到不可之行,恶而不施刑罚;

赏罚不信于其所见,而求其所不见之为之化,不可得也。厚爱利,足以亲之。

赏罚对于所见之事不讲信用,却要求所未见之事也能被教化,是不可能的。给予丰厚的爱护和利益,足以使百姓亲附;

明智礼,足以教之。

传授明智和礼仪,足以教化百姓;

上身服以先之。

君上以身作则来引导他们;

审度量以闲之。

审慎制定法度来约束他们;

乡置师以说道之,然后申之以宪令,劝之以庆赏,振之以刑罚,故百姓皆说为善,则暴乱之行无由至矣。

各乡设置教师来引导他们。然后用法令加以申明,用奖赏加以鼓励,用刑罚加以震慑。如此则百姓都乐于行善,暴乱行为就没有由此而来的机会了。

文化背景

「乡置师以说道之」意为在各乡设置教师(学官),用来讲解道义,教化百姓。这体现了《管子》重视基层教化的思想。「宪令」即法令规章,「庆赏」为奖励,「刑罚」为惩处,三者并用是法家治国的典型手段。

其 六

取民有度用之有止

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

土地生产财富有其时节,百姓使用力气有其疲倦的时候,而人君的欲望却没有止境。以有时节的土地产出和有疲倦极限的民力,来供养欲望无穷的君主,而不在其中产生节度,那么君臣上下就会相互怨恨。

是以臣有杀其君,子有杀其父者矣。

这就是为什么有臣子杀君主、子弟杀父亲的事情发生。

故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

所以向百姓征取有节度、使用有所节止,国家虽小也必然安定;

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向百姓征取无度、使用没有止境,国家虽大也必然危险。

其 七

察能授官积民之道

地之不辟者,非吾地也。

没有开辟的土地,不是属于我的土地;

民之不牧者,非吾民也。凡牧民者。

没有得到牧养的百姓,不是属于我的百姓。

以其所积者食之。不可不审也。其积多者其食多,其积寡者其食寡,无积者不食。

凡是牧养百姓的人,要以百姓所积累的成果来给予他们奖赏,不可不审慎。积累多的给予多,积累少的给予少,没有积累的不给予。

或有积而不食者,则民离上;

若有积累而不给予奖赏,则百姓离上;

有积多而食寡者,则民不力;

有积累多而给予少的,则百姓不尽力;

有积寡而食多者,则民多轴;

有积累少而给予多的,则百姓多有奸诈;

有无积而徒食者,则民偷幸;

有没有积累而白白给予的,则百姓苟且侥幸。

故离上不力,多轴偷幸,举事不成,应敌不用。

所以离上、不尽力、多奸诈、苟且侥幸,举事就无法成功,应敌就无法发挥作用。

故曰:察能授官,班禄赐予,使民之机也。

所以说:察识才能而授予官职,颁布俸禄、赐予奖赏,是驱使百姓的关键机枢。

野与市争民。家与府争货,金与粟争贵,乡与朝争治;

郊野与市集争夺劳动人口,家庭与府库争夺货财,黄金与粮食争相贵重,乡里与朝廷争相治理。

故野不积草,农事先也;

所以郊野不积压草莽,是农事优先的结果;

府不积货,藏于民也;

府库不积压货物,是财富藏于百姓的结果;

市不成肆,家用足也;

市场上货物不成积滞,是家庭自用充足的结果;

朝不合众,乡分治也。

朝廷不汇聚众人,是乡里各自分治的结果。

故野不积草,府不积货,市不成肆。朝不合众,治之至也。

郊野不积压草莽、府库不积压货物、市场无积滞、朝廷不汇聚众人,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

文化背景

「末产不禁则野不辟」的思路在此段得到深化:国家治理的关键在于合理分配奖励,察能授官。「野与市争民,家与府争货」等四对矛盾是《管子》经济思想的独特表述,反映藏富于民的施政理念。

其 八

观人好恶知其贤愚

人情不二,故民情可得而御也。

人的情感不会有两套,所以民情是可以掌握和驾驭的。

审其所好恶,则其长短可知也;

审察他们的好恶取向,就可以知道他们的长处和短处;

观其交游,则其贤不肖可察也;

观察他们的交游往来,就可以察知他们是贤能还是不肖。

二者不失,则民能可得而官也。

这两点都不遗漏,那么百姓的才能就可以被察知并任以官职了。

其 九

治国以身为本层层递推

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

土地的防守在于城池,城池的防守在于军队,军队的防守在于民众,民众的防守在于粮食;

故地不辟,则城不固。

所以土地不开辟,城池就不坚固。

有身不治,奚待于人?

自身不能修治,怎能等待别人来治?

有人不治,奚待于家?

一个人不能自治,怎能期待家庭治好?

有家不治,奚待于乡?

家庭不治,怎能期待乡里治好?

有乡不治,奚待于国?

乡里不治,怎能期待国家治好?

有国不治,奚待于天下?

国家不治,怎能期待天下治好?

天下者,国之本也;国者,乡之本也;乡者,家之本也;家者,人之本也;人者,身之本也;

天下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是乡里的根本,乡里是家庭的根本,家庭是个人的根本,个人是自身的根本,自身是治理的根本。

身者,治之本也。故上不好本事,则末产不禁;

所以君上不重视本业(农业),末业就无法禁绝;

末产不禁,则民缓于时事而轻地利;

末业无法禁绝,则百姓就会荒废时令之事而轻视地利;

轻地利,而求田野之辟,仓廪之实,不可得也。

轻视地利,却要求田野得到开辟、仓廪充实,是不可能的。

文化背景

「本事」指农业,「末产」指商贾工巧等非农业活动。《管子》以身修、家齐、乡治、国治的递进关系来论述治理之道,与儒家修齐治平思路有相通之处,但落脚点在于务农重本。

其 十

朝廷淆乱政令不行

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

商贾处于朝廷,则财货向上聚流;

妇言人事,则赏罚不信;

妇女参与政事,则赏罚失去信用;

男女无别,则民无廉耻;

男女不分别职守,则百姓失去廉耻之心。

货财上流,赏罚不信,民无廉耻,而求百姓之安难,兵士之死节,不可得也。

财货向上聚流、赏罚失去信用、百姓无廉耻之心,却要求百姓安于难处、兵士为节义而死,是不可能的。

朝廷不肃,贵贱不明,长幼不分,度量不审,衣服无等,上下淩节,而求百姓之尊主政令,不可得也。

朝廷不肃正,贵贱不分明,长幼不区分,度量不审察,衣服没有等级,上下凌越节制,却要求百姓尊重君主政令,是不可能的。

上好轴谋闲欺,臣下赋敛竞得,使民偷壹,则百姓疾怨,而求下之亲上,不可得也。

君上喜好奸谋欺诈,臣下竞相搜括聚敛,使百姓苟且求一,则百姓疾苦怨恨,却要求下民亲附君上,是不可能的。

有地不务本事,君国不能壹民,而求宗庙社稷之无危,不可得也。

拥有土地却不重视本业,君国却不能统一民心,却要求宗庙社稷不受危害,是不可能的。

上恃龟筮,好用巫医,则鬼神骤祟;

君上依赖龟甲和蓍草占卜,喜用巫师和医卜,则鬼神就会频繁作祟。

故功之不立,名之不章,为之患者三:有独王者、有贫贱者、有日不足者。

所以功业不能建立、名声不能彰显,造成这种祸患的原因有三种:一是独享专权的君主,二是贫贱无为的君主,三是时日不足的君主。

文化背景

「商贾在朝」「妇言人事」「男女无别」三种乱象是《管子》列举的政治失序表现。「龟筮」为占卜之具,「巫医」为巫觋和方术之士。

「独王者」「贫贱者」「日不足者」指三种无法有效施政的君主类型。

其 十一

树人百年计最为上策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

一年的计划,没有比种植谷物更好的;

十年之计,莫如树木;

十年的计划,没有比种植树木更好的;

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终身的计划,没有比培养人才更好的。

一树一获者,谷也;

种一次收获一次的,是谷物;

一树十获者,木也;

种一次收获十次的,是树木;

一树百获者,人也。

种一次收获百次的,是人才。

我苟种之,如神用之,举事如神,唯王之门。

我若好好培植人才,就能如神明般运用他们;举事如有神助,唯有王者之门方能达到这种境界。

文化背景

「一树一获者谷,一树十获者木,一树百获者人」是《管子》中最著名的教育论断之一,后世「百年树人」成语即源于此。强调培养人才是治国最长远、收效最宏大的投资。

其 十二

禁微邪积小礼化民俗

凡牧民者,使士无邪行,女无淫事。

凡是牧养百姓的人,要使士人没有邪行,女子没有淫乱之事。

士无邪行,教也。

士人没有邪行,是教育的结果;

女无淫事,训也。

女子没有淫乱之事,是训导的结果。

教训成俗,而刑罚省,数也。

教化与训导形成风俗,刑罚就会减少,这是规律所在。

凡牧民者,欲民之正也;

凡是牧养百姓的人,都希望百姓端正;

欲民之正,则微邪不可不禁也;

要使百姓端正,就必须禁止细微的邪行;

微邪者,大邪之所生也;

细微的邪行,是大邪的滋生根源;

微邪不禁,而求大邪之无伤国,不可得也。

细微邪行不禁止,却要求大邪不伤害国家,是不可能的。

凡牧民者,欲民之有礼也;

凡是牧养百姓的人,都希望百姓有礼;

欲民之有礼,则小礼不可不谨也;

要使百姓有礼,就必须谨慎对待小礼;

小礼不谨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礼,不可得也。

小礼在国中不谨慎,却要求百姓行大礼,是不可能的。

文化背景

「微邪者大邪之所生也」体现了《管子》防微杜渐的法治思想,认为教化须从小处做起。「数也」意为此乃规律,有必然性。「训」与「教」有别:教侧重知识礼义的传授,训侧重行为规范的训导。

其 十三

法正爵信令行不废

凡牧民者,欲民之有义也;

凡是牧养百姓的人,都希望百姓有义;

欲民之有义,则小义不可不行;

要使百姓有义,就必须推行小义;

小义不行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义,不可得也。

小义在国中不推行,却要求百姓行大义,是不可能的。

凡牧民者,欲民之有廉也;

凡是牧养百姓的人,都希望百姓有廉;

欲民之有廉,则小廉不可不修也;

要使百姓有廉,就必须修养小廉;

小廉不修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廉,不可得也。

小廉在国中不修养,却要求百姓行大廉,是不可能的。

凡牧民者,欲民之有耻也,欲民之有耻,则小耻不可不饰也。

凡是牧养百姓的人,都希望百姓有耻;

小耻不饰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耻,不可得也。

要使百姓有耻,就必须整饬小耻;小耻在国中不整饬,却要求百姓行大耻,是不可能的。

凡牧民者,欲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此厉民之道也。

凡是牧养百姓的人,希望百姓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这是磨砺民风的道路。

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治之本也。凡牧民者,欲民之可御也;

百姓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这是治理的根本。凡是牧养百姓的人,都希望百姓可以驾驭;

欲民之可御,则法不可不审;

要使百姓可以驾驭,就必须法度审明;

法者,将立朝廷者也;

法度,是用来建立朝廷秩序的;

将立朝廷者,则爵服不可不贵也;

要建立朝廷秩序,就必须使爵位服秩尊贵;

爵服加于不义,则民贱其爵服;

若爵位服秩施于不义之人,则百姓就会轻视爵位服秩;

民贱其爵服,则人主不尊;

百姓轻视爵位服秩,则君主就不被尊重;

人主不尊,则令不行矣。

君主不被尊重,命令就无法推行。

法者,将用民力者也;

法度,是用来调动民力的;

将用民力者,则禄赏不可不重也;

要调动民力,就必须使俸禄奖赏丰厚;

禄赏加于无功,则民轻其禄赏;

若俸禄奖赏施于无功之人,则百姓就会轻视俸禄奖赏;

民轻其禄赏,则上无以劝民;

百姓轻视俸禄奖赏,则君上没有方法劝勉百姓;

上无以劝民,则令不行矣。

君上没有方法劝勉百姓,命令就无法推行。

法者,将用民能者也;

法度,是用来使用民众才能的;

将用民能者,则授官不可不审也;

要使用民众才能,就必须授官审慎;

授官不审,则民闲其治;

授官不审慎,则百姓就会不理睬治理;

民闲其治,则理不上通;

百姓不理睬治理,则道理就无法上达;

理不上通,则下怨其上;

道理无法上达,则下就会怨恨上;

下怨其上,则令不行矣。

下怨恨上,命令就无法推行。

法者,将用民之死命者也;

法度,是用来调动百姓以死效命的;

用民之死命者,则刑罚不可不审;

要使用百姓的死命,就必须刑罚审慎;

刑罚不审,则有辟就;

刑罚不审慎,就会有所偏倚回避;

有辟就,则杀不辜而赦有罪;

有所偏倚回避,就会杀无辜而赦有罪;

杀不辜而赦有罪,则国不免于贼臣矣。

杀无辜而赦有罪,则国家就免不了出现乱臣贼子。

故夫爵服贱、禄赏轻、民闲其治、贼臣首难,此谓败国之教也。

所以爵位服秩被轻贱、俸禄奖赏被轻视、百姓不理睬治理、乱臣首先作乱,这就叫做败国之教。

文化背景

本段集中体现《管子》「法治为先」的政治思想:法度须在爵赏刑罚四个方面切实执行,任何一环失信都会导致政令不行。「辟就」意为回避趋就、法外开恩。「贼臣首难」即奸臣率先发难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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