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65 篇

国蓄

其 一

握通施控司命民力尽用

国有十年之蓄,而民不足于食,皆以其技能望君之禄也。君有山海之金,而民不足于用,是皆以其事业交接于君上也。故人君挟其食,守其用,据有馀而制不足,故民无不累于上也。五谷食米,民之司命也;黄金刀币,民之通施也;故善者执其通施,以御其司命,故民力可得而尽也。

国家有十年的积蓄,而民众不能自给饮食,都依靠自己的技艺和才能仰望君主的俸禄。君主握有山海之金,而民众不能满足日常所需,这都是因为各家各户都在通过自己的产业与君上进行交换。所以君主掌握着饮食之源,守持着日用所需,据有余裕来制驭不足,故而民众无不依附于上。五谷饮食,是民众的命脉;黄金刀币,是民众的流通媒介。所以善于治国者,掌握其流通媒介,用以驾驭其命脉,这样民众的力量便可以完全为上所用。

文化背景

「司命」:掌管生死之意,此喻粮食是民众生存的根本;「刀币」:刀形铜币,战国流行货币;「通施」:流通施用的媒介。

其 二

利出一孔则国无敌

夫民者亲信而死利,海内皆然,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先王知其然,故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故民爱可洽于上也。租籍者,所以强求也。租税者,所虑而请也。王霸之君,去其所以强求,废其所虑而请,故天下乐从也。利出于一孔,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亡;先王知其然,故塞民之养,隘其利途;故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故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

民众这种生物,亲近信赖利益、甚至不惜以身殉利,四海之内皆如此。民众有所得则喜,有所夺则怒,民情皆如此。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让民众看见被给予的情形,而不让他们看见被剥夺的道理。因此民众对上的爱戴可以深入人心。租籍,是强制征求的手段。租税,是斟酌后请求的手段。王霸之君,去除强制索求的方式,废弃斟酌请求的方法,所以天下乐于归从。财利出自一个渠道,其国无敌;出自两个渠道,其兵力不会受挫;出自三个渠道,就无法举兵征战;出自四个渠道,其国必亡。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堵塞民众自行牟利的通道,限制其获利的途径。所以给予与否在于君主,剥夺与否在于君主,使之贫富都在于君主。因此民众戴奉君上如日月,亲近君主如父母。

文化背景

「利出一孔」:财利的来源与分配渠道唯一归于君主,是管子财政集权思想的核心命题;「租籍」「租税」:两种不同强度的征收方式。

其 三

不通轻重则大贾趁机百倍

凡将为国,不通于轻重,不可为笼以守民;不能调通民利,不可以语制为大治,是故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然者何也?国多失利,则臣不尽其忠,士不尽其死矣。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然而人君不能治,故使蓄贾游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分地若一,强者能守。分财若一,智者能收,智者有什倍人之功,愚者有不赓本之事,然而人君不能调,故民有相百倍之生也。夫民富则不可以禄使也,贫则不可以罚威也,法令之不行,万民之不治,贫富之不齐也。且君引錣量用,耕田发草,上得其数矣。民人所食,人有若干灸亩之数矣,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不食者何也,谷有所藏也。人君铸钱立币,民庶之通施也。人有若干百千之数矣,然而人事不及,用不足者何也,利有所并藏也。然则人君非能散积聚,钧羡不足,分并财利,而调民事也。则君虽强本趣耕,而自为铸币而无已,乃今使民下相役耳,恶能以为治乎?

凡是要治理国家,不通晓轻重之术,就不能形成笼络驾驭民众的机制;不能调通民众的利益,就不能说是大治。所以万乘之国有万金的大商贾,千乘之国有千金的大商贾,为什么呢?国家多次失去财利,则臣子不能尽忠,士大夫不能誓死效力。年岁有凶有丰,所以粮食有贵有贱;政令有缓有急,所以物价有轻有重。然而君主不能加以调控,所以使蓄财商贾趁机游走市场,乘民众不能自给之机,获取百倍于本的利润。土地均分时,强者能守住;财富均分时,聪明者能收揽。聪明人的收获是常人的十倍,愚笨者连本都难以收回,然而君主不能加以调控,所以民众之间贫富相差达百倍。民众富裕就无法以俸禄役使,贫穷就无法以刑罚威慑,法令无法推行、万民无从治理,都源于贫富不均。况且君主量地计用,耕田开荒,在上者已掌握了数目。民众各人所食,每人有若干亩地的数目,按根本需求计算是足够的,然而民众中仍有饥饿不能饱食者,为何如此?因为粮食被藏匿起来了。君主铸造钱币、确立货币,是民众的流通媒介。每人有若干百千钱的数额,然而人事无从推进,用度不足,为何如此?因为利益被兼并藏匿了。因此君主若不能散积聚、均盈亏、分割兼并的财利、调节民众的事务,则君主即便强调农本、督促耕种,自己铸造货币而无休止,也不过是让民众相互役使而已,又怎么能称之为治理呢?

文化背景

「蓄贾」:囤积货物的大商贾;「引錣量用」:量地计用,錣通「掣」;「轻重」:管子经济学核心概念,指通过控制物价高低来调节国家财政。

其 四

敛积以轻散行以重调平物价

岁适美,则市粜无予,而狗彘食人食。岁适凶,则市籴釜十襁,而道有饿民。然则岂壤力固不足,而食固不赡也哉?夫往岁之粜贱,狗彘食人食,故来岁之民不足也。物适贱,则且力而无予,民事不偿其本。物适贵,则什倍而不可得,民失其用。然则岂财物固寡,而本委不足也哉。夫民利之时失而物利之不平也。故善者委施于民之所不足,操事于民之所有馀。夫民有馀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敛积之以轻,散行之以重,故君必有什倍之利,而财之櫎可得而平也。

丰收之年,市场上粮食无人问津,猪狗都能吃上人的口粮;凶灾之年,市场上一釜粮食要用十捆布帛才能买到,道路上尽是饥民。然而难道真是土地的生产力根本不够,粮食根本不充裕吗?上一年粮价便宜,猪狗都能吃上人的粮食,所以到了下一年民众便不够吃了。货物恰好便宜的时候,则尽力生产却无处卖出,民众的劳动不能弥补其本钱;货物恰好贵的时候,则涨价十倍仍无处买到,民众失去其所需。然而难道真是财货本来就少、本来的积蓄不足吗?不过是民众得利的时机失当、物利分配不均平罢了。所以善于治国者,在民众不足之处施予,在民众有余之处收取。民众有余则物价低,所以君主以低价收购。民众不足则物价高,所以君主以高价散出。以低价收购积聚,以高价散出流行,所以君主必然获得十倍的利润,而财货的折价可以趋于平衡。

文化背景

「粜」:卖粮;「籴」:买粮;「繈」:即捆绑货物用的绳结,此处指一捆布帛;「以重射轻,以贱泄平」:管子轻重术的核心操作原则。

其 五

守准平使大贾不得豪夺

凡轻重之大利,以重射轻,以贱泄平。万物之满虚,随财准平而不变,衡绝则重见。人君知其然,故守之以准平,使万室之都必有万锺之藏,藏襁千万。使千室之都必有千锺之藏,藏襁百万。春以奉耕,夏以奉芸,耒耜械器,锺镶粮食,毕取赡于君,故大贾蓄家不得豪夺吾民矣,然则何?君养其本谨也。春赋以敛缯帛,夏贷以收秋实,是故民无废事,而国无失利也。

凡轻重之术的大利,在于以重价截住低价、以低价流通使物价趋平。万物的盈满虚缺,随财货的平准而变化不止,一旦平衡被打破则重价显现。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以准平之法加以守持,让万室之都必定有万锺的储藏、存有绳缗千万之数,让千室之都必定有千锺的储藏、存有绳缗百万之数。春天用以供给耕种,夏天用以供给除草,耒耜器械、钟镶粮食,全部取用于君主的供给,所以大商贾蓄财之家不得豪夺我国民众的财利,如何做到?就是君主谨慎地养护根本。春天借出以回收丝帛,夏天借贷以回收秋季收成,所以民众没有废弛的农事,国家也没有流失的财利。

文化背景

「以重射轻,以贱泄平」:高价位截住低价流动,低价位疏导平衡市场;「繈」:即绳钱,穿成串的铜钱;「锺镶」:量器名,用于量粮。

其 六

谷物为主调轻重不直接征税

凡五谷者,万物之主也。谷贵则万物必贱,谷贱则万物必贵,两者为敌,则不俱平,故人君御谷物之秩相胜,而操事于其不平之闲。故万民无籍,而国利归于君也。夫以室庑籍,谓之毁成。以六畜籍,谓之止生。以田亩籍,谓之禁耕。以正人籍,谓之离情。以正户籍,谓之养赢。五者不可毕用,故王者徧行而不尽也;故天子籍于币,诸侯籍于食。中岁之谷粜石十钱。大男食四石,月有四十之籍,大女食三石,月有三十之籍。吾子食二石,月有二十之籍。岁凶谷贵,籴石二十钱,则大男有八十之籍,大女有六十之籍,吾子有四十之籍,是人君非发号令收啬而户籍也,彼人君守其本委谨,而男女诸君吾子无不服籍者也。一人廪食,十人得馀。十人廪食,百人得馀。百人廪食,千人得馀。夫物多则贱,寡则贵。散则轻,聚则重,人君知其然,故视国之羡不足而御其财物;谷贱则以币予食,布帛贱则以币予衣,视物之轻重而御之以准。故贵贱可调,而君得其利。

凡五谷,是万物的主宰。粮价高则万物必贱,粮价低则万物必贵,两者相对,不能同时持平,所以君主驾驭粮食与万物轮番涨跌的规律,在其不平衡之间施为。因此万民无须被直接征税,而国家财利都归于君主。对房屋院落征税,叫做毁坏已成之物;对六畜征税,叫做阻止生育;对田亩征税,叫做禁止耕种;对人丁正面征税,叫做伤害民情;对户口征税,叫做养护过剩。这五种方法不可全部使用,所以王者普遍施行而不穷尽。所以天子籍于货币,诸侯籍于粮食。平常年份粮食卖一石十钱,成年男性食四石,月份税有四十钱;成年女性食三石,月份税有三十钱;小孩食二石,月份税有二十钱。凶年粮贵,买一石粮食要二十钱,则成年男性要承担八十钱,成年女性六十钱,小孩四十钱——这并非君主发号令、直接收取户籍税,而是君主谨慎守持本委,男女老少无不自然服从这种税收。一人储粮,十人可有余;十人储粮,百人可有余;百人储粮,千人可有余。物多则贱,物寡则贵;物散则轻,物聚则重。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观察国家的盈余与不足来驾驭其财货;粮食便宜时就用货币买粮给民众吃,布帛便宜时就用货币买布帛给民众穿,视物价的轻重来以准平之法驾驭。所以贵贱可以调节,而君主得其利。

文化背景

「室庑籍」等五种税法:管子列举并否定了直接对房屋、六畜、田亩、人丁、户口征税的五种方式,提倡寓税于粮价与货币的调控中;「天子籍于币,诸侯籍于食」:体现周代财政体系的层级差异。

其 七

百乘千乘万乘各守轻重之准

前有万乘之国,而后有千乘之国,谓之抵国,前有千乘之国,而后有万乘之国,谓之距国。壤正方,四面受敌,谓之衢国。以百乘衢处,谓之托食之君。千乘衢处,壤削少且,万乘衢处,壤削太且。何谓百乘衢处托食之君也?夫以百乘衢处危慑围阻千乘万乘之闲,夫国之君不相中,举兵而相攻,必以为捍挌蔽圉之用,有功利不得乡。大臣死于外,分壤而功,列陈系累获虏,分赏而禄,是壤地尽于功赏,而税臧殚于继孤也,是特名罗于为君耳,无壤之有,号有百乘之守,而实无尺壤之用,故谓托食之君。然则大国内款,小国用尽,何以及此?曰:「百乘之国,官赋轨符,乘四时之朝夕,御之以轻重之准,然后百乘可及也。千乘之国封,天财之所殖,械器之所出,财物之所生,视岁之满虚,而轻重其禄,然后千乘可足也。万乘之国,守岁之满虚,乘民之缓急,正其号令,而御其大准,然后万乘可资也。」

前方有万乘之国、后方有千乘之国的,称为抵国;前方有千乘之国、后方有万乘之国的,称为距国。土地正方形、四面受敌的,称为衢国。以百乘之力处于衢要之地的,称为托食之君;千乘处于衢要,土地被削减不少;万乘处于衢要,土地被削减极多。什么叫百乘处于衢要的托食之君?以百乘之力处于衢要危急之地,被千乘万乘之国围困阻绝,强国君主相互不满、举兵攻伐时,必然把衢国当作防御缓冲的屏障加以利用;有功利却不能自得。大臣战死于外,割地而封赏其功,列阵捕虏,分赏而赐禄,这样土地都耗尽于功赏,税收都用尽于抚恤孤弱,只是空有君主之名,没有土地可以占有,号称有百乘之守,实际上没有一尺之地可用,所以叫做托食之君。那么大国内部耗竭、小国用度殚尽,怎样才能避免这种局面?答曰:「百乘之国,以官府赋税为符节,乘四时朝夕之机,以轻重之准来驾驭,然后百乘之力可以到达。千乘之国封疆内,有天然财富出产的地方、器械制作的来源、财货生产的基础,观察年岁的丰虚,调节俸禄的轻重,然后千乘之力可以充足。万乘之国,守持年岁的丰虚,乘民众的缓急之机,端正其号令,驾驭其大平准,然后万乘之力可以资足。」

文化背景

「抵国」「距国」「衢国」:管子对不同地缘政治处境国家的分类;「托食之君」:寄托于他人给予饮食的君主,即丧失自主权的弱君;「轨符」:规范凭证。

其 八

珠玉黄金三币守财御民

玉起于禺氏,金起于汝汉,珠起于赤野,东西南北,距周七千八百里,水绝壤断,舟车不能通,先王为其途之远,其至之难,故托用于其重,以珠玉为上币,以黄金为中币,以刀布为下币;三币,握之则非有补于暖也,食之则非有补于饱也,先王以守财物,以御民事,而平天下也。

玉产自禺氏,金产自汝水、汉水流域,珠产自赤野,东西南北距离周室七千八百里,水路断绝、地界隔开,舟车无法通达。先王考虑其路途遥远、运到困难,所以寄托于其贵重性上加以利用,以珠玉为上币,以黄金为中币,以刀布为下币。三种货币,握在手中并不能增添温暖,吃下去也不能增添饱腹,先王以此守持财物、驾驭民事、平定天下。

文化背景

「禺氏」:古西域部族,产美玉;「汝汉」:汝水、汉水,盛产黄金;「赤野」:南方产珠之地;「刀布」:刀币与布币,战国时期流行的铜制货币。

其 九

号令急则财物贱民破产

今人君籍求于民,令曰:「十日而具」,则财物之贾什去一。令曰:「八日而具」,则财物之贾什去二。令曰:「五日而具」,则财物之贾什去且。朝令而夕具,则财物之贾什去九,先王知其然,故不求于万民而籍于号令也。

如今君主向民众征敛,命令说:「十天之内备齐」,则财货的价格跌去十分之一。命令说:「八天之内备齐」,则财货的价格跌去十分之二。命令说:「五天之内备齐」,则财货的价格跌去十分之一弱。若是早晨下令、傍晚就要备齐,则财货的价格跌去十分之九。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向万民直接征求,而是寄托于号令之中加以征收。

文化背景

此段阐明号令的急缓直接影响市场物价,急令迫使民众贱卖财物,是对直接强制征收的批判,体现管子「不见夺」的财政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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