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67 篇

山权数

其 一

天地人君四权失天权则俱失

桓公问管子曰:「请问权数?」管子对曰:「天以时为权,地以财为权,人以力为权,君以令为权;失天之权,则人地之权亡。」桓公曰:「何为失天之权则人地之权亡?」管子对曰:「汤七年旱,禹五年水,民之无𥼷卖子者,汤以庄山之金铸币,而赎民之无𥼷卖子者;禹以历山之金铸币,而赎民之无𥼷卖子者,故天权失,人地之权皆失也;故王者岁守十分之参三年与少半,成岁三十一年而藏十一年与少半,藏参之一,不足以伤民,而农夫敬事力作,故天毁地,凶旱水泆,民无入于沟壑乞请者也,此守时以待天权之道也。」

桓公问管子说:「请问权数是什么?」管子回答说:「天以时机为权,地以财富为权,人以劳力为权,君主以命令为权;失去天之权,则人与地的权力也随之消亡。」桓公说:「为什么失去天之权则人地之权都消亡?」管子回答说:「商汤遭遇七年大旱,大禹遭遇五年大水,民众中典卖儿女之人,商汤以庄山之金铸造货币,用来赎回那些典卖儿女的民众;大禹以历山之金铸造货币,用来赎回那些典卖儿女的民众。所以一旦天权失去,人与地的权力也都随之消亡。所以王者每年储藏十分之三,三年加上零头,积累三十一年则可储藏十一年多的余粮。储藏三分之一,不至于伤害民众,而农夫又能敬业努力耕作,所以即便上天损毁地利、凶旱水涝,也没有民众陷入沟壑乞讨的,这就是守时以待天权的道理。」

文化背景

「庄山之金」「历山之金」:传说中商汤、大禹铸币以救民的典故;「无𥼷卖子」:𥼷通「籴」,典卖儿女即家庭已陷入极度贫困;「藏参之一」:每年储藏三分之一。

其 二

立币调力重轻均衡三权

桓公曰:「善,吾欲行三权之数。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梁山之阳,綪絤夜石之币,天下无有。」管子曰:「以守国谷岁守一分,以行五年,国谷之重,什倍异日。」管子曰:「请立币,国铜以二年之粟顾之,立黔落,力重与天下调。彼重则见射,轻则见泄,故与天下调。泄者失权也,见射者失厕也。不备天权,下相求备,准下阴相隶。此刑罚之所起,而乱之本也。故平则不平,民富则不如贫,委积则虚矣,此三权之失也已。」桓公曰:「守三权之数奈何?」管子对曰:「大丰则藏分,厄亦藏分。」桓公曰:「厄者所以益也,何以藏分?」管子对曰:「隘则易益也,一可以为十,十可以为百,以厄守丰,厄之准数一上十,丰之厕数十去九,则吾九为馀于数,厕丰则三权皆在君,此之谓国权。」

桓公说:「好,我想推行三权之数,应该怎么做?」管子回答说:「梁山之南,绪絤夜石所制的货币,天下无有。」管子说:「以此守护国家粮食,每年守藏一分,推行五年,国家粮食的价格将比往日涨十倍。」管子说:「请建立货币,以国家铜矿用两年的粮食价值来购买,建立铸钱制度,使力量与价重和天下相调。彼重则被抢夺,彼轻则被流出,所以要与天下相调。流失者是失权,被抢夺者是失统筹。不具备天权,则下面相互争着备足,准价以下暗地里相互依附。这就是刑罚兴起、动乱根源所在。所以平则不平,民富则不如贫,委积则反而空虚,这就是三权失去的表现。」桓公说:「守护三权之数应该怎么做?」管子回答说:「大丰收则储藏一分,缺乏之时也储藏一分。」桓公说:「缺乏之时本是用来增益的,为何还要储藏一分?」管子回答说:「隘缺之时容易增益,一可以变为十,十可以变为百。以隘缺守持丰盈,隘缺时的准数是一升十,丰盈时的统筹数则十去九,则我们的九份是数量上的余裕,统筹丰盈时三权都在君主手中,这就是所谓国权。」

文化背景

「梁山」:地名,位于今山西、陕西境内;「绪絤夜石」:稀有矿石所制货币;「黔落」:铸钱的制度或标准;「泄者失权,见射者失厕」:货币流失是失去权力,被他国抢夺是失去统筹。

其 三

地有量国无固定制度

桓公问于管子曰:「请问国制?」管子对曰:「国无制,地有量。」桓公曰:「何谓国无制地有量?」管子对曰:「高田十石,闲田五石,庸田三石,其馀皆属诸荒田。地量百亩,一夫之力也,粟贾一,粟贾十,粟贾三十,粟贾百,其在流厕者,百亩从中千亩之厕也,然则百乘从千乘也,千乘从万乘也,故地有量,国无厕。」桓公曰:「善。今欲为大国,大国欲为天下,不通权厕,其无能者矣。」

桓公问管子说:「请问国家的制度是什么?」管子回答说:「国家没有固定制度,但土地有其定量。」桓公说:「什么叫国家无制度而土地有定量?」管子回答说:「上等田亩每亩产粮十石,闲置田每亩产五石,普通田每亩产三石,其余都归入荒田一类。土地的定量是百亩,是一个劳动力所能耕种的,粮价一倍、十倍、三十倍、百倍,那些处于流动统筹中的,百亩随着千亩统筹而变动,于是百乘跟随千乘,千乘跟随万乘,所以土地有定量,而国家无固定统筹。」桓公说:「好。如今想要成为大国,大国想要拥有天下,不通晓权力统筹,是没有可能的。」

文化背景

「高田」「闲田」「庸田」:三种土地等级,按地力高低划分;「流厕」:流动的统筹,指粮价随供求变动的情况。

其 四

轨守准平以仁义固人心

桓公曰:「今行权数奈何?」管子对曰:「君通于广狭之数,不以狭畏广。通于轻重之数,不以少畏多,此国厕之大者也。」桓公曰:「善,盖天下,视海内,长誉而无止,为之有道乎?」管子对曰:「有,轨守其数,准平其流,动于未形,而守事已成,物一也,而十是九为用。徐疾之数,轻重之厕也,一可以为十,十可以为百。引十之半而藏四。以五操事,在君之决塞。」桓公曰:「何谓决塞?」管子曰:「君不高仁,则国不相被,君不高慈孝,则民简其亲而轻过,此乱之至也。则君请以国厕十分之一者,树表置高,乡之孝子聘之币,孝子兄弟众寡,不与师旅之事。树表置高,而高仁慈孝,财散而轻,乘轻而守之以厕,则十之五有在上,铉五如行事,如日月之终复,此长有天下之道,谓之准道。」

桓公说:「如今推行权数应该怎么做?」管子回答说:「君主通晓广狭之数,不以狭小而畏惧广大;通晓轻重之数,不以少数而畏惧多数,这是国家统筹的关键所在。」桓公说:「好,若要覆盖天下、统领海内、声誉长久而不止,这其中有道可循吗?」管子回答说:「有。以轨数加以守持,以准平调节其流动,在事情尚未成形时施为,而守持事情已成,同样一件物品,其中十之九为所用。快慢缓急的数术,就是轻重的统筹,一可以变为十,十可以变为百。取十之半而储藏四,以五分操持事务,在于君主的开决与关闭。」桓公说:「什么叫开决与关闭?」管子说:「君主不崇尚仁义,则国家无法相互覆被;君主不崇尚慈孝,则民众忽视亲情而轻易犯过,这就是动乱的极致。于是君主请以国家统筹十分之一,树立标杆,聘请乡里孝子以货币礼遇,孝子的兄弟们,无论多少,不参与军旅之事。树立标杆、弘扬仁慈孝道,财富散出而物价下跌,乘低价而以统筹守持,则十分之五仍在上面,余下五分如常推行事务,如同日月循环往复,这是长久拥有天下的道路,称之为准道。」

文化背景

「决塞」:开合之机,决为开放,塞为关闭;「准道」:以平准之法持守天下的根本之道;聘孝子以货币是以财政手段推行社会教化的具体措施。

其 五

奖励农桑医卜六艺专才

桓公问于管子曰:「请问教数?」管子对曰:「民之能明于农事者,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民之能蕃育六畜者,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民之能树蓺者,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民之能树瓜瓠荤菜百果使蕃袬者,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民之能已民疾病者,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民之知时,曰岁且厄,曰某谷不登,曰某谷丰者,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民之通于蚕桑,使蚕不疾病者,皆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谨听其言而藏之官,使师旅之事无所与,此国厕之者也。国用相靡而足,相困揲而𠸆。然后置四限高下,令之徐疾驱屏,万物守之以厕,有五官技。」桓公曰:「何谓五官技?」管子曰:「诗者所以记物也,时者所以记岁也,春秋者所以记成败也。行者道民之利害也,易者所以守凶吉成败也,卜者卜凶吉利害也,民之能此者,皆一马之田,一金之衣,此使君不迷妄之数也,六家者既见其时,使豫先蚤闲之日受之,故君无失时,无失厕,万物兴丰,无失利,远占得失,以为末教,诗记人无失辞,行殚道无失义,易守祸福凶吉不相乱,此谓君柄。」

桓公问管子说:「请问教化之数是什么?」管子回答说:「民众中能够精通农事者,给以黄金一斤,相当于八石粮食的价值。民众中能够繁育六畜者,给以黄金一斤,相当于八石粮食的价值。民众中能够种植蔬果者,给以黄金一斤,相当于八石粮食的价值。民众中能够种植瓜葫芦及各种蔬菜百果使之繁盛者,给以黄金一斤,相当于八石粮食的价值。民众中能够治愈民众疾病者,给以黄金一斤,相当于八石粮食的价值。民众中能够预知时机,说年岁将有缺乏、某种粮食不丰、某种粮食丰收者,给以黄金一斤,相当于八石粮食的价值。民众中通晓蚕桑、能够使蚕不发病者,都给以黄金一斤,相当于八石粮食的价值。谨慎听取他们的意见并存档于官府,使他们不参与军旅之事,这就是国家统筹人才之术。国家用度相互消耗而充足,相互困顿揲算而盈余。然后设立四项限定,高下各有令行,使其缓急驱动屏除,万物以统筹加以守持,拥有五官技艺。」桓公说:「什么叫五官技?」管子说:「诗是用来记录事物的;时是用来记录年岁的;春秋是用来记录成败的;行是引导民众了解利害的;易是用来守护凶吉成败的;卜是用来占问凶吉利害的。民众中能掌握这些的,都给以一马之田、一金之衣,这是使君主不迷妄的术数。六类专家已经察见其时机,使他们提前在早暇之日接受咨询,所以君主不会失去时机、不会失去统筹,万物兴旺丰盛,不会失去财利;远测得失,以此为末教;诗记使人不失言辞,行道竭尽而不失义理,易守祸福凶吉而不相混乱,这就叫做君主的权柄。」

文化背景

「五官技」:诗、时、春秋、行、易、卜六种,实为六,此处应为「六家」;「一马之田」:按一匹马价值相当的田地作为奖励;「行」:此处指记录道路利害的文书。

其 六

谷为司命君道度法人心禁谬

桓公问于管子曰:「权柄之数,吾已得闻之矣,守国之固奈何?」曰:「能皆已官,时皆已官,得失之数,万物之终始,君皆已官之矣,其馀皆以数行。」桓公曰:「何谓以数行?」管子对曰:「谷者民之司命也,智者民之辅也,民智而君愚,下富而君贫,下贫而君富,此之谓事名二,国机,徐疾而已矣。君道,度法而已矣。人心,禁缪而已矣。」桓公曰:「何谓度法?何谓禁缪?」管子对曰:「度法者,量人力而举功。禁缪者,非往而戒来,故祸不萌通,而民无患咎。」

桓公问管子说:「权柄之数,我已经听闻了,守国的稳固之道是什么?」管子说:「才能已皆官化,时机已皆官化,得失之数,万物的始终,君主都已将其官化,其余则皆以数术推行。」桓公说:「什么叫以数术推行?」管子回答说:「粮食是民众的命脉,智慧是民众的辅助;民众聪明而君主愚昧,下富而君主贫;下贫而君主富,这就叫做名实相符两者并用,国家机枢,在于缓急调节而已;君道,在于度量法制而已;人心,在于禁止谬误而已。」桓公说:「什么叫度量法制?什么叫禁止谬误?」管子回答说:「度量法制,是量人的力量而举办功事;禁止谬误,是否定过去而戒备将来,所以祸患不萌生蔓延,而民众无患咎。」

其 七

晋之公过与齐之国戒

桓公曰:「请问心禁?」管子对曰:「晋有臣不忠于其君,虑杀其主,谓之公过,诸公过之家,毋使得事君,此晋之过失也。齐之公过,坐立长差,恶恶乎来刑,善善乎来荣,戒也,此之谓国戒。」

桓公说:「请问人心的禁制是什么?」管子回答说:「晋国有臣子不忠于其君、图谋杀害其主,叫做公过,凡有公过的家族,不让其得以侍奉君主,这是晋国防范过失的方法。齐国的公过,就是坐立高下之间的差别,对恶行的惩戒会招来刑罚,对善行的鼓励会招来荣耀,这就是戒备,称之为国戒。」

文化背景

「公过」:晋国称谋逆之罪为公过,其家族受到连坐;「坐立长差」:管子将齐国的赏罚高下比喻为坐与立的差距。

其 八

御神用宝借龟诱粮伐孤竹

桓公问管子曰:「轻重准施之矣,厕尽于此乎?」管子曰:「未也,将御神用宝。」桓公曰:「何谓御神用宝?」管子对曰:「北郭有掘阙而得龟者,此检数百里之地也。」桓公曰:「何谓得龟百里之地?」管子对曰:「北郭之得龟者,令过之平盘之中。」君请起十乘之使,百金之提,命北郭得龟之家曰:「赐若服中大夫,东海之子类于龟,托舍于若,赐若大夫之服,以终而身。劳若以百金」。之龟为无赀,而藏诸泰台。一日而衅之以四牛,立宝日无赀。还四年,伐孤竹。刃氏之家粟。可食三军之师。行五月,召刃氏而命之曰:「吾有无赀之宝于此,吾今将有大事,请以宝为质于子,以假子之邑粟。」刃氏北乡再拜入粟,不敢受宝质。桓公命刃氏曰:「寡人老矣,为子者不知此数,终受吾质。」刃氏归,革筑室赋籍藏龟。还四年,伐孤竹。谓刃氏之粟,中食三军五月之食。桓公立贡数,文行中七年,龟中四千金,黑白之子当千金,凡贡制,中二齐之壤,厕也用贡。国危出宝,国安行流。桓公曰:「何谓行流?」管子对曰:「物有豫,则君失厕而民失生矣,故善为天下者,操于二豫之外。」桓公曰:「何谓二豫之外?」管子对曰:「万乘之国,不可以无万金之蓄饰。千乘之国,不可以无千金之蓄饰。百乘之国,不可以无百金之蓄饰,以此与令进退,此之谓乘时。」

桓公问管子说:「轻重准平的方法已经施行了,统筹就到此为止了吗?」管子说:「还没有,还将御神用宝。」桓公说:「什么叫御神用宝?」管子回答说:「北郭有人挖土得到神龟,这可以统辖数百里之地。」桓公说:「什么叫得龟可统百里之地?」管子回答说:「北郭那个得龟的人,命令他经过平盘之中。」君主请派出十乘的使者,携带百金的礼品,命令北郭得龟之家说:「赐给你中大夫的服侍,东海之神龟类托居于你处,赐给你大夫的服饰,以终其身;劳烦你以百金为谢。」此龟为无价之宝,储藏于泰台之中。当日以四头牛祭祀,宣布宝物价值为无价。过了四年,出兵攻伐孤竹。刃氏家中存有粮食,可以供养三军将士。行军五个月,召见刃氏并命令他说:「我在这里有无价之宝,我如今将有大事,请以宝物为抵押向你借用你邑中的粮食。」刃氏向北再拜、献入粮食,不敢接受宝物抵押。桓公命令刃氏说:「寡人老了,为您的子孙者不知道这个道理,还是接受我的抵押吧。」刃氏回去后,改建仓室,登记赋籍,收藏神龟。又过四年,再次攻伐孤竹。刃氏的粮食,足够供给三军五个月的口粮。桓公建立贡额,行文七年,神龟价值折合四千金,黑白之属折合千金;凡贡制,相当于两个齐国的土地,统筹上用贡物。国危则出宝,国安则实行流通。桓公说:「什么叫行流通?」管子回答说:「物价一旦有积聚,则君主失去统筹而民众失去生计,所以善于治理天下者,在两种积聚之外操持。」桓公说:「什么叫两种积聚之外?」管子回答说:「万乘之国,不可以没有万金的储藏装饰;千乘之国,不可以没有千金的储藏装饰;百乘之国,不可以没有百金的储藏装饰。以此与命令一同进退,这就叫做乘时。」

文化背景

「孤竹」:古代北方国家,今河北境内,管仲辅助桓公曾北征孤竹;「御神用宝」:以神物为信用凭借,诱导民众献粮,是一种奇特的军事财政手段;「泰台」:齐国高台;「刃氏」:大户豪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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