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73 篇

轻重乙

其 一

天下朝夕不定立壤列分封

桓公曰:「天下之朝夕可定乎?」管子对曰:「终身不定。」桓公曰:「其不定之说可得闻乎?」管子对曰:「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天子中而立,国之四面,万有馀里,民之入正籍者,亦万有馀里,故有百倍之力而不至者,有十倍之力而不至者。有倪而是者,则远者疏疾怨上,边竟诸侯受君之怨,民与之为善,缺然不朝。是天子塞其涂,熟谷者去,天下之可得而霸。」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对曰:「请与之立壤列,天下之旁,天子中立。地方千里,兼霸之壤三百有馀里,佌诸侯度百里,负海子男者度七十里,若此,则如胸之使臂,臂之使指也。否则,小不能分于民,准徐疾,羡不足,虽在下不为君忧。夫海出泲无止,山生金木无息,草木以时生,器以时靡币,泲水之盐以日消,终则有始,与天壤争,是谓立壤列也。」

桓公说:「天下的归附朝贡能否确定?」管子回答说:「终身也不能确定。」桓公说:「不能确定的道理可以说来听听吗?」管子回答说:「大地东西宽二万八千里,南北长二万六千里,天子居中而立,国土四面各延伸万余里,向天子缴纳正税的百姓也在万余里之外。因此,有百倍实力的人却不来归附,有十倍实力的人也不来归附。有人倪侧旁观、是是而非,那么遥远的诸侯疏远怨恨上面,边境诸侯承受天子的怨气,百姓与他们相善,缺然不来朝贡。这是天子自行堵塞了道路,使丰衣足食的人离去,而天下可得而霸。」桓公说:「具体怎么做?」管子回答说:「请与之确立壤列制度,天下四旁,天子居中而立。方圆千里为天子之地,兼霸诸侯的土地方三百余里,小诸侯度约百里,负海的子男之国度约七十里。如此,则如胸使臂、臂使手指,浑然一体。否则,小国不能分给百姓,物价节奏不能调控,羡余不足,即使在下位也不为国君分忧。大海无止境地输出泉泽,山林无休止地生长金木,草木按时生长,器物随时损耗为币,泉水之盐日日消耗,终而复始,与天地争存,这就是所谓确立壤列之道。」

文化背景

「壤列」:按土地远近分级的封土制度,是管子设想的天子统治体系。「泲」:济水,又通「渍」,此处指盐水。本段论述从经济与财政视角重新设计天子与诸侯的空间关系。

其 二

武王问癸度三币制天下

武王问于癸度曰:「贺献不重,身不亲于君,左右不足友,不善于群臣,故不欲收穑户籍而给左右之用,为之有道乎?」癸度对曰:「吾国者衢处之国也,远秸之所通,游客蓄商之所道,财物之所遵;故苟入吾国之粟,因吾国之币,然后载黄金而出;故君请重重而衡轻轻,铉物而相因,则国厕可成;故谨毋失其度未与民可治。」武王曰:「行事奈何?」癸度曰:「金出于汝汉之右衢,珠出于赤野之末光,玉出于禺氏之旁山,此皆距周七千八百馀里,其涂远,其至厄,故先王度用于其重,因以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故先王善高中下币,制上下之用,而天下足矣。」

武王问癸度说:「朝贡献礼不够丰厚,自身与君主不够亲近,左右不足以结友,与群臣关系不善,因此不想通过收赋户籍来供给左右之用,有什么办法吗?」癸度回答说:「我们的国家处于四通八达的要道,是远方道路的汇通之处,是游客商贾往来的必经之地,是财物聚集的所在。所以只要各国粮食流入我国,使用我国的货币,然后载着黄金离去。因此请国君重其所重、衡平其所轻,用稳定的物价相互连接,国家的谋略才能成就。所以谨慎地不失去其中的尺度,就可以与民共治。」武王说:「具体怎么操作?」癸度说:「黄金出自汝水、汉水右侧的要道,珠宝出自赤野的末光之地,玉石出自禺氏旁边的山中,这些地方距离周都七千八百余里,路途遥远,运输艰难。所以先王衡量其贵重,以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先王善于调控上中下三种货币,调制上下层的需用,天下便充裕了。」

文化背景

「上币、中币、下币」:《管子》货币三级制度,珠玉价值最高为上币,黄金次之为中币,刀布(铜钱布帛)最低为下币,用以调节不同层级的商品流通。

其 三

官营山铁不若与民分利

桓公曰:「衡谓寡人曰:『一农之事,必有一耜、一铫、一镰、一耨、一椎、一銍,然后成为农。一车必有一斤、一锯、一釭、一钻、一凿、一銶、一轲,然后成为车。一女必有一刀一锥一箴一鉥。然后成为女。请以令断山木鼓山铁,是可以毋籍而用足。』」管子对曰:「不可,今发徒隶而作之,则逃亡而不守,发民,则下疾怨上。边竟有兵,则怀宿怨而不战,未见山铁之利,而内败矣,故善者不如与民量其重,计其赢,民得其七,君得其三,有杂之以轻重,守之以高下,若此,则民疾作而为上虏矣。」

桓公说:「有人对寡人说:'一个农夫耕作,必须有一把犁铧、一把锄刀、一把镰刀、一把薅锄、一把锤子、一把铚刀,然后才能完成农耕。造一辆车,必须有一把斧头、一把锯、一只轴端铁箍、一把钻、一把凿、一把銶凿、一根车辐,然后才能完成造车。一个女工,必须有一把刀、一把锥、一根针、一把缝针,然后才能完成织作。请下令开山伐木、冶炼山铁,这样就可以不向百姓征税而财用充足。'」管子回答说:「不可。如今若驱使刑徒奴隶来干这事,他们会逃亡而不安守;驱使百姓,则下民怨恨上面。边境有战事,百姓就会怀着积怨不肯出战,山铁之利尚未见到,国家便已从内部溃败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与百姓共同权衡轻重、计算盈余:百姓得七分,国君得三分,其中配合以轻重之术,守以物价高下之策,如此,百姓便会勤奋劳作,愿为国君效命。」

文化背景

「山铁」:即山中冶炼的铁器,国家专营山林矿产是管子经济思想的重要内容,但此处管子反对完全强制开采,主张与民分利。

其 四

租籍正籍轻重通货御民命

桓公曰:「请问壤数?」管子对曰:「河𡌧诸侯,万锺之国也,碛山诸侯之国也,河𡌧诸侯常不胜碛山诸侯之国者,豫戒者也。」桓公曰:「若此言何谓也?」管子对曰:「夫河𡌧诸侯万锺之国也,故谷众多,而不理,固不得有。至于碛山诸侯之国,则敛蔬藏菜,此之谓豫戒。」桓公曰:「壤数尽于此乎?」管子对曰:「未也,昔狄诸侯,万锺之国也,故粟十锺而骸金;程诸侯,碛山之国也,故粟五釜而锱金,故狄诸侯十锺而不得倳戟,程诸侯五釜而得倳戟,或十倍而不足,或五分而有馀者,通于轻重高下之数也。国有十岁之蓄,而民食不足者,皆以其事业望君之禄也,君有山海之财,而民用不足者,皆以其事业交接于上者也;故租籍君之所宜得也,正籍者君之所强求也,亡君废其所宜得,而敛其所强求,故下怨上而令不行。民夺之则怒,予之则喜,民情固然,先王知其然,故见予之所,不见夺之理,故五谷粟米者,民之司命也。黄金刀布者,民之通货也,先王善制其通货,以御其司命,故民力可尽也。」

桓公说:「请问壤数之道?」管子回答说:「河流充沛的诸侯之国,是万锺之国;多碛石之地的诸侯之国,是贫瘠之国。河流充沛的诸侯之国常常不如多碛石的诸侯之国的原因,是因为后者懂得预先戒备。」桓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管子回答说:「河流充沛的诸侯之国,万锺之产,谷物众多,但不善于经营,未必能保有。至于多碛石的诸侯之国,则收敛蔬菜储藏菜食,这就叫做预先戒备。」桓公说:「壤数就这些吗?」管子回答说:「还没有。从前狄地诸侯,是万锺之国,因此粟十锺才换一两黄金;程地诸侯,是碛山之国,因此粟五釜便换一锱黄金。所以狄地诸侯出十锺粟却不能备置兵器,程地诸侯出五釜粟却能备置兵器;有的国家十倍产出仍不足,有的国家五分之一产出就有余,这是通晓轻重高下之数的缘故。一国有十年储备,而百姓饮食仍然不足,是因为百姓都把事业寄望于国君的禄赐;国君拥有山海之财,而百姓用度仍然不足,是因为百姓都以其事业仰赖于上级往来。所以租籍是国君应当得到的,正籍是国君强行索取的。亡国之君废弃应得的而征索强取的,因此下民怨恨上位,号令不能推行。夺取百姓的,百姓就怨怒;给予百姓的,百姓就欣喜,民情本来就是这样。先王深知此理,所以让百姓看到给予,而不让他们看到夺取。所以五谷粟米是百姓生命的主宰,黄金刀布是百姓流通的货币,先王善于调控通货来驾驭百姓的生计,因此民力可以充分调动。」

文化背景

「租籍」与「正籍」:租籍为合理的税收,正籍为强制索取的赋役,管子批评只知强征而废弃合理税制的昏君。「司命」:主宰生命,此处喻粟米为百姓存亡所系。

其 五

夺予高下之术举天下

管子曰:「泉雨五尺,其君必辱。食称之国必亡,待五谷者众也;故树木之胜霜露者,不受令于天。家足其所者,不从圣人。故夺然后予,高然后下,喜然后怒,天下可举。」

管子说:「泉水涌溢五尺,其国君必遭耻辱。依赖购买粮食为生的国家必然灭亡,因为等待五谷的人太多了。所以树木能胜过霜露的,是不接受天命拘束的;家庭自足其所需的,是不跟从圣人教导的。所以要先夺后予,先高后低,先喜后怒,如此才能举动天下。」

文化背景

「食称之国」:依靠购买粮食度日的国家,缺乏自给能力,故必亡。「夺然后予,高然后下,喜然后怒」:管子轻重术的核心原则,即以张弛之道调控经济与政治。

其 六

强本节用不足为存须御轻重

桓公曰:「强本节用,可以为存乎?」管子对曰:「可以为益愈,而未足以为存也,昔者纪氏之国,强本节用者,其五谷丰满而不能理也,四流而归于天下,若是,则纪氏其强本节用,适足以使其五谷尽而不能理,为天下虏,是以其国亡而身无所处;故可以益愈,而不足以为存;故善为国者,天下下,我高。天下轻,我重,天下多,我寡。然后可以朝天下。」

桓公说:「大力发展农业、节约财用,可以使国家长存吗?」管子回答说:「可以使国家日益强盛,但还不足以使国家长存。从前纪氏的国家,大力发展农业、节约财用,五谷丰产充盈却不善加经营,粟米四散流入天下。这样看来,纪氏大力发展农业、节约财用,恰好足以让其五谷耗尽而不能留守,成为天下其他国家的俘虏,因此国家灭亡,自身无处容身。所以强本节用只能日益强盛,却不足以使国家长存。善于治国者,天下之价低,我独高;天下之物轻,我独重;天下之物多,我独少,然后才可以号令天下。」

文化背景

「纪氏之国」:春秋时纪国,公元前690年被齐所灭,此处借为反面例证,说明单纯的强本节用而不懂轻重之术,反为他国所用。

其 七

九月种麦顺天时开方都

桓公曰:「寡人欲毋杀一士,毋顿一戟而辟方都二,为之有道乎?」管子对曰:「泾水十二空,汶渊洙疾满三之于,乃请以令使九月种麦,日至日获,则时雨未下而利农事矣。」桓公曰诺,令以九月种麦,日至而获,量其艾,一收之积,中方都二,故此所谓善因天时,辩于地利,而辟方都之道也。

桓公说:「我想不杀一个士兵、不损一支矛戟,就开辟方都两处,有什么办法吗?」管子回答说:「泾水十二空,汶、渊、洙水快速填满三倍于常,请下令于九月种麦,冬至日收割,这样不用等时雨降下便利于农事了。」桓公说「好」,下令在九月种麦,冬至日收获,量其收割所得,一次收成的积聚相当于两处方都之出产,这就是所谓善于顺应天时、明辨地利、从而开辟方都的办法。

文化背景

「方都」:泛指土地出产的一个区域单位。「日至」:冬至日。九月种冬麦,冬至收割,充分利用冬春之交的农时空档,提高土地利用率。

其 八

素赏励士先发赏金破莱国

管子入复桓公曰:「终岁之租金四万二千金,请以一朝素赏军士。」桓公曰:「诺。」以令至鼓,期于泰舟之野期军士。桓公乃即坛而立,甯戚、鲍叔、隰朋、易牙、宾胥无皆差肩而立,管子执枹而揖军士曰:「谁能陷陈破众者,赐之百金。」三问不对,有一人秉剑而前,问曰:「几何人之众也?」管子曰:「千人之众。」其人曰:「千人之众,臣能陷之。」赐之百金。管子又曰:「兵接弩张,谁能得卒长者,赐之百金。」问曰:「几何人卒之长也?」管子曰:「千人之长」,其人曰:「千人之长,臣能得之。」赐之百金。管子又曰:「谁能听旌旗之所指,而得执将首者,赐之千金。言能得者垒千人,赐之人千金。其馀言能外斩首者,赐之人十金。」一朝素赏四万二千金。廓然虚。桓公惕然太息曰:「吾曷以识此。」管子对曰:「君勿患,且使外为名于其内,乡为功于其亲,家为德于其妻子。若此,则士必争名报德,无北之意矣。吾举兵而攻,破其军,并其地,则非特四万二千金之利也。」五子曰:「善。」桓公曰:「诺。」乃诫大将曰:「百人之长,必为之朝礼,千人之长,必拜而送之,降两级。其有亲戚者,必遗之酒四石,肉四鼎。其无亲戚者,必遗其妻子酒三石,肉三鼎。」行教半岁,父教其子,兄教其弟,妻谏其夫。曰:「见礼若此其厚,而不死列陈,可以反于乡乎?」桓公终举兵攻莱,战于莒必市里,鼓旗未相望,众少未相知,而莱人大遁,故遂破其军,兼其地,而虏其将,故未列地而封,未出金而赏,破莱军,并其地,禽其君,此素赏之计也。」

管子入宫回复桓公说:「全年租金共四万二千金,请以此一朝散赏全军士兵。」桓公说:「好。」下令到鼓响之时,在泰舟之野集合军士。桓公登坛而立,宁戚、鲍叔、隰朋、易牙、宾胥无并肩而立,管子手执鼓槌向军士拱手道:「谁能冲陷敌阵、击破众军的,赏百金。」三问无人应答,有一人持剑而出,问道:「是多少人的敌阵?」管子说:「千人之阵。」那人说:「千人之阵,臣能冲入。」当即赏其百金。管子又说:「两军交兵、弓弩张开之时,谁能擒获敌方卒长的,赏百金。」有人问:「是多少人的卒长?」管子说:「千人之长。」那人说:「千人之长,臣能擒获。」当即赏其百金。管子又说:「谁能听从旌旗所指、擒获敌将首级的,赏千金;凡言能擒获者积聚千人,赏每人千金。其余凡言能在外斩获首级的,赏每人十金。」一朝之内散赏黄金四万二千,箱箧为之一空。桓公惊叹道:「我怎么才能懂得这些。」管子回答说:「国君不必忧虑。且让他们在外为名誉而战、在乡为功劳而战、在家为对妻儿的恩德而战。如此,士兵必然争名报德,毫无退缩之意。我举兵出击,破其军、并其地,所获远非四万二千金的利益。」五子皆说:「好。」桓公说:「好。」于是告诫大将说:「百人之长,必为之行朝礼;千人之长,必拜送并降两级礼节。有亲戚的,必须赠送酒四石、肉四鼎;没有亲戚的,必须赠其妻子酒三石、肉三鼎。」推行此教半年,父亲教导儿子,兄长教导弟弟,妻子劝谏丈夫:「蒙受如此厚重的礼遇,若不死战于阵列,还能回乡见人吗?」桓公最终举兵攻莱,战于莒地的必市里,战鼓旌旗尚未相对,众多寡少尚未判断,莱人便大溃逃跑,于是齐军大破莱军,兼并其地,俘虏其将。不用分封土地,不用发放金钱,便破了莱军、并了其地、俘了其君,这就是素赏之计。」

文化背景

「素赏」:预先发放赏赐,激励士气,以精神激励代替实物奖惩。「泰舟之野」:齐国某地名。宁戚、鲍叔、隰朋、易牙、宾胥无:均为管仲时代齐桓公的重要臣属。

其 九

令商贾购马以充战备

桓公曰:「曲防之战,民多假贷而给上事者,寡人欲为之出赂,为之奈何?」管子对曰:「请以令,令富商蓄贾百符而一马,无有者,取于公家。若此,则马必坐长而百倍其本矣,是公家之马不离其牧皂,而曲防之战赂足矣。」

桓公说:「曲防之战,百姓多有借贷以供应军需的,我想为他们偿还债务,该怎么办?」管子回答说:「请下令,让富商大贾每百符换一匹马,没有马的,从公家取用。如此,马匹价格必然坐涨百倍于本钱,这样公家的马不需离开马厩,曲防之战所需的战备费用便已充足。」

文化背景

「符」:凭证或钱币单位。「牧皂」:马厩。此策以经济手段间接筹集军马,避免直接向民征用,是轻重术调控物资的典型案例。

其 十

籍于号令征粮不动刀兵

桓公问于管子曰:「崇弟蒋弟刃惠之功,世吾岁罔,寡人不得籍斗升焉,去一。菹菜咸卤斥泽,山闲㙗𡔁不为用之壤,寡人不得籍斗升焉,去一。列稼缘封十五里之原,强耕而自以为落,其民寡人不得籍斗升焉,去一。则是寡人之国五分而不能操其二,是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也。以是与天子提衡,争秩于诸侯,为之有道乎?」管子对曰:「唯籍于号令为可耳。」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对曰:「请以令发师置屯籍农,十锺之家不行,百锺之家不行,千锺之家不行,行者不能百之一,千之十,而囷窌之数,皆见于上矣;君案囷窌之数令之曰:『国贫而用不足,请以平价取之,子皆案囷窌而不能挹损焉。』君直币之轻重,以决其数,使无券契之责,则积藏囷窌之粟皆归于君矣,故九州无敌,竟上无患,令曰:『罢师归农,无所用之。』管子曰:「天下有兵,则积藏之粟足以备其粮,天下无兵,则以赐贫氓,若此,则菹菜咸卤斥泽,山闲㙗𡔁之壤无不发草,此之谓籍于号令。」

桓公问管子说:「崇弟、蒋弟、刃惠的封地功勋之家,世代免税,寡人不能从中征取一斗一升,这是其一。菹菜咸卤斥泽、山间凹陷荒地这些无用之壤,寡人也不能征取一斗一升,这是其二。沿边封界十五里的耕地,百姓强自耕作认为是自家所有,寡人也不能征取一斗一升,这是其三。如此,寡人的国家五分之中不能掌握两分,这是有万乘之名却无千乘之用。以这样的实力与天子抗衡、在诸侯中争位,有什么办法吗?」管子回答说:「唯有借助号令征取才可以。」桓公说:「具体怎么做?」管子回答说:「请下令发兵屯驻、征农编籍,有十锺之家不需服役,有百锺之家不需服役,有千锺之家不需服役,能服役出征的不能达到百分之一、千分之十,而各家囷仓的数量便都呈现于上面了。国君按照囷仓的数量下令说:'国贫用不足,请以平价取之,各家按囷仓所有不能减损分毫。'国君调控钱币的轻重,据此决定数额,使其无需凭证契约,则囤积于囷仓的粮食便尽归国君了。如此九州无敌,边境无忧,国君再下令:'罢兵归农,无所征用。'」管子又说:「天下有战事,则积储的粮食足以供应军粮;天下无战事,则以此赈济贫困百姓。如此,则菹菜咸卤斥泽、山间荒地无不开垦,这就是所谓借助号令来征取。」

文化背景

「崇弟蒋弟刃惠」:疑为封地名称或功勋世家封号,具体指何人已不可考。「囷窌」:圆形粮仓和地下粮仓的合称,泛指各家储粮。「号令」:以政策命令间接调配资源,避免直接征税引发民怨。

其 十一

抬高粟价吸引滕鲁粮归齐

管子曰:「滕鲁之粟釜百,则使吾国之粟釜千,滕鲁之粟四流而归我,若下深谷者;非岁凶而民饥也,辟之以号令,引之以徐疾,施平,其归我若流水。」

管子说:「滕国、鲁国的粟米每釜百钱,那就让我国的粟米每釜千钱,滕国、鲁国的粟米便会四方流入归附于我,就如同水流下深谷一般。这并非因为年岁凶荒百姓饥饿,而是凭借号令调控引导,利用快慢节奏调剂,施以平衡,天下粟米归附于我就如同流水。」

文化背景

此段展示「以高价吸引外地粮食流入」的轻重术操作原理:人为提高本国粮价,使外国粮食自然流入,不动声色地实现财货的单向流入。

其 十二

重粟价令大夫城藏益农利

桓公曰:「吾欲杀正商贾之利,而益农夫之事,为此有道乎?」管子对曰:「粟重而万物轻,粟轻而万物重,两者不衡立,故杀正商贾之利,而益农夫之事,则请重粟之价金三百,若是,则田野大辟,而农夫劝其事矣。」桓公曰:「重之有道乎?」管子对曰:「请以令与大夫城藏,使卿诸侯藏千锺,令大夫藏五百锺,列大夫藏百锺,富商蓄贾藏五十锺。内可以为国委,外可以益农夫之事。」桓公曰:「善。」下令卿诸侯、令大夫城藏;农夫辟其五谷,三倍其贾,则正商失其事,而农夫有百倍之利矣。

桓公说:「我想抑制商贾之利,同时增益农夫的收益,有什么办法吗?」管子回答说:「粟重则万物轻,粟轻则万物重,两者不能同时保持高价。要抑制商贾之利、增益农夫之事,请提高粟价为每锺三百金,如此,则田野大量开辟,农夫也会勤于耕作了。」桓公说:「提高粟价有什么办法?」管子回答说:「请下令命卿诸侯、令大夫储藏粮食于城中:卿诸侯藏千锺,令大夫藏五百锺,列大夫藏百锺,富商大贾藏五十锺。对内可作为国家的储备,对外可以增益农夫的收益。」桓公说:「好。」于是下令卿诸侯、令大夫在城中储粮,农夫开辟五谷田地,粟价上涨三倍,商贾便失去了有利可图之处,而农夫获得了百倍的利益。

其 十三

衡无定数四时调轻重为宾馆

桓公问于管子曰:「衡有数乎?」管子对曰:「衡无数也,衡者使物一高一下,不得常固。」桓公曰:「然则衡数不可调耶?」管子对曰:「不可调,调则澄。澄则常,常则高下不贰,高下不贰,则万物不可得而使固。」桓公曰:「然则何以守时?」管子对曰:「夫岁有四秋,而分有四时,故曰:农事且作,请以什伍农夫赋耜铁,此之谓春之秋。大夏且至,丝纩之所作,此之谓夏之秋。而大秋成,五谷之所会,此之谓秋之秋。大冬营室中,女事纺绩缉缕之所作也,此之谓冬之秋。故岁有四秋,而分有四时。已有四者之序,发号出令,物之轻重相什而相伯,故物不得有常固,故曰衡无数。」桓公曰:「皮、干、筋、角、竹、箭、羽毛、齿、革不足,为此有道乎?」管子曰:「惟曲衡之数为可耳。」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对曰:「请以令为诸侯之商贾立客舍,一乘者有食,三乘者有刍菽,五乘者有伍养,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

桓公问管子:「衡有固定的数量规律吗?」管子回答说:「衡没有固定的数量规律,衡是要使物价时高时低,不能长期固定不变。」桓公说:「那衡的数量规律就不可以调节了吗?」管子回答说:「不可以调节,调节了就会凝固,凝固就会固定不变,固定不变则高下就不再变化,高下不再变化则万物就不可能被调动使用。」桓公说:「那么怎么掌握时机?」管子回答说:「一年有四个收获时节,也分为四个时段,所以说:农事将要开始,请向农夫征赋犁铧铁器,这叫做春之秋;大夏将至,是丝绵纺织之时,这叫做夏之秋;大秋粮食成熟,是五谷汇聚之时,这叫做秋之秋;大冬营室星居中,是女子纺绩缉缕之时,这叫做冬之秋。所以一年有四个秋,也分为四个时段。掌握了这四个时序,发号出令,物价轻重相差十倍乃至百倍,使物价不得长期固定,所以说衡没有固定规律。」桓公说:「皮、干、筋、角、竹、箭、羽毛、齿、革不够用,有什么办法?」管子说:「唯有曲衡之数才可以。」桓公说:「具体怎么操作?」管子回答说:「请下令为诸侯的商贾设立客舍:一乘车的供应食物,三乘车的供应草料豆菽,五乘车的供应五人侍养,天下商贾就会归附齐国如同流水。」

文化背景

「四秋」:管子将全年分为四个生产节点,分别对应四种不同的税收征赋时机,是精细化财政管理思想的体现。「曲衡」:因时因物灵活调节的衡量之法。

为诸侯商贾设立官方驿舍,是以优厚待遇吸引四方物资汇聚齐国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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