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74 篇

轻重丁

其 一

石璧谋以贡物换诸侯财

桓公曰:「寡人欲西朝天子,而贺献不足,为此有数乎」?管子对曰:「请以令城阴里。使其墙三重而门九袭。」因使玉人刻石而为璧。尺者万泉,八寸者八千,七寸者七千,圭中四千,瑗中五百。璧之数已具,管子西见天子曰:「弊邑之君,欲率诸侯而朝先王之朝,观于周室,请以令使天下诸侯,朝先王之庙,观于周室者,不得不以彤弓石璧;不以彤弓石璧者,不得入朝。」天子许之曰『诺』。号令于天下,天下诸侯载黄金珠玉五谷文采布泉输齐,以收石璧。石璧流而之天下,天下财物流而之齐,故国八岁而无籍,阴里之谋也。

桓公说:「我想西去朝见天子,但朝贡献礼不够丰厚,对此有什么数策吗?」管子回答说:「请下令修筑阴里城,使其城墙三重、城门九道重叠。」随后让玉匠雕刻石块制成璧玉:尺寸的价一万泉,八寸的价八千泉,七寸的价七千泉,圭价四千泉,瑗价五百泉。璧玉的数量备齐后,管子西行觐见天子说:「本国国君,想率领诸侯朝见先王之庙、参观周室,请下令让天下诸侯凡朝见先王之庙、参观周室者,必须持彤弓和石璧;不持彤弓和石璧者,不得入朝。」天子应允说:「好。」将此号令颁于天下,天下诸侯载着黄金、珠玉、五谷、文采布帛、泉钱输送至齐,以换取石璧。石璧流散天下,天下财物流入齐国,因此齐国八年不需向百姓征税,这就是阴里之谋。

文化背景

「阴里」:齐国某地名,此处以制造石璧之地为谋略命名。「彤弓」:朱红色的弓,为周天子赐予诸侯的礼器,朝见天子须以此为礼。

「泉」:古代货币单位,此处指泉钱(铜钱)。管子以制作石璧为筹码,巧妙利用诸侯朝见礼制,使天下财物流入齐国。

其 二

右石璧谋

右石璧谋

以上是石璧谋的记载。

其 三

菁茅谋以封禅之礼敛天下金

桓公曰:「天子之养不足,号令赋于天下,则不信诸侯,为此有道乎?」管子对曰:「江淮之闲,有一茅而三脊,母至其本,名之曰菁茅,请使天子之吏环封而守之。夫天子则封于太山,禅于梁父。号令天下诸侯曰:『诸从天子封于太山禅于梁父者,必抱菁茅一束以为禅籍,不如令者,不得从天子』,天下诸侯载其黄金争秩而走,江淮之菁茅,坐长而十倍其贾,一束而百金。故天子三日即位。天下之金四流而归周若流水,故周天子七年不求贺献者,菁茅之谋也。」

桓公说:「天子的供养不够丰厚,若通过号令向天下征赋,则诸侯不信服,有什么办法吗?」管子回答说:「江淮之间,有一种一棵茅而生三脊的,直到根部都是如此,名叫菁茅,请让天子的官吏环封守护。天子封禅泰山、禅于梁父山,号令天下诸侯:'凡跟随天子封禅泰山、禅于梁父者,必须怀抱一束菁茅作为禅礼,不遵令者不得跟随天子。'天下诸侯载着黄金争相凑数前来,江淮的菁茅坐涨十倍其原价,一束价值百金。天子三天便完成即位大典,天下黄金四方流入周室,如同流水。周天子因此七年不需索求朝贡,这就是菁茅之谋。」

文化背景

「菁茅」:生长于江淮的三脊茅草,古代用于封禅祭祀的重要礼器,只有此草才合礼制。「封禅」:帝王登泰山祭天、在梁父山祭地的盛大典礼。

管子垄断菁茅供应,使诸侯不得不高价购买,从而将天下财富引入周室。

其 四

右菁茅谋

右菁茅谋

以上是菁茅谋的记载。

其 五

反准之策以礼赐解贫民债务

桓公曰:「寡人多务,令衡籍吾国之富商、蓄贾、称贷家,以利吾贫萌,农夫不失其本事,反此有道乎?」管子对曰:「惟反之以号令为可耳」,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对曰:「请使宾胥无驰而南,隰朋驰而北,甯戚驰而东,鲍叔驰而西。四子之行定,夷吾请号令谓四子曰:『子皆为我君视四方称贷之闲,其受息之氓几何千家,以报吾。』鲍叔驰而西,反报曰:「西方之氓者,带济负河,菹泽之萌也,猎渔取薪,蒸而为食。其称贷之家,多者千锺,少者六七百锺,其出之锺也一锺,其受息之萌九百馀家」。宾胥无驰而南,反报曰:「南方之萌者,山居谷处,登降之萌也,上斫轮轴,下采杼栗,田猎而为食,其称贷之家,多者千万,少者六七百万,其出之中伯伍也,其受息之萌八百馀家」。甯戚驰而东,反报曰:「东方之萌,带山负海,若处,上断福,渔猎之萌也,治葛缕而为食,其称贷之家刃惠高国,多者五千锺,少者三千锺,其出之中锺五釜也,其受息之萌八九百家。」隰朋驰而北,反报曰:「北方之萌者。衍处负海,煮泲为盐,梁济取鱼之萌也。薪食,其称贷之家,多者千万,少者六七百万,其出之中,伯二十也,受息之氓,九百馀家。凡称贷之家,出泉参千万,出粟参数千万锺,受子息之民参万家。四子已报,管子曰:「不弃我君之有萌,中一国而五君之正也,然则欲国之无贫,兵之无弱,安可得哉。」桓公曰:「为此有道乎。」管子曰:「惟反之以号令为可,请以令贺献者皆以鐻枝兰鼓,则必坐长什倍其本矣。君之栈台之职,亦坐长什倍。请以令召称贷之家,君因酌之酒,太宰行觞。」桓公举衣而问曰:「寡人多务,令衡籍吾国,闻子之假贷吾贫萌,使有以终其上令。寡人有鐻枝兰鼓,其贾中纯万泉也,愿以为吾贫萌决其子息之数,使无券契之责。」称贷之家皆齐首而稽颡曰:「君之忧萌至于此,请再以拜献堂下。」桓公曰:「不可,子使吾萌春有以传耜,夏有以决芸,寡人之德子无所宠,若此而不受,寡人不得于心」;故称贷之家皆再拜受。所出栈台之职,未能参千纯也,而决四方子息之数,使无券契之责;四方之萌闻之,父教其子,兄教其弟,曰:「夫垦田发务,上之所急,可以无庶乎?君之忧我至于此。此之谓反准。」

桓公说:「寡人政务繁多,下令统计我国富商大贾、放贷之家,以利于我的贫苦百姓,使农夫不失其本业,有什么办法吗?」管子回答说:「唯有以号令反其道而行之。」桓公说:「具体怎么操作?」管子回答说:「请让宾胥无急驰向南,隰朋急驰向北,宁戚急驰向东,鲍叔急驰向西。四人出行定好之后,夷吾(即管仲)请发号令告知四人:'请你们代为我们的国君察看四方放贷之间,其受利息之民有几千家,向我报告。'鲍叔向西奔驰,回来报告说:'西方的百姓,带济水、背黄河,是水泽边的百姓,以狩猎捕鱼采薪为生,炊煮为食。其中放贷之家,多者千锺,少者六七百锺,出借一锺取一锺利息,受利息的百姓有九百余家。'宾胥无向南奔驰,回来报告说:'南方的百姓,山居谷处,是爬山登降之民,上做车轮轴件,下采栎实栗子,靠田猎为食。其中放贷之家,多者千万,少者六七百万,出借百五便取一,受利息的百姓有八百余家。'宁戚向东奔驰,回来报告说:'东方的百姓,带山负海,居于要处,上砍柴伐木,是渔猎之民,治理葛麻纺绳为食。其中放贷之家刃惠、高、国,多者五千锺,少者三千锺,出借每锺取五釜为利,受利息的百姓有八九百家。'隰朋向北奔驰,回来报告说:'北方的百姓,居于平原,背靠大海,是煮济水为盐、筑梁捕鱼的百姓,以薪柴为食。其中放贷之家,多者千万,少者六七百万,出借百取二十为利,受利息的百姓有九百余家。'放贷之家共计出泉三千万,出粟数千万锺,受利息的百姓共三万家。四人汇报完毕,管子说:'不废弃国君的百姓,却在一国之中形成五个君主分治的局面,那么国家怎能没有贫困、军队怎能不衰弱呢。'桓公说:'有什么办法?'管子说:'唯有以号令反其道而行之。请下令凡送贺献礼者一律以鐻枝兰鼓为礼,那么鐻枝兰鼓必然坐涨十倍其原价。国君栈台的职贡,也坐涨十倍。请下令召集放贷之家,国君为他们斟酒,太宰行觞。'桓公整理衣袖问道:'寡人政务繁多,统计我国,听说你们借贷给我国贫苦百姓,使其能完成上面的赋役,这是你们的功劳。寡人有鐻枝兰鼓,其价值为纯丝一万泉,愿以此为我的贫苦百姓偿还你们的利息之数,使其无须再负债证。'放贷之家齐齐叩头说:'国君如此忧虑百姓,我们请拜谢于堂下。'桓公说:'不可,你们使我的百姓春天有农具耕作,夏天有力量除草,寡人感激你们无以为报,若你们这样不肯接受,寡人于心难安。'于是放贷之家皆再拜接受。国君所出栈台的职贡,不到三千纯,却清偿了四方百姓的利息,使其无须再负债证;四方百姓听到此事,父教其子,兄教其弟,说:'开垦田地勤奋劳作,是上面急需的,难道还能不努力吗?国君忧虑我们至此。'这就是所谓反准之策。」

文化背景

「鐻枝兰鼓」:一种高档乐器或礼器,管子以其为贺献标准,人为制造需求,使其价格上涨,以所得财物偿还民间债务。「栈台之职」:国君栈台所收的贡赋。「反准」:逆向调控物价,以巧妙手段解决民间高利贷问题。

其 六

国准因天下以制天下

管子曰:「昔者癸度居人之国,必四面望于天下,天下高亦高,天下高我独下,必失其国于天下。」桓公曰:「若此言曷谓也。」管子对曰:「昔莱人善染练,茈之于莱纯骸,緺绶之于莱亦纯锱也,其周中十金。莱人知之,闻纂茈空,周且敛马,作见于莱人操之,莱有推马,是自莱失綦茈而反准于马也。故可因者因之,可乘者乘之。此因天下以制天下,此之谓国准。」

管子说:「从前癸度所居的国家,必定四方观望天下大势,天下价高我也高,天下价高而我独低,必然失去国家于天下。」桓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管子回答说:「从前莱国人善于染炼,将紫草染料在莱国以纯锱之价出售,绶带在莱国也是纯锱之价,而在周地可换十金。莱人得知此事,听说紫草原料耗尽,周地即将收拢马匹,莱人便看到此事,操持马匹,莱国于是有了推销马匹的机会,这是从莱国失去紫草而反向调控到马匹上。所以,可以利用的就利用,可以乘势的就乘势,这就是利用天下来制约天下,这就是所谓国准。」

文化背景

「茈(紫草)」:古代重要的紫色染料植物,价格随供需波动明显。「国准」:以国家整体利益为准则,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的财政调控原则。

其 七

以税籍均衡齐东西粮价

桓公曰:「齐西,水潦而民饥,齐东,丰庸而粜贱,欲以东之贱被西之贵,为之有道乎?」管子对曰:「今齐西之粟,釜百泉,则鏂二十泉也,齐东之粟,釜十泉,则鏂二泉也,请以令籍人三十泉,得以五谷菽粟决其籍,若此,则齐西出三斗而决其籍,齐东出三釜而决其籍,然则釜十之粟,皆实于仓廪。西之民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无本者予之陈,无种者予之新,若此,则东西之相被,远近之准平矣。」

桓公说:「齐国西部遭受水涝百姓饥荒,齐国东部丰收但粟价低廉,想用东部的廉价粮食来补充西部的高价之需,有什么办法吗?」管子回答说:「如今齐国西部粟米每釜百泉,则每鏂二十泉;齐国东部粟米每釜十泉,则每鏂二泉。请下令向每人征税三十泉,允许以五谷粮食来抵缴赋税。如此,则齐西百姓出三斗粮便可抵缴赋税,齐东百姓出三釜粮便可抵缴赋税,然后每釜十泉的廉价粮食便都充实于仓廪。西部饥寒的百姓可以得到食物和衣物,没有种子的给陈粮,没有新谷的给新粮,如此,则东西相互补充,远近价格趋于平衡。」

文化背景

「鏂」:量器,为釜的五分之一。此段展示「以税赋为杠杆、调节区域粮价差」的轻重术应用——以统一税率让粮多地区多缴、粮少地区少缴,实现粮食流通均衡。

其 八

四时国准掌各季物价调控

桓公曰:「衡数吾已得闻之矣,请问国准?」管子对曰:「孟春且至,沟渎阮而不遂,溪谷报上之水不安于藏,内毁室屋,坏墙垣,外伤田野,残禾稼;故君谨守泉金之谢,物且为之举。大夏,帷盖衣幕之奉不给,谨守泉布之谢,物且为之举。大秋,甲兵求缮,弓弩求弦,谨丝麻之谢,物且为之举。大冬,任甲兵,粮食不给,黄金之赏不足,谨守五谷黄金之谢,物且为之举。已守其谢,富商蓄贾不得如故,此之谓国准。」

桓公说:「衡数我已经听闻了,请问国准是什么?」管子回答说:「孟春将至,沟渠阻塞不通,溪谷积水往上泛溢,不安于储藏,内则毁坏室屋,破损墙垣,外则伤害田野,残损禾稼;所以国君谨慎掌管泉金的流出,物价就随之上涨。盛夏时节,帷幕帐盖衣物供应不足,谨慎掌管泉布的流出,物价就随之上涨。大秋时节,甲兵需要修缮,弓弩需要配弦,谨慎掌管丝麻的流出,物价就随之上涨。大冬时节,甲兵当任,粮食供应不足,黄金赏赐不够,谨慎掌管五谷黄金的流出,物价就随之上涨。守住各季节的流出之道,富商大贾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任意投机,这就是国准之道。」

文化背景

「国准」:国家以季节性调控各类物资流出来平抑物价、防止商贾囤积牟利的制度,是轻重术「守谢」(守住流出节点)原则的具体体现。

其 九

乘天威以祥兆征不战而朝

龙斗于马谓之阳,牛山之阴,管子入复于桓公曰:「天使使者临君之郊,请使大夫初饬左右玄服天之使者乎。」天下闻之曰:「神哉齐桓公!天使使者临君之郊。」不待举兵而朝者八诸侯,此乘天威而动天下之道也;故智者役使鬼神,而愚者信之。

马谷出现龙斗奇象,称为阳,在牛山之阴。管子入宫回复桓公说:「上天派遣使者降临国君的郊野,请让大夫们整饬左右侍从,穿上玄色服装迎接天之使者。」天下听说此事,纷纷说:「神奇啊,齐桓公!上天竟派使者降临国君的郊野。」不需动用兵马,便有八位诸侯前来朝拜。这就是借助天威来驱动天下的办法;所以智者能驱使鬼神,愚者则信以为真。

文化背景

「龙斗于马谓之阳」:古人将自然异象(如旋风、云气等)附会为祥瑞或神迹,管子将此类偶发现象加以利用,制造「天降使者」的政治奇观,达到不战而屈人的效果,体现了轻重术中「乘天威」的谋略思维。

其 十

借彗星之兆征集功臣财物

桓公终神。管子入复桓公曰:「地重,投之哉兆,国有榷。风重,投之哉兆。国有枪星,其君必辱。国有彗星,必有流血。畜丘之战,彗之所出,必服天下之仇。今彗星见于齐之分,请以令朝功臣世家,号令于国中曰:『彗星出,寡人恐服天下之仇,请有五谷菽粟布帛文采者。皆勿敢左右,国且有大事,请以平贾取之功臣之家。』人民百姓皆献其谷菽粟泉金,归其财物,以佐君之大事,此谓乘天灾而求民邻财之道也。」

桓公始终神情庄重。管子入宫回复桓公说:「大地沉重,投下占卜之兆,国家出现榷木。风力沉重,投下占卜之兆。国中出现枪星,其国君必遭耻辱。国中出现彗星,必有流血之事。畜丘之战,彗星所出之时,必服天下之仇怨。如今彗星出现于齐国分野,请下令召见功臣世家,在国中号令道:'彗星出现,寡人担心要承受天下之仇,凡有五谷、豆麦、布帛、文采者,皆不要私自挪动,国家将有大事,请以平价向功臣之家取用。'人民百姓皆献出五谷、豆麦、泉金,归还其财物,以辅佐国君的大事。这就是所谓借助天灾来向百姓征取邻近财物的办法。」

文化背景

「枪星」「彗星」:古人以扫帚星等异常天象为凶兆,管子将其作为向功臣征集物资的舆论工具,凭借天象造势、以平价征购物资,是「乘天威」策略的另一种运用。「分野」:古代天文学中将地域与星象对应的制度。

其 十一

城阳大夫失位促贵族散财

桓公曰:「大夫多并其财而不出,腐朽五谷而不散。」管子对曰:「请以令召城阳大夫而请之。」桓公曰:「何哉?」管子对曰:「城阳大夫,嬖宠被絺綌,鹅鹜含馀粖。齐锺鼓之声,吹笙篪,同姓不入,伯叔父母,远近兄弟,皆寒而不得衣,饥而不得食。」「子欲尽忠于寡人能乎,故子毋复见寡人」;灭其位,杜其门而不出;功臣之家,皆争发其积藏,出其资财,以予其远近兄弟,以为未足,又收国中之贫病孤独老不能自食之萌皆与得焉,故桓公推仁立义,功臣之家,兄弟相戚,骨肉相亲,国无饥民。此之谓缪数。

桓公说:「大夫们大多兼并财富而不肯散出,粮食腐朽也不肯散发。」管子回答说:「请下令召城阳大夫来询问。」桓公说:「怎么问?」管子回答说:「城阳大夫,宠佞之人身披细葛布衣,鹅鸭享有余粮残食,齐钟鼓之声,吹奏笙篪,而同姓的族人不得入门,伯叔父母、远近兄弟,皆受寒而无衣,挨饿而无食。」「你想尽忠于寡人做得到吗?所以你不必再来见寡人。」取消其职位,封堵其大门而不出。功臣之家于是争相打开积藏,拿出财货资物,分予远近兄弟,还嫌不够,又收容国中贫病孤独、年老不能自食的百姓,皆让其得到照顾。因此桓公推行仁义,功臣之家兄弟相恤、骨肉相亲,国中没有饥民,这就是所谓缪数之策。

文化背景

「缪数」:以迂回、巧妙之计达到散财济民的政策手段。「絺綌」:细葛布,夏天穿的精细布衣,此处喻指奢靡。管子通过惩处一个典型的自私大夫,起到警示作用,促使其他功臣世家自发散财济贫。

其 十二

峥丘之谋礼赐贷家消民债

桓公曰:「峥丘之战,民多称贷,负子息,以给上之急,度上之求,寡人欲复业产,此何以洽?」管子对曰:「惟缪数为可耳。」桓公曰:「诺」,令左右州曰:「表称贷之家。皆垩白其门,而高其闾。」州通之师执折箓曰:「君且使使者。」桓公使八使者式璧而聘之,以给盐菜之用,称贷之家皆齐首稽颡而问曰:「何以得此也。」使者曰:「君令曰:寡人闻之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也』,寡人有峥丘之战,吾闻子假贷吾贫萌,使有以给寡人之急,度寡人之求,使吾萌春有以倳耜,夏有以决芸而给上事,子之力也,是以式璧而聘子,以给盐菜之用,故子中民之父母也。」贷称之家皆折其券而削其书。发其积藏,出其财物,以赈贫病,分其故赀,故国中大给,峥丘之谋也,此之谓缪数。

桓公说:「峥丘之战,百姓大多借贷、负担利息,以供应上面的急需、满足上面的索求。我想让百姓恢复产业,此事怎样才能解决?」管子回答说:「唯有缪数之策才可以。」桓公说:「好。」于是命令左右各州:「标出放贷之家,都在门上涂抹白色、高筑其门闾。」各州的守官手持折箓(折叠凭证)说:「国君将要派遣使者。」桓公派出八位使者持璧礼相聘,以供应盐菜之用。放贷之家皆齐首叩颡问道:「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礼遇?」使者说:「国君令曰:寡人闻之《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也。'寡人有峥丘之战,我听说你们借贷给我的贫苦百姓,使其能供给寡人的急需、满足寡人的索求,使我的百姓春天有农具耕作,夏天有力量除草耕作而供应上面的赋役,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因此以璧礼相聘,供应盐菜之用,所以你们是百姓的父母。」放贷之家于是皆折断债券、削除账簿,打开积藏,拿出财物,以赈济贫病之人,分发旧有财资。于是国中大为充裕,这就是峥丘之谋,这就是所谓缪数之策。

文化背景

「峥丘之战」:齐桓公所经历的某次战役,具体史实待考。「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引自《诗经·大雅·泂酌》,以此美名赐予放贷之家,激发其主动减免债务。「折其券而削其书」:销毁债券账簿,意味着免除债务。

其 十三

决瓁洛之水引商贾怠业

桓公曰:「四郊之民贫,商贾之民富。寡人欲杀商贾之民以益四郊之民,为之奈何?」管子对曰:「请以令决瓁洛之水,通之杭庄之间。」桓公曰:「诺。」行令未能一岁,四郊之民殷然益富,商贾之民廓然益贫,桓公召管子而问曰:「此其故何也?」管子对曰:「决瓁洛之水,通之杭庄之间,则屠酤之汁肥流水,则蟁虻、巨雄、蓑燕、小鸟,皆归之,宜昏饮,此水上之乐也,贾人蓄物而卖为雠,买为取。市未央毕而委舍其守列,投蟁蛇巨雄,新冠五尺,请挟弹怀丸游水上,弹蓑燕小鸟,被于暮;故贱卖而贵买,四郊之民卖贱,何为不富哉?商贾之人何为不贫乎?」桓公曰:「善。」

桓公说:「四郊的百姓贫困,商贾之民富裕。我想削减商贾之民的收益以增益四郊百姓,该怎么做?」管子回答说:「请下令开凿瓁洛之水,将其引通到杭庄之间。」桓公说:「好。」下令施行不到一年,四郊百姓明显日益富裕,商贾之民明显日益贫困,桓公召管子问:「这是什么原因?」管子回答说:「开凿瓁洛之水、引通杭庄之间,则屠宰酿酒的肥水流入水中,蚊虻、巨雄虫、蓑衣燕、小鸟都聚集过来,适宜在傍晚饮水,这是水上之乐。商贾之人囤积货物,本该出售,买到手却不舍得。市集未散便放弃守摊,去追蚊蛇巨雄,戴上新帽五尺之遥,手挟弹弓、怀揣弹丸在水上游玩,弹击蓑燕小鸟,直到傍晚才归。所以低价卖出、高价买入,四郊百姓卖的廉价,怎能不富裕呢?商贾之人怎能不贫穷呢?」桓公说:「好。」

文化背景

此段以开凿水渠引入游乐环境来分散商贾注意力,使其疏于商务,从而降低其对市场的控制,四郊农民得以低价出售、获利更多,是管子以间接手段调节贫富的奇谋之一。

其 十四

沐涂树枝驱民归业帛价贱

桓公曰:「五衢之民,衰然多衣弊而屦穿。寡人欲使帛布丝纩之贾贱,为之有道乎?」管子曰:「请以令沐途旁之树枝,使无尺寸之阴。」桓公曰:「诺。」行令未能一岁,五衢之民皆多衣帛完屦;桓公召管子而问曰:「此其何故也?」管子对曰:「途旁之树,未沐之时,五衢之民,男女相好,往来之市者,罢市,相睹树下,谈语终日不归。男女当壮,扶辇推舆,相睹树下,戏笑超距,终日不归。父兄相睹树下,论议玄语,终日不归,是以田不发,五谷不播,麻桑不种,玺缕不治,内严一家而三不归,则帛布丝纩之贾安得不贵?」桓公曰:「善。」

桓公说:「五衢的百姓,大多衣裳破旧、鞋履穿洞。我想使布帛丝绵的价格降低,有什么办法吗?」管子说:「请下令剃除路旁树木的枝叶,使其无一尺一寸的荫蔽。」桓公说:「好。」施行此令不到一年,五衢的百姓大多穿上了帛衣、换上了完好的鞋履。桓公召管子问:「这是什么原因?」管子回答说:「路旁的树木,没有剃除之前,五衢的百姓,男女相好,往来于市的人,散市之后,在树下相聚,谈天说地终日不归。壮年男女,推车抬轿,在树下相聚,嬉戏欢笑、蹦跳游戏,终日不归。父兄在树下相聚,议论玄谈,终日不归。因此田地不得开垦,五谷不得播种,麻桑不得种植,丝缕不得整治,家中严格而三类人皆不归,那么布帛丝绵的价格怎能不高贵呢?」桓公说:「好。」

文化背景

此段以剃除路树、消除乘凉聚会之所,迫使民众各归其业,从而增加了农桑生产,使布帛供应充足、价格下降,是管子以微小的行政手段调控市场的典型案例。

其 十五

式璧聘造囷者劝民藏粮

桓公曰:「粜贱,寡人恐五谷之归于诸侯,寡人欲为百姓万民藏之,为此有道乎?」管子曰:「今者夷吾过市,有新成囷京者二家,君请式璧而聘之。」桓公曰:「诺。」行令半岁,万民闻之,舍其作业,而为囷京以藏菽粟五谷者过半,桓公问管子曰:「此其何故也?」管子曰:「成囷京者二家,君式璧而聘之,各显于国中,国中莫不闻,是民上则无功显名于百姓也,功立而名成,下则实其囷京,上以给上为君,一举而名实俱在也,民何为也。」

桓公说:「粮食卖价低廉,我担心五谷流入诸侯国,我想为百姓万民储藏粮食,有什么办法吗?」管子说:「如今我路过市集,有新近建成囷京粮仓的人家两户,请国君以璧礼相聘。」桓公说:「好。」施行此令半年,万民听说此事,放弃其他营生,大量建造囷京以储藏豆麦粮食的人家超过了一半。桓公问管子:「这是什么原因?」管子说:「建成囷京的两户人家,国君以璧礼相聘,各自在国中显扬名声,国中无人不知。这样一来,百姓在上可以无须立功便在百姓中显扬名声,功成名立;在下则充实了自己的囷京,向上供给国君,一举之中名利俱得,百姓何乐而不为呢?」

文化背景

「囷京」:圆形粮仓,「囷」为圆仓、「京」为高仓,此处泛指粮仓。管子以荣誉激励(式璧相聘)代替强制命令,引导民间自发储粮,从而防止粮食外流,是「以名利驱民」轻重术的典型案例。

其 十六

王数始终正月黍秫麦三时

桓公问管子曰:「请问王数之守终始,可得闻乎?」管子曰:「正月之朝,谷始也,日至百日,黍秫之始也,九月敛实平,麦之始也。」

桓公问管子:「请问王数之道如何守始守终,可以说来听听吗?」管子说:「正月初始是谷物的开始,冬至后百日是黍秫的开始,九月收敛平藏是麦的开始。」

文化背景

「王数」:王者治国的时数规律,即以农时为基础的政治经济节律。正月(春耕)、日至百日(夏作)、九月(冬麦)三个时节是全年农业生产的三大关键节点。

其 十七

动言操辞御物价之始终

管子问于桓公曰:「敢问齐方于几何里?」桓公曰:「方五百里。」管子曰:「阴雍长城之地,其于齐国三分之一,非谷之所生也。𣴿龙夏,其于齐国四分之一也,朝夕外之,所墆齐地者五分之一,非谷之所生也。然则吾非托食之主耶?」桓公遽然起曰:「然则为之奈何?」管子对曰:「动之以言,溃之以辞,可以为国基。且君币籍而务,则贾人独操国趣。君谷籍而务,则农人独操国固。君动言操辞,左右之流,君独因之,物之始,吾已见之矣。物之终,吾已见之矣。物之贾,吾已见之矣。」

管子问桓公:「请问齐国方圆几里?」桓公说:「方圆五百里。」管子说:「阴雍长城以内的土地,占齐国的三分之一,是不生五谷的地方。龙夏水泽地带,占齐国的四分之一,朝暮在其外,可用于耕作的齐地只有五分之一,是不生五谷的地方。那么难道我们不是依靠他人供食的国君吗?」桓公猛然起身说:「那么该怎么办?」管子回答说:「以言辞发动,以辞令运转,可以作为国家的基础。况且国君以货币征敛而务于此,则商贾便独占国家的财货趋势;国君以粮食征敛而务于此,则农人便独占国家的固有之利。国君运用语言调控,左右加以流转,国君独自从中取利,物价的起始我已经看到了,物价的终结我也已经看到了,物价的行情我也已经看到了。」

文化背景

「阴雍长城」:齐国边界的长城,「阴雍」指其内侧。「托食之主」:依赖他人供给粮食的国君,管子以此警示齐地多山泽、真正可耕地有限的现实,进而论证必须依靠轻重之术调控贸易,而非单纯依赖本国土地产出。

其 十八

三原之术籍布籍谷籍六畜

管子曰:「长城之阳,鲁也,长城之阴,齐也。三败,杀君二重臣,定社稷者吾,此皆以孤突之地封者也,故山地者山也,水地者泽也。薪刍之所生者斥也。」公曰:「托食之主,及吾地,亦有道乎?」管子对曰:「守其三原。」公曰:「何谓三原?」管子对曰:「君守布,则籍于麻,十倍其贾,布五十倍其贾,此数也。君以织籍籍于系,未为系籍,系抚织再十倍其贾,如此则云五谷之籍,是故籍于布则抚之系,籍于谷则抚之山,籍于六畜则抚之术,籍于物之终始而善御以言。」公曰:「善。」

管子说:「长城以南是鲁国,长城以北是齐国。经历三次战败、杀死两位重要大臣,最终为国家定社稷者是我(管仲),这些封赏都是以孤突之地封赐的。所以山地的资源是山林,水地的资源是水泽,出产薪柴草料的是斥卤之地。」桓公说:「托食之主,要开发我的土地,也有办法吗?」管子回答说:「守住三原之道。」桓公说:「什么是三原?」管子回答说:「国君守住布(布帛)的流通,则在麻上征敛,麻价上涨十倍,布价上涨五十倍,这是规律。国君以纺织品征敛,向丝绢征税,若尚未征到丝绢,丝绢价格随纺织品上涨二十倍,如此则五谷的赋税自然到位。所以征敛于布则调控其丝绢,征敛于谷则调控其山产,征敛于六畜则调控其其他物产,总是依照物价的终始善加驾驭调控。」桓公说:「好。」

文化背景

「三原」:三种基础性的物产控制原则——布帛(纺织品)、五谷(粮食)、六畜(牲畜),通过控制上游原材料来调控整体物价。「孤突之地」:偏远不毛之地,管子以此自谦功赏之薄。

其 十九

徐疾御天下守物终始之道

管子曰:「以国一籍臣,右守布万两,而右麻籍四十倍其贾,术布五十倍其贾,公以重布决诸侯贾,如此而有二十齐之故;是故轻轶于贾谷制畜者,则物轶于四时之辅。善为国者,守其国之财,汤之以高下,注之以徐疾,一可以为百,未尝籍求于民,而使用若河海,终则有始,此谓守物而御天下也。」公曰:「然则无可以为有乎?贫可以为富乎?」管子对曰:「物之生未有刑,而王霸立其功焉;是故以人求人,则人重矣。以数求物,则物重矣。」公曰:「若此言何谓也?」管子对曰:「举国而一,则无赀,举国而十,则有百,然则吾将以徐疾御之,若左之授右,若右之授左,是以外内不蜷,终身无咎。王霸之不求于人,而求之终始,四时之高下,令之徐疾而已矣。源泉有竭,鬼神有歇,守物之终始,身不竭,此谓源究。」

管子说:「以国家统一征敛于臣下,右手守布万两,而右麻籍可以上涨四十倍,术布五十倍,国君以重布来决定诸侯的价格,如此便有二十倍于齐国的故有之数。因此,轻则超越于粮谷、节制于牲畜者,则物产就超越于四时的辅助。善于治国者,守住国家的财富,以高下之势汤荡,以缓急之势注入,一可以化为百,从未向百姓征敛索求,却使财用如河海一般充裕,终而复始,这就是所谓守住物价调控天下。」桓公说:「如此,无可以化为有吗?贫可以化为富吗?」管子回答说:「物之生本无固定形态,而王霸之业在此之上确立功业;所以以人寻人,则人力变得贵重;以数求物,则物价变得贵重。」桓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管子回答说:「举国而以一为单位,则价格无从估量;举国而以十为单位,则可得百。因此我将以缓急之法调控,如左手递给右手,如右手递给左手,这样内外不蜷缩,终身无过失。王霸之道不求之于人,而求之于始终,求之于四时的高下,以号令调节缓急而已。源泉有竭尽之时,鬼神有停歇之时,唯有守住物价的终始,身不竭尽,这就是所谓源究之道。」

文化背景

「源究」:追溯源头、穷究终始的财政控制原则,是轻重术的最高境界。「以高下汤之,以徐疾注之」:以物价高低和调控节奏的快慢来驾驭财富流动,体现了管子动态调控的经济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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