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子张问入官孔子论六行六除九要
子张问入官于孔子。
子张向孔子请教入仕为官之道。
孔子曰:「安身取誉为难。」子张曰:「为之如何?」孔子曰:「己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失言勿椅,不善勿遂,行事勿留。
孔子说:「安身而获得好声誉是最难的。」子张说:「怎么做到呢?」孔子说:「自己有善行不要独占,教导能力不足者不要懈怠,自己的过失不要张扬,失言之后不要推卸,不善之事不要继续,行事不要拖延。
君子入官,自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君子入仕为官,做到这六点,则自身安稳、声誉来至、政令推行了。
且夫忿数者,官狱所由生也;
还有,愤怒频发,是官司狱讼产生的根源;
拒谏者,虑之所以塞也;
拒绝劝谏,是思虑因此阻塞的原因;
慢易者,礼之所以失也;
傲慢轻率,是礼仪因此失去的原因;
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
懈怠懒惰,是时机因此落后的原因;
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
奢侈浪费,是财用因此不足的原因;
专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
专断独行,是事务因此不成的原因。
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君子入仕为官,去除这六者,则自身安稳、声誉来至、政令推行了。
故君子南面临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伦,存是美恶,进是利而除是害,无求其报焉,而民之情可得也。
所以君子面朝南主掌广大境域,以公正之道治理,用精思密虑而付诸施行,合乎忠信,考察大伦,存留美善、去除恶事,推进有利而排除有害,不求回报,则民情可以得到。
夫临之无抗民之恶,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佼民之辞,养之无扰于其时,爱之无宽于刑法。
不以抗拒百姓的恶来临之,不以侵犯百姓的言论来胜之,不以傲慢百姓的辞令来量之,不以扰乱其时令来养之,爱之而不宽纵于刑法。
若此,则身安誉至而民得也。君子以临官,所见则迩,故明不可蔽也;
如此,则自身安稳、声誉来至、民心得到了。君子临官,所见范围近,所以明察不可蒙蔽;
所求于迩,故不劳而得也;
所求于近处,所以不劳而有所得;
所以治者约,故不用众而誉立;
治理的方法简约,所以不用众人而声誉建立;
凡法象在内,故法不远而源泉不竭。
法度在自身之内,所以法不远而源泉不竭。
是以天下积而本不寡,短长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乱政,德贯乎心,藏乎志,刑乎色,发乎声。
因此天下积累而根本不匮乏,长短得其量度,人心治理而政不纷乱,德贯于心,藏于志,形于容色,发于声音。
若此,而身安誉至,民咸自治矣。是故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之者至,争之至,又于乱。
如此,则自身安稳、声誉来至,百姓都自我治理了。所以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夺者来,争夺到极点,又加剧动乱。
明君必宽佑以容其民,慈爱优柔之,而民自得矣。
明君必以宽和庇佑容纳百姓,以慈爱从容地对待他们,百姓自然安居。
行者、政之始也;说者、情之导也。
行动是政治的开始,言说是情感的引导。
善政行易,则民不怨;
善政推行容易,则百姓不怨;
言调说和,则民不变;
言辞平和说理,则百姓不变;
法在身,则民象之;
法度在自身,则百姓效法;
明在己,则民显之。
明智在自己,则百姓显现。
若乃供己而不节,则财利之生者微矣;
若自我供奉而不节制,则财利生成就微薄了;
贪以不得,则善政必简矣;
贪求而不得,则善政必然简略了;
苟以乱之,则善言必不听也;
苟且地扰乱,则善言必定无人听从;
详以纳之,则规谏日至。
详细地接纳,则劝谏每日都来。
言之善者,在所日闻;
言语中的善处,在于每日能闻;
行之善者,在所能为。
行动中的善处,在于所能为之。
故君上者、民之仪也;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僻者,群仆之伦也。
所以君主是百姓的仪表,执政的有司是百姓的标杆,近臣谄媚者是众仆的楷模。
故仪不正,则民失;
所以仪表不正,则百姓迷失;
表不端,则百姓乱;
标杆不端,则百姓混乱;
迩臣便僻,则群臣污矣。
近臣谄媚,则群臣污秽了。
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伦。
因此君主不可以不谨慎这三种关系。
君子修身反道,察里言而服之,则身安誉至,终始在焉。
君子修身反求于道,审察身边的言论而实行,则自身安稳、声誉来至,始终都在其中了。
故夫女子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完材,贤君必自择左右。
所以女子必自己选择丝麻,良工必自己选择完好材料,贤君必自己选择左右。
劳于取人,佚于治事,君子欲誉,则必谨其左右。
劳于选取人才,则安逸于治理事务;君子要得到声誉,则必须谨慎对待左右。
为上者、譬如缘木焉,务高而畏下兹甚。
居于上位者,好比攀缘树木,越上越高,越要担心下面摔落的危险。
六马之乖离,必于四达之交衢;
六马分离走散,必在四通八达的路口;
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
万民背叛道义,必在君主失去政道之时。
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
在上者尊严而危险,百姓卑贱而神圣。
爱之则存,恶之则亡。
爱护他们则国存,厌恶他们则国亡。
长民者必明此之要。
长民者必须明白这个要诀。
故南面临官,贵而不骄,富而能供,有本而能图末,修事而能建业,久居而不滞,情近而畅乎远,察一物而贯乎多,治一物而万物不能乱者,以身本者也。
所以面朝南主掌官职,尊贵而不骄傲,富有而能供奉,有根本而能谋划末节,修治事务而能建立事业,久居位置而不停滞,情感亲近而畅通于远处,察明一件事而贯通于众多,治理一件事而万事不能乱,是以自身为根本之人。
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达诸民之情。
君子莅民,不可以不了解百姓的天性而通达百姓的情感。
既知其性,又习其情,然后民乃从命矣。
既了解其天性,又熟习其情感,然后百姓才会听从命令。
故世举则民亲之,政均则民无怨。
所以世情相契则百姓亲附,政务均平则百姓无怨。
故君子莅民,不临以高,不导以远,不责民之所不为,不强民之所不能。
所以君子莅民,不以高高在上来临之,不以遥不可及来引导,不苛责百姓所不为之事,不强迫百姓所不能之事。
以明王之功,不因其情,则民严而不迎;
以圣明之王的功业,若不顺应其情,则百姓戒惧而不迎;
笃之以累年之业,不因其力,则民引而不从。
以累年的事业笃实推进,若不顺应其力,则百姓引退而不顺从。
若责民所不为,强民所不能,则民疾;
若苛责百姓所不为、强迫百姓所不能,则百姓生疾;
疾则僻矣。
生疾则邪僻了。
古者圣主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
古代圣君头戴冕冠前有旒,是用来遮蔽视觉之明的;
紘紞充耳,所以揜聪也。
帽带充满两耳,是用来遮蔽听觉之聪的。
水至清即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人相从。
枉而直之,使自得之;
将弯曲者矫正,使其自行得到;
优而柔之,使自求之;
以优柔之道,使其自行寻求;
揆而度之,使自索之。
以揣度量度,使其自行探索。
民有小过,必求其善,以赦其过;
百姓有小过,必寻其善处,以赦其过;
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
百姓有大罪,必推究其缘故,以仁来辅助教化。
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则善也。
如果有死罪,能让他活下来,则是善了。
是以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蕴。
因此上下亲近而不离散,道德教化流行而不积郁。
故德者、政之始也。
所以德是政治的开始。
政不和,则民不从其教矣;
政治不和谐,则百姓不从其教化;
不从教,则民不习;
不从教化,则百姓不习练;
不习,则不可得而使也。
不习练,则无法差遣使用。
君子欲言之见信也,莫善乎先虚其内;
君子想让话语被人信任,最好先虚己其内;
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
想让政令迅速推行,最好以自身率先行之;
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
想让百姓迅速服从,最好以道义统御之。
故虽服必强,自非忠信,则无可以取亲于百姓者矣;
所以虽然服从但必须强固,若非忠信,则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取得百姓的亲附;
内外不相应,则无可以取信于庶民者矣。
内外不相呼应,则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取得庶民的信任。
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统矣。」
这是治民的最高之道,入仕为官的最大纲领了。」
子张既闻孔子斯言,遂退而记之。
子张听完孔子这番话,于是退下来将其记录下来。
此篇是儒家政治论述的重要篇章,涵盖为官的内在修养(六行)、需革除的弊病(六除)、临民的方法与态度,集中体现了儒家「以德治政」「宽以容民」「以身率下」的政治哲学。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是流传至今的名言,出于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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