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语 · 第 5 篇
其 一
孔子在卫。冉求言于季孙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
孔子在卫国时，冉求对季孙说：「国家有圣人而不能任用，却想以此求得治理，这如同倒退步走而想追上前面的人，是不可能的。
今孔子在卫，将用之。
如今孔子在卫国，卫国将要任用他。
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
自己有才能而将其资助给邻国，实在不能称为明智。
请以重币延之。」
请用丰厚的礼币邀请他回来。」
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
季孙将此事禀告哀公，哀公表示同意。
孔子既至，舍哀公馆焉。
孔子回来后，住在哀公的馆舍中。
公自阼阶，孔子宾阶，升堂立侍。
哀公从东阶而上，孔子从宾阶而上，升堂立侍。
阼阶（zuò jiē）：堂东面的台阶，是主人所走的台阶；宾阶：堂西面的台阶，是宾客所走的台阶。孔子以宾客身份登宾阶，体现了哀公对孔子的礼待。
其 二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
哀公说：「您的服装，是儒者的服装吗？」孔子回答说：「我年少时居住在鲁国，穿宽袖的衣服；
长居宋，冠章甫之冠。
成年后居住在宋国，戴章甫之冠。
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
我听说：君子学问广博，服装因地制宜。
丘未知其为儒服也。」
我并不知道那是所谓儒服。」
逢掖之衣：宽袖大衣，鲁国儒者常服。章甫之冠：殷商遗民所戴之冠，宋国沿用此制。宋国为殷商后裔封国，孔子祖先亦为宋人。
其 三
公曰：「敢问儒行？」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悉数之，则留更仆未可以对。」哀公命席。
哀公说：「敢问什么是儒者的行为？」孔子说：「略微说来，无法说尽所有方面；若要一一列举，留到换了侍从也说不完。」哀公命人重新设置座席。
其 四
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
孔子侍坐，说：「儒者有满席的珍贵学识以待礼聘，日夜努力学习以待问询，怀抱忠信以待举荐，努力践行以待录用；
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者的自立有这样的表现。
其 五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大让如慢，小让如伪；
儒者衣冠适中，举止谨慎，大的谦让看似怠慢，小的谦让看似虚伪；
大则如威，小则如愧；
遇大事则显得威严，遇小事则显得局促；
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
难于进用而容易退隐，温顺地好像毫无能力；
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者的容貌举止有这样的表现。
其 六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诚信，行必中正；
儒者居处严肃端庄，坐起恭敬，言必诚信，行必中正；
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
走路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凉向阳之便；
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
爱惜自己的生命是因为有所等待，修养自身是因为有所作为；
其备预有如此者。
儒者的防备准备有这样的表现。
其 七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
儒者不把金玉当作珍宝，而以忠信为宝；
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
不祈求土地，而以仁义为土地；
不求多积，而多文以为富；
不追求多积财富，而以多文为富有；
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
难以得到却容易给予俸禄，容易接受俸禄却难以蓄养；
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
不到恰当时机不来见，不是这样难以得到吗？
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
不合于义则不相合作，不是难以蓄养吗？
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
先付出劳力然后才求俸禄，不是容易接受俸禄吗？
其近人情有如此者。
儒者接近人情有这样的表现。
其 八
儒有委之以货财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淫，劫之以众而不惧，阻之以兵而不摄；
儒者面对财货的馈赠不贪婪，沉溺于音乐嗜好也不淫逸，以众多人来威胁也不惧怕，以兵器相阻也不退缩；
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
见到利益不亏损道义，见到死亡不改变操守；
鸷虫攫搏不程其勇，引重鼎不程其力；
猛禽攫扑搏击不测其勇力，引举重鼎不量其体力；
往者不悔，来者不豫；
过去的事不悔恨，未来的事不预先忧虑；
过言不再，流言不极；
言语有误不重复，流言无证不轻信；
不断其威，不习其谋；
不断绝自己的威严，不习惯于阴谋权术；
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者特立独行有这样的表现。
其 九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
儒者可以亲近而不可以威胁，可以接近而不可以逼迫，可以杀身而不可以侮辱；
其居处不过，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辩而不可面数也；
其居处不过分，其饮食不奢侈，其过失可以私下婉言指出而不可以当面数落；
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者的刚毅有这样的表现。
其 十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为干橹；
儒者以忠信为盔甲，以礼义为盾牌；
戴仁而行，抱义而处；
践行仁道而行，抱守义道而处；
虽有暴政，不更其所；
即使遇到暴政，也不改变自己的立场；
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者的自立有这样的表现。
其 十一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
儒者有仅一亩大的居所，四堵土墙的房间，柴扉小门，蓬草为户、瓮口为窗，换穿同一件衣服才能出门，隔日才能吃上一顿饭；
上荅之，不敢以疑；
君上应答他，不敢有所猜疑；
上不荅，不敢以谄；
君上不应答，不敢谄媚奉承；
其仕有如此者。
儒者的仕宦有这样的表现。
圭窬（guī yú）：小门，形状像圭玉的小口，指简陋的小门。瓮牖（wèng yǒu）：以破瓮口为窗，极言居处简陋。并日而食：两天才吃一顿，形容贫困。
其 十二
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若不逄世，上所不援，下所不推，诡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夺也；
儒者以当代之人为居处的依归，以古代之人为稽考的标准，在当世推行，后世以为楷模；若不逢盛世，上无人援引，下无人推举，奸佞谄媚之人还结党危害他，身体可以受到威胁，但志向不可被夺取；
虽危，起居犹竟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
即便身处危境，起居之间仍竭力坚守其志，不忘百姓的疾苦；
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者的忧思有这样的表现。
其 十三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以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
儒者博学而不穷尽，笃实行动而不懈怠，独居时不放纵，与上位者交往而不困迫；礼必以和为本，从容悠游地遵守法度，仰慕贤者而包容众人，打磨方正的棱角使之圆融和合；
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者的宽裕有这样的表现。
其 十四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不求厚禄；
儒者在内举荐不回避亲属，在外推举不顾及怨恨，衡量功劳积累事功，不求丰厚俸禄；
推贤达能，不望其报；
推举贤才发扬能人，不期望回报；
君得其志，民赖其德；
使君主得以实现志向，百姓赖其德泽；
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若对国家有利，不求富贵；
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者举贤援能有这样的表现。
其 十五
儒有澡身浴德，陈言而伏，言而正之，上不知也；默而翘之，又不为急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
儒者洗涤自身、沐浴德行，陈述意见而隐忍等待，直言正谏，君上若不理解也不急于表现；不借助险境来显示自己的高明，不用添加来夸大自己的作为；
世治不轻，世乱不沮；
天下太平时不轻视，天下动乱时不消沉；
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与自己相同见解的不特别亲近，与自己不同见解的也不加非议；儒者特立独行有这样的表现。
其 十六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
儒者在上不臣服天子，在下不侍奉诸侯；
慎静尚宽，砥砺廉隅；
慎静而崇尚宽厚，磨砺廉洁的操守；
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
刚强有毅力与人交往，广博学识以知服人；
近文章。
接近诗书礼乐文章。
虽以分国，视如锱铢，弗肯臣仕；
即使以分国之地相赐，也视之如铢两之轻，不肯俯身为臣就仕；
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者的志向规划有这样的表现。
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锱为六铢，铢为二十四分之一两，比喻极轻微之物。廉隅：棱角，比喻为人方正的气节和操守。
其 十七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竝立则乐，相下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义同而进，不同而退；
儒者与志趣相同、方向一致的人为友，共同营求同一道术；并肩而立则相互快乐，相互谦让而不生厌倦，长期分别后听到流言也不轻易相信；合于义则共进，不合义则退离；
其交有如此者。
儒者的交友有这样的表现。
其 十八
夫温良者，仁之本也；
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
慎敬者，仁之地也；
慎重恭敬，是仁的基础；
宽裕者，仁之作也；
宽裕大度，是仁的发用；
逊接者，仁之能也；
谦逊待人，是仁的能力；
礼节者，仁之貌也；
礼节规范，是仁的外貌；
言谈者，仁之文也；
言谈议论，是仁的文饰；
歌乐者，仁之和也；
歌唱音乐，是仁的和谐；
分散者，仁之施也。
施散布分，是仁的施予。
儒皆兼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
儒者兼而有之，却仍不敢自言有仁；
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者的尊让有这样的表现。
其 十九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溷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人之名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疾。」
儒者不因贫贱而沮丧失志，不因富贵而得意忘形，不扰乱君王，不拖累长上，不委屈奉承有司，所以称为儒。如今世人给人扣上儒的名称往往随意，常常以儒相互辱骂讥刺。」
其 二十
哀公既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终殁吾世，弗敢复以儒为戏矣。」
哀公听完这番话，言语愈加真诚，行为愈加恭敬，说：「终我一生，不敢再以儒者为笑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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