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 第 8 篇

说符

其 一

顾影知持后之道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列子向壶丘子林求学。壶丘子林说:「你若懂得守后的道理,就可以谈如何持守自身了。」列子说:「愿意听您讲守后的道理。」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便明白了。」列子回头观察自己的影子:身形弯曲则影子弯曲,身形端直则影子端正。由此可见,弯曲或端直取决于身形而不在于影子,弯曲伸展顺应外物而不在于自我主动强求——这就是所谓守后而处先的道理。

文化背景

壶丘子林,道家人物,列子之师。「持后」意为谦退守柔,不争居先,此为道家以退为进的核心思想,与《老子》「后其身而身先」相通。

其 二

言行如响影须谨慎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知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兹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关尹对列子说:「言语美好则回响美好,言语恶劣则回响恶劣;身躯高大则影子高大,身躯矮小则影子矮小。名声,就是回响;自身,就是影子。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将有人了解你;谨慎你的行为,将有人效仿你。因此圣人通过观察外在的表现来了解内在的本质,观察过去来预知未来,这就是能够预知的道理。度量的标准在于自身,验证则在于他人。他人爱我,我必爱他;他人厌恶我,我必厌恶他。商汤、周武王爱护天下百姓,于是称王;夏桀、商纣残害天下百姓,所以灭亡,这就是可以验证的道理。验证与度量的道理都清楚了却不遵行,就如同出行不经由门、走路不沿着路一样。这样去求取利益,不是很难吗?我曾经观察神农氏、炎帝的德行,稽考虞、夏、商、周各代的典籍,衡量那些法家士人与贤人的言论,凡是导致国家存续或灭亡、兴盛或衰败的,没有一件不是由这个道理决定的。」

文化背景

关尹,即关令尹喜,道家人物,相传老子西出函谷关时曾为其著《道德经》。汤武指商汤与周武王,桀纣指夏桀与商纣,均为历史上著名的贤君与暴君对比。神农、有炎即炎帝神农氏,上古传说中的圣王。

其 三

轻道重利必致危辱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令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严恢说:「我问道的目的是为了致富,如今得到了珍珠也就富了,何必还要学道呢?」列子说:「夏桀、商纣正是因为只看重利益而轻视道义,所以才灭亡了。幸好我还没把这些告诉你!一个人若没有道义,只知道吃饭填肚子,那和鸡狗没有区别。凭蛮力争食、以角争斗,强者说了算,那和禽兽没有区别。若沦为鸡狗禽兽一般,却还想让人尊重自己,是不可能的。人们不尊重你,危险与耻辱就会降临到你身上了。」

文化背景

严恢,文中向列子问道之人,因以求富为目的而受到列子批评。此段揭示道义与利益的本末关系,是《列子》说符篇的核心主旨之一。

其 四

知其所以然方为真知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学习射箭,已经能射中靶了,便去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回答说:「不知道。」关尹子说:「那还不行。」列子退下来继续练习。三年之后,又去向关尹子汇报。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了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牢牢记住,不要忘失。不只是射箭如此,治国与修身,也都是这个道理。所以圣人不只关注事情的存亡结果,而是深究其所以然的根由。」

文化背景

关尹子,即关令尹喜,此处作列子之师友。「知其所以然」是说符篇的核心命题,强调理解事物成功或失败背后的深层规律,而非只看表面结果。

其 五

知贤任人胜于自贤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矣,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列子说:「容貌盛美之人容易骄傲,体力旺盛之人容易逞强,这样的人还不能与他们谈论道。所以,鬓发未白的年轻人都难以与之谈道,更何况践行道呢?所以一个人若自以为了不起,别人就不会来告诫他。没有人来告诫他,他就会孤立无援。贤能的人懂得依靠他人,所以年纪虽老却不衰败,智虑已尽却不会陷入混乱。因此治理国家的难点,在于能识别贤人,而不在于自以为贤能。」

其 六

玉雕楮叶耗三年功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宋国有个人,为他的国君用玉石雕刻楮树叶片,花了三年才做成。叶片的锋尖、叶茎、叶柄,毫毛细芒,繁密光泽,混入真正的楮树叶中,竟无法分辨。此人凭借这一技艺在宋国谋食度日。列子听说此事后说:「如果天地生育万物,需要三年才长成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道的自然化育,而不依赖聪明技巧。」

文化背景

楮树,桑科落叶乔木,叶形宽大。此寓言讽刺以奇巧邀宠之人,指出人工技巧再精妙也不如道的自然之化,呼应《老子》「绝圣弃智」的思想。

其 七

列子辞粟预知祸来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室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列子生活贫困,面容显出饥色。有位客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郑国的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一位有道之士,居住在您的国中却如此贫困。您这样是不是不爱惜人才呢?」郑子阳随即命令官员送给列子一些粮食。列子出门见到使者,拜了两拜后谢绝了。使者离去。列子回到屋内,他的妻子看着他,捶胸叹息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儿,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您面有饥色,国君特意赐给先生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这就是命吗?」列子笑着对妻子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而是因为别人的话才赐我粮食,将来也会因为别人的话来怪罪我,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发动叛乱,杀死了子阳。

文化背景

郑子阳,郑国执政大臣。此事亦见于《庄子·让王》。列子以「以人之言而遗」推知「以人之言而罪」的逻辑,体现了说符篇「观往知来」的主旨,也印证了道家处世的远见。

其 八

施孟两家时运之别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谓进趣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愆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官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家之道。者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州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鲁国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好学问,一个喜好兵法。爱好学问的儿子用学术去求见齐侯,齐侯收纳了他,任命他为诸公子的老师。爱好兵法的儿子去楚国,用兵法去求见楚王,楚王十分赏识,任命他为军正。俸禄使家族富裕,爵位使亲族荣耀。施氏的邻居孟氏,同样有两个儿子,所学也相同,却因贫困而窘迫。羡慕施氏的成就,便去请教两人进取的方法。施氏的两个儿子如实相告。孟氏的一个儿子去了秦国,用仁义之术去求见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以力相争,所致力的不过是兵力和粮食而已。若用仁义来治理我的国家,那是走灭亡之路。」于是给了他一个官职便打发他走了。另一个儿子去了卫国,用兵法去求见卫侯。卫侯说:「我是个弱小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大国我要侍奉,小国我要安抚,这才是求得安宁的办法。依赖兵权,灭亡就可以预期了。若你完整地回去投奔他国,成为我的祸患就不轻了。」于是把他驱逐到边邑,再遣送回鲁国。回来之后,孟氏的父子捶胸顿足地责怪施氏。施氏说:「凡得时者昌盛,失时者灭亡。你们所走的路与我们相同,但结果与我们不同,是因为你们失时,并非方法错了。况且天下的道理没有永远正确的,事情也没有永远错误的。从前被采用的,如今或许被抛弃;如今被抛弃的,将来或许会被采用。是否被采用,并无固定的是非之分。抓住时机、顺应形势,应对事物没有固定方式,全靠智慧。智慧若真正足够,即便博学如孔丘、谋略如吕尚,到哪里又不会陷入困境呢?」孟氏父子释然,面无怨色,说:「我们明白了,您不必再说了!」

文化背景

吕尚即姜太公吕望,辅佐周武王灭商,以谋略著称。孔丘即孔子,以博学仁义著称。此段核心是「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强调时机因素超越个人能力与方法本身,体现《列子》的相对主义与时变观。

其 九

公子笑譬伐卫自顾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晋文公出行,正想着要攻打卫国,公子锄仰天大笑。文公问他为何发笑。公子锄说:「臣是在笑邻居家的一个人,他送妻子回娘家,途中见到一位采桑的妇女,十分喜欢,便停下来与她交谈。然而回头看自己的妻子,也有人在向她招手示意了。臣私下是在笑这件事。」文公领悟了这番话的含义,便停止了伐卫的念头,率军返回。还没走到,就有人来报告说已有别国军队攻打晋国北部边境了。

文化背景

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名重耳。公子锄以邻人送妻途中觊觎他人、自顾不暇为喻,暗示晋国若出兵攻卫,自己后方也将受到威胁,此为婉谏之法。

其 十

察见渊鱼者不祥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眼,察其眉睫之闲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君欲无盗,若莫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晋国深受盗贼之苦,有个叫郄雍的人,能观察盗贼的眼神,察看其眉眼之间的神态便能洞悉实情。晋侯让他去查察盗贼,千百人中无一遗漏。晋侯大喜,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了一个人,全国的盗贼就要被一网打尽了,何必再多用其他方法?」赵文子说:「我主靠侦察来捉拿盗贼,盗贼是捉不尽的,而且郄雍必定不会得到善终。」不久,盗贼们商量说:「使我们穷途末路的是郄雍。」于是共同合谋,将郄雍残杀了。晋侯听到消息大为惊骇,立即召来赵文子告知此事:「果然如你所言,郄雍死了!然而捉拿盗贼有什么好办法?」赵文子说:「周朝有句谚语:能看见深渊中鱼的人不吉祥,能以智谋察知隐秘之事的人有祸殃。您若想没有盗贼,不如举荐贤人并任用他们,使教化在上位彰明,德化在下层推行,百姓有了廉耻之心,还会去做盗贼吗?」于是晋侯任用随会主持政务,盗贼们纷纷逃往秦国。

文化背景

郄雍,晋国善于识别盗贼之人。赵文子,即赵武,春秋晋国卿大夫。随会,即范武子,晋国贤臣,以德政著称。「察见渊鱼者不祥」是先秦古谚,强调洞察太深者易招祸患,与道家「知常容」的思想契合。

其 十一

忠信渡险湍之丈夫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一座桥旁停车观赏。只见水流悬落三十仞,漩涡回流九十里,鱼鳖不能游过,鼋鼍不能停留,却有一位汉子,正要徒步涉水过去。孔子派人沿着岸边去阻止他,说:「此处悬流三十仞,漩涡回流九十里,鱼鳖不能游过,鼋鼍不能栖居,想来难以渡过吧?」那汉子毫不在意,径直渡过去走出来了。孔子上前问道:「您有技巧吗?还是有什么道术?能够入水又出水,凭借的是什么?」那汉子回答说:「我开始进入水中时,先以忠诚守信作为凭依;等我出来时,又始终以忠诚守信相随。忠信使我将身体托付于波流之中,而我不敢有私念,所以能入水又能出水,靠的就是这个。」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记住!连水都可以用忠诚守信来诚心亲近,何况是人呢?」

文化背景

鼋(yuán),大型水生爬行动物,俗称大鳖。鼍(tuó),即扬子鳄。「三十仞」「九十里」极言水流险急。此故事以险渡者的忠信之道,阐发以「诚」处世与应物的普遍原则。

其 十二

至言去言至为无为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白公问孔子说:「人可以和别人谈论微妙深奥之言吗?」孔子不作回答。白公又问:「若把石头投入水中会怎样?」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把它取出来。」白公问:「若把水投入水中会怎样?」孔子说:「淄水与渑水汇合,易牙品尝后就能分辨出来。」白公说:「那么人终究是不可以谈论微言吗?」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有真正懂得言语之意的人才行!真正懂得言语之意的人,并不依靠言语来表达。捕鱼的人要弄湿衣服,追兽的人要奔跑,并非他们乐意这样做。因此至极的言语是超越言语的,至极的作为是无所作为的。那些浅薄之人所争论的,不过是些末节罢了。」白公终究未能领悟,后来死在浴室里。

文化背景

白公,一说即白公胜(见第35段),楚国公子,后图谋作乱。易牙,春秋时齐桓公的厨臣,以味觉敏锐著称,传说能分辨淄、渑两河之水。

淄水与渑水均在今山东境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呼应《老子》「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及「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思想。

其 十三

赵襄子胜而忧持胜难

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国,取得胜利,攻取了左人、中人两城;派快马使者回来报告。赵襄子正在用餐,却面露忧色。左右之人说:「一个早晨攻下两座城池,这是人人高兴的事,如今您面露忧色,为什么?」赵襄子说:「江河再大,不过满涨三日;狂风暴雨持续不了一个早晨,正午的太阳不过片刻。如今赵氏的德行,没有什么积累,一个早晨就攻下两座城,灭亡恐怕就要轮到我了吧!」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赵氏大概要兴盛了!心怀忧虑的人所以能兴昌,沉溺喜悦的人所以会灭亡。取胜不是难事,守住胜利才是难事。贤明的君主凭此守住胜利,所以福泽延及后世。齐、楚、吴、越都曾经取胜过,然而最终都走向了灭亡,就是因为不懂得守住胜利。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守住胜利。」孔子的力气大得能撑开国城大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出名。墨子擅长守城攻防,公输般心服口服,却不肯以兵法闻名。所以善于守住胜利的人,以强示弱。

文化背景

赵襄子,春秋末晋国赵氏宗主,名无恤,后为战国赵国奠基人之一。新稚穆子,赵氏将领。翟,古称狄,北方民族,此指翟国。公输般即鲁班,春秋鲁国著名工匠,擅长机械与军事器械,曾与墨子辩论攻守之术。

其 十四

白牛之祥祸福相倚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国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宋国有个好行仁义的人,三代从不懈怠。家中无缘无故黑牛生了白色的牛犊,便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用来祭献上帝吧。」过了一年,他父亲无缘无故眼睛失明,那头牛又再次生了白色的牛犊。父亲再次让儿子去问孔子。儿子说:「上次问了之后父亲就失明了,又何必再问呢?」父亲说:「圣人的话总是先看似相悖后来才相合。这件事还没有究明,姑且再去问一次。」儿子又去问孔子。孔子说:「吉祥之兆。」又教他们按照吉祥之事祭祀。儿子回家转告了父亲的话。父亲说:「就按孔子说的去做吧。」过了一年,儿子也无缘无故眼睛失明了。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将城池包围。百姓相互交换孩子充饥,劈开骸骨当柴烧;壮年男子都登上城墙战斗,死去的超过一半。唯独这家人,父子二人因为有眼疾,都得以免于征战。等到围城解除,眼疾也都好了。

文化背景

此寓言说明祸福相倚、吉凶难以预判的道理,与《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及《列子·力命》中塞翁失马的故事主旨相近。白牛犊为罕见异象,古人视为祥瑞或异兆。

其 十五

兰子献技时机难测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戮之,经月乃放。

宋国有个姓兰的人,凭技艺去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召见他,让他表演技艺,只见他用两根长度是自身两倍的竹竿绑在小腿上,并行快走并行奔驰,同时玩弄七把剑,轮番抛接,其中五把剑始终在空中飞舞。元君大为惊叹,当即赐给他金帛。又有一个姓兰的人也能表演燕式杂技,听到此事,也去求见元君。元君大怒说:「从前有个有奇异技艺的人来求见寡人,他的技艺本无用处,只是恰好碰上寡人心情高兴,所以赐给他金帛。这个人必定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来,也希望得到我的赏赐。」于是将他拘押并施以刑罚,过了一个月才释放。

文化背景

宋元君,宋国之君。此寓言说明时机对于成功至关重要:同样的行为,时机不同则结果大相径庭,呼应施氏、孟氏故事中「得时者昌」的主题。

其 十六

九方皋相马忘粗取精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比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谓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秦穆公对伯乐说:「您年纪大了,您的子孙中有可以派去求马的人吗?」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从外形、筋骨来辨别。天下极品的马,若隐若现、若有若无,这样的马绝尘而行,连车辙都不留。我的儿子都是下等之才,可以教他们辨别良马,却不能教他们辨别天下极品之马。有一个与我一同挑担、割草打柴的人,叫九方皋,他辨别马的能力不在我之下。请让您见见他。」穆公接见了九方皋,派他去寻找良马。三个月后九方皋返回,禀报说:「已经找到了,在沙丘。」穆公问:「是匹什么马?」九方皋回答说:「是匹黄色的母马。」穆公派人去取来一看,却是匹黑色的公马。穆公不高兴,召来伯乐说:「糟糕,你推荐的那个找马的人!毛色、雌雄都分辨不清,又怎么能懂得马呢?」伯乐长叹一声说:「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啊!这正是他胜过我千万倍、无法估量的地方。九方皋所观察的,是天机,得其精华而忘其粗略,观照其内在而忘其外表;看见他所应看见的,不看他不该看的;关注他所关注的,而舍弃他不关注的。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他所珍视的是比马更宝贵的东西啊。」马带到后,果然是天下极品之马。

文化背景

伯乐,本名孙阳,春秋秦穆公时人,以善于识马著称,后世以「伯乐」喻指识才之人。九方皋,善相马之人,能察马之神骨而忘其外形。

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此故事强调真正的洞察在于把握本质而超越表象,是说符篇「知其所以然」主旨的生动诠释。

其 十七

治身为本方可治国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柰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楚庄王问詹何说:「治理国家应当怎么做?」詹何回答说:「臣只懂得治理自身,不懂得治理国家。」楚庄王说:「寡人得以奉祀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国家的方法。」詹何回答说:「臣从未听说过自身修治好了而国家却陷入混乱的,也从未听说过自身混乱而国家却治理得好的。所以根本在于修治自身,臣不敢以末节来回答您。」楚王说:「说得好!」

文化背景

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名旅,在位期间楚国强盛。詹何,楚国隐士,以道家修身之论著称。此段体现道家「修身为本,治国为末」的政治哲学,与《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思路有所呼应。

其 十八

孙叔敖化解三怨之法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远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种招来怨恨的情况,您知道吗?」孙叔敖说:「您说的是什么?」丈人回答说:「爵位高的人,人们会嫉妒他;官职大的人,君主会厌恶他;俸禄丰厚的人,远近的人都会怨恨他。」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向越低下;我的官职越大,我的心思越谨小;我的俸禄越丰厚,我的施予越广博。凭这些来免除三种怨恨,可以吗?」

文化背景

孙叔敖,春秋楚庄王时名相,以廉洁善政著称。狐丘丈人,隐居于狐丘的老者。此对话体现道家「高下相倾」的辩证思维,以谦下、谨慎、博施化解位高权重带来的矛盾。

其 十九

孙叔敖遗嘱取不利地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闲,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孙叔敖病重将死,告诫他的儿子说:「楚王多次要封赏我,我都没有接受,等我死了,楚王一定会封赏你。你千万不要接受肥沃富庶之地!楚国与越国之间,有一块叫寝丘的地方,这块地既不肥沃,名字又很不好听。楚人信奉鬼神,越人重视祭祀,因此,可以长久据有的,只有这块地了。」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以美好的土地封赏他的儿子。儿子辞谢不受,请求赐给寝丘。楚王答应了,直到今天这块地仍然没有失去。

文化背景

寝丘,地名,在今安徽省临泉县一带,地处偏僻,土质不佳。楚人信鬼(重鬼神祭祀),越人禨(jī,迷信吉凶占卜),因此对此类名声不好、地形不佳的土地不感兴趣,反而使其子孙得以长期保有。此事亦见于《史记·循吏列传》。

其 二十

牛缺遇盗以贤招祸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𠫤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阙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箸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牛缺,是上地的大儒,南下去邯郸,在耦沙中途遇上了盗贼,衣物、行装、车辆全被抢走,他步行离去。盗贼看着他,见他神情愉快,毫无忧愁懊丧之色。盗贼追上去问其缘由。牛缺说:「君子不会用来养活自己的东西来伤害真正养活自己的根本。」盗贼说:「哈!真是个贤人啊!」随后盗贼们相互商量说:「凭他的贤能,去见了赵君,若赵君以我们的事来为难我们,必定使我们陷入困境。不如杀了他。」于是一同追上去将牛缺杀死了。燕国人听说了这件事,聚集族人互相告诫,说:「遇到盗贼不要学上地的牛缺!」大家都接受了这个教训。不久,牛缺的弟弟去秦国,走到都城阙下,果然遇上了盗贼。他想起兄长的告诫,便与盗贼奋力争夺;争夺不过,又追上去用低声下气的言辞求讨财物。盗贼大怒说:「我已经给了你很大的活命恩惠了,你还追着不放,踪迹将要暴露出去。既然已经是盗贼了,仁义还有什么用?」于是将他杀死,又顺带害死了他同行的四五个人。

文化背景

上地,即上党地区,今山西东南部。邯郸,战国赵国都城。「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意指养护精神、道德的东西(本)不能因养护身体的外物(末)而受损。

此故事说明处世需因地制宜、因人而异,过于坚守原则也可能适得其反,体现了说符篇「时」与「变」的主题。

其 二十一

虞氏轻人腐鼠招灭家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㯓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财充裕殷实,钱帛无以计量,货财不可估价。他登上高楼,俯临大道,摆设歌舞宴酒,在楼上玩博弈游戏,游侠之人成群结伴在下面走过,楼上玩博弈的人射弹,一颗棋子弹出正中目标,反弹后打中了两条串起来的鱼,他们大笑起来。恰好有一只飞翔的老鸢坠落,嘴里衔着腐烂的死鼠,正好打中了其中一位游侠。游侠们相互议论说:「虞氏富贵享乐已经很久了,而且常有轻视他人的意态。我们没有冒犯他,他却用腐鼠来羞辱我们。若不报此仇,就无法在天下立足了。请大家齐心协力,率领众人,一定要灭了他家,为大家报仇。」众人都答应了。到了约定那天的夜晚,聚集众人、备好兵器,去攻打虞氏,将他家彻底覆灭。

文化背景

梁国,即魏国,魏惠王迁都大梁后亦称梁国,在今河南开封一带。鸢(yuān),一种猛禽。「明琼张中,反两㯓鱼而笑」,指博弈时棋子弹出正中靶心,反弹后击中悬挂的鱼,众人大笑。

此故事说明骄横轻人必招祸患,祸起于细微之处,与「慎尔行」的主旨相呼应。

其 二十二

爰旌目执名害实而死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餐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东方有个人,名叫爰旌目,将要去某地,却在路上饥饿难耐。狐父有个盗贼名叫丘,见到他,便拿出壶中的饭食来喂他。爰旌目吃了三口之后,眼睛才能看清楚,问道:「您是什么人?」那人回答:「我是狐父人,名叫丘。」爰旌目说:「哎!你不就是盗贼吗?为什么要喂我吃饭?我坚守道义,不能吃盗贼的食物。」两手撑地,用力把吃下的东西呕吐出来,怎么也吐不出来,呕哕挣扎着,最终趴倒在地死去了。狐父人固然是盗贼,但他给的食物并不是盗来的。因为这个人是盗贼,便认为他的食物也是盗物而不敢吃,这是混淆了名与实的关系啊。

文化背景

狐父,地名,在今河南省商丘一带。爰旌目,虚构人名。此故事批评以名害实、执名忘实的偏执行为,强调应区分「人是盗贼」与「食物是盗物」这两个不同的命题,体现先秦名实之辩的哲学思考。

其 二十三

柱厉叔以死丑不知者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柱厉叔侍奉莒国的敖公,自认为不被莒敖公所了解,便离去,隐居在海边。夏天就吃菱角、芰实,冬天就吃橡子、栗子。后来莒敖公遇到了危难,柱厉叔辞别朋友,前去为莒敖公殉死。他的朋友说:「你自认为不被莒敖公所了解,所以才离开的;如今却去为他殉死,这样知与不知又有什么分别呢?」柱厉叔说:「不是这样。正因为自认为不被了解,所以才离开;如今去殉死,正是因为莒敖公果然不了解我。我要用死来羞辱后世那些不了解臣下的君主。」凡是了解自己就为之殉死,不了解自己就不殉死,这是按照直道而行的人。柱厉叔可以说是带着怨愤而忘却自身的人啊。

文化背景

柱厉叔,莒国隐士。莒敖公,莒国国君。莒国在今山东日照一带。菱、芰均为水生植物的可食部分,橡为橡树果实。柱厉叔的逻辑是:知己则死以报恩,不知己则死以示羞,两种情形都可殉死,只是目的不同。

其 二十四

利出怨往各有回应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杨朱说:「施予利益于人,实实在在的回报就会到来;将怨恨送给他人,伤害就会随之而来。从自身发出而在外部得到回应的,只有一个『请』字。因此,贤能的人谨慎自己所发出的一切。」

其 二十五

歧路亡羊大道归一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岐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扬子不荅。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闲,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荅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杨朱的邻人丢失了一只羊,已经率领家丁去追,又来请求杨朱的童仆也一起追。杨朱说:「哎!丢了一只羊,追的人为什么这么多?」邻人说:「因为岔路太多。」追了一会儿回来,杨朱问:「追到羊了吗?」答:「丢失了。」杨朱问:「怎么会丢失呢?」答:「岔路之中又有岔路,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所以只好回来了。」杨朱神色戚然,变了脸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整天都没有笑容。门人感到奇怪,问道:「羊是低贱的牲畜,又不是您的,您为什么因此减少了言笑呢?」杨朱不作回答。门人不得其解。弟子孟孙阳出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心都子。心都子改日与孟孙阳一同进去,问道:「从前有三兄弟,游学于齐、鲁之间,拜同一位老师学习,学得仁义之道后归来。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是怎样的?』长子说:『仁义使我爱惜自身而把名声放在其次。』次子说:『仁义使我为了成就名声而舍弃自身。』小儿子说:『仁义使我身与名都得以保全。』这三种做法相互矛盾,却同出于儒学。哪个对哪个错呢?」杨朱说:「有个住在河边的人,习惯于水性,勇于游泳,驾船摆渡为业,以此养活一百口人,前来裹粮拜师学游泳的人成群结队,但溺死的将近一半。本来是学游泳而非学溺水的,得失却如此。你以为哪个对哪个错呢?」心都子默默地走了出去。孟孙阳责怪他说:「您的问题为什么那么迂曲,先生的回答为什么那么偏僻?我越发困惑了。」心都子说:「大道因岔路太多而丢失了羊,求学的人因方向太多而葬送了生命。学问的根本并无不同,根源也是一致的,而末节却有这样大的差异。只有回归相同、复归统一,才能没有得失之患。您在先生门下日久,学习先生之道,却不能通达先生的用意,可悲啊!」

文化背景

「歧路亡羊」是中国古代著名寓言,此段为其最早的出处,后世「歧路亡羊」成语即源于此。心都子,列子门人或杨朱一派人物。孟孙阳,杨朱弟子,在《列子·杨朱》篇中亦有记载。

故事用岔路失羊喻指末节繁多、方向歧出,学道须归本溯源,才不致迷失。

其 二十六

杨布易衣狗吠人变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杨朱的弟弟名叫杨布,穿着白色衣服出门。天下起了雨,他脱下白色衣服,换上黑色衣服回来。他家的狗认不出他来,迎上去对他狂叫。杨布大怒,正要打那条狗。杨朱说:「你不要打它!你也是一样的。假如你家的狗出门时是白色的,回来时变成了黑色,难道你能不奇怪吗?」

文化背景

此则寓言简洁而寓意深刻,说明事物外在变化容易引起误解,判断应注重实质而非外表,与说符篇「名实之辨」的主题相呼应。素衣即白色衣服,缁(zī)衣即黑色衣服。

其 二十七

行善慎之名利争随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杨朱说:「行善并非为了求取名声,名声却随之而来;名声并非期望带来利益,利益却归附而来;利益并非期望引发争夺,争夺却随之而至。所以君子做好事必须谨慎。」

其 二十八

知不死之道者未必能授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决喻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从前有人说知道不死之道,燕国国君派人去学,还没学到手,那个说知道不死之道的人就死了。燕君对使者十分愤怒,要加以诛杀。宠臣劝谏说:「人们最担忧的事莫过于死,自己最看重的莫过于生命。他自己都丧失了性命,又怎么能让您不死呢?」于是不再追究。齐国有个人也想学这种不死之道,听说那人已经死了,便捶胸悔恨。富子听说后嘲笑他说:「你想学的是不死之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你还在悔恨,这是不懂得为什么要学的道理。」胡子说:「富子的话不对。凡人有方法却不能实行的,确实有;能实行却没有方法的,也确实有。卫国有一个善于算术的人,临死前,把他推算的方法教给儿子。儿子记住了他的话却不能付诸实行。有人来问,他把父亲所说的话告诉了那人。问者用那些话去实行其方法,与他父亲没有差别。若是这样,死去的人为什么就不能讲授活人之术呢?」

文化背景

富子与胡子均为文中设定的辩论人物。此段讨论了「知」与「行」、「术」与「人」可以分离的哲学命题:掌握方法的人死去,不等于方法本身消亡,知识与生命可以相互独立地存在与传授。

其 二十九

简子放生适得其反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𥳑子,𥳑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𥳑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𥳑子曰:「然。」

邯郸的百姓在正月初一献上斑鸠给简子,简子非常高兴,重重地赏赐了他们。有位客人问起缘故。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表示施予恩惠。」客人说:「百姓知道您要放生,所以争相捕捉,因此死去的鸟很多。您若真想让它们存活,不如禁止百姓捕捉。先捕后放,所施的恩惠抵消不了造成的过失啊。」简子说:「说得对。」

文化背景

简子,即赵简子,赵鞅,春秋末晋国赵氏的宗主,为赵国的奠基人。正月旦即农历正月初一。此则寓言讽刺好心办坏事的行为,强调政令的实际效果重于象征意义,做事须考量结果而非仅凭善意,是说符篇「名实相符」主题的具体体现。

其 三十

鲍氏子驳天为人生说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狠生肉者哉?」

齐国田氏在庭院中举行祭祖的仪式,食客有一千人。席间有人献上鱼和大雁。田氏看着这些,不禁感叹说:「上天对百姓真是厚待啊!种植五谷,生育鱼鸟,都为人所用。」众宾客随声附和,应声如响。鲍氏的儿子年仅十二岁,也在座,走上前来说:「您说的不对。天地间万物,与我们同属于并存的类别。类别之间并无贵贱之分,只是凭借大小、智力互相制约,轮番相互吞食,并不是专门为彼此而生的。人取可以吃的东西来吃,难道上天本来就是为了人而生出这些东西的吗?况且蚊子、蚋虫叮咬人的皮肤,虎狼吞食人的肉体,难道是上天本来就为了蚊蚋而生出人、为了虎狼而生出血肉吗?」

文化背景

田氏,即齐国权臣田氏家族,后来取代姜氏成为齐国国君(田氏代齐)。祖于庭,指在庭院举行「祖祭」即饯行或祭祖的礼仪。鲍氏之子以一种朴素的自然主义观点反驳了人类中心论,认为自然界万物并无专门为人服务的目的,体现了道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自然观。

其 三十一

乞儿从马医不以为辱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齐国有个穷人,常在市集上乞讨。市集里的人厌烦他来得太频繁,大家都不给他了。于是他去了田氏的马厩,跟随马医做杂役,在外城一带讨食度日。有人嘲笑他说:「跟随马医讨饭,不觉得羞耻吗?」乞讨者说:「天下最羞耻的事莫过于乞讨了。乞讨尚且不以为耻,难道跟随马医会羞耻吗?」

其 三十二

宋人得契以为富兆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宋国有个人在路上游历,捡到了别人遗落的契约,回家藏好,悄悄数了数上面的齿刻数目,告诉邻居说:「我发财的日子快到了。」

文化背景

契,古代的债务凭证,以刻齿(刻痕数量)来记录债务金额。拾得他人的债契,仅是债权的凭证,实际上并不能带来财富,此处讽刺那种混淆名实、以符号代替实物的愚昧认知。

其 三十三

邻父请薪遭人猜忌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有个人家中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邻居的老父说枯死的梧桐树不吉祥。那人听后立刻将它砍掉了。邻居老父趁机请求将树干拿去当柴烧。那人因此不高兴,说:「邻居老父不过是想要得些柴火,才叫我砍掉这棵树的。有这样的邻居,他的险恶居心怎么能容忍呢?」

文化背景

此则短小寓言讽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偏见。邻父的建议客观上是善意的(枯树确实不吉),顺手请求柴薪也是人之常情,却被主人误解为蓄谋已久的阴险之举,体现了《列子》对主观臆断、以结果推度动机的批判。

其 三十四

疑邻偷斧处处皆似

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作动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

有个人丢失了斧子,怀疑是邻居的儿子偷的。他观察邻居儿子走路的样子,像是偷了斧子;看他的脸色,像是偷了斧子;听他说话,像是偷了斧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没有一样不像是偷了斧子的。不久,他在山谷里翻挖,找到了丢失的斧子。过了几天再看邻居的儿子,一举一动、神情态度,没有一点像是偷过斧子的样子了。

文化背景

「疑邻盗斧」是中国著名寓言,此为其最早出处之一,同见于《韩非子·说林》。此故事深刻揭示了先入为主的主观偏见如何扭曲人对客观现实的感知,是中国古代认识论方面的经典论述。

其 三十五

白公胜谋乱忘身之痛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头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箸,其行足踬株堋,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白公胜正在谋划发动叛乱,退朝后独自站立,倒持着手杖,锋利的尖端向上插穿了他的面颊,鲜血流到地上他也浑然不知。郑国人听说了此事,说:「连头部受伤都浑然不知,还有什么事是他会在意的呢?」当一个人心思完全专注于某事时,走路时脚绊到树桩、土堆,头撞到直立的木柱,也不会察觉到。

文化背景

白公胜,楚国公子,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因父仇与怨恨而图谋叛乱,公元前479年在楚国发动政变,事败后自缢于山中。此事亦见于《左传》哀公十六年及《史记·楚世家》。

此段以白公胜专注谋乱、忘却自身痛苦为喻,说明意念偏执专注时人会失去对外界感知的正常判断。

其 三十六

齐人攫金唯见金不见人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从前齐国有个极想得到金子的人,一大清早穿戴整齐去集市,走到卖金子的地方,趁机抓起金子就跑。官吏将他逮住,问道:「众人都在场,你为什么抢别人的金子?」他回答说:「拿金子的时候,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金子。」

文化背景

此则寓言与第34段「疑邻盗斧」一同构成说符篇结尾,讽刺欲念蒙蔽心智、使人失去对客观现实正确感知的状态,与第35段白公胜「意之所属」的主题一脉相承,共同揭示「心为欲驱则失实」的认识论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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