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 · 第 19 篇

乐记

其 一

声音由心感物而生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

一切乐音的产生,都源自人心的感发。人心之所以会动,是外物使它如此。心因外物而感动,于是通过声音表现出来。声音相互应和,便产生变化;变化形成一定的规律,就叫做“音”;将众音编排配合,加以演奏,再配上干(盾牌)、戚(斧钺)、羽(鸟羽)、旄(旄牛尾)等舞具,这才叫做“乐”。

文化背景

干戚羽旄是古代乐舞中的舞具:干戚为武舞所用,羽旄为文舞所用。本段确立了“物—心—声—音—乐”的生成逻辑,是全篇的总纲。

其 二

六情感物与礼乐刑政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嘽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乐,是由“音”派生出来的;乐的根本,在于人心对外物的感发。因此,当悲哀之心被感动时,发出的声音急促而衰减;当欢乐之心被感动时,发出的声音舒缓而宽绰;当喜悦之心被感动时,发出的声音奔放而散漫;当愤怒之心被感动时,发出的声音粗犷而激烈;当恭敬之心被感动时,发出的声音正直而清明;当慈爱之心被感动时,发出的声音温和而柔润。这六种情感,并非人的本性所固有,而是受外物感触后才发动的。因此先王十分谨慎地对待能感发人心的事物。于是用礼来引导人的意志,用乐来调和人的声音,用政令来统一人的行为,用刑罚来防止奸邪。礼、乐、刑、政,其最终目的是一致的,都是用来统一民心、推行治道的。

文化背景

六情(哀、乐、喜、怒、敬、爱)是儒家礼乐论的核心概念,声音形态与情绪一一对应,体现了先秦“声情相应”的乐论思想。“噍以杀”指声音急切而收缩,“嘽以缓”指声音宽舒而缓和。

其 三

治乱亡之音映照政治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一切乐音,都是从人心中生发出来的。情感在内心涌动,便通过声音呈现出来。声音形成有条理的组合,就叫做“音”。因此,太平盛世的音乐安详而欢悦,是因为政治和谐;乱世的音乐充满怨恨与愤怒,是因为政治乖戾失常;亡国的音乐哀伤而忧思,是因为百姓困苦不堪。

其 四

五音对应五政盛衰

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声音的道理,与政治是相通的。宫音象征君主,商音象征臣子,角音象征百姓,徵音象征政事,羽音象征万物财用。这五者各守本位、互不错乱,就不会出现嘈杂刺耳的音乐。宫音乱则音响荒疏,说明君主骄横;商音乱则音响偏斜,说明官吏腐败;角音乱则音响忧怨,说明民心怨恨;徵音乱则音响悲哀,说明政事繁苦;羽音乱则音响危殆,说明财物匮乏。五音全部错乱,互相凌犯,就叫做“慢”。如此一来,国家的灭亡便指日可待了。

文化背景

宫、商、角、徵(zhǐ)、羽是中国传统的五声音阶,在此被分别对应于君、臣、民、事、物,是先秦将乐论与政治哲学融合的典型表述。“怗懘”(tiē chì)指声音不和谐、嘈杂刺耳。

其 五

郑卫桑濮之音亡国

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郑国、卫国的音乐,是乱世之音,已经接近于“慢”(五音错乱凌犯)的境地了。而桑间、濮上的音乐,则是亡国之音——那里的政治涣散,百姓流离失所,欺上瞒下、结党营私之风盛行,无法遏止。

文化背景

桑间濮上,在今河南濮阳一带,是卫国地名,相传是男女幽会、淫风盛行之地,后世以此指代靡靡之音。郑卫之音在先秦礼乐思想中向来是“淫乐”的代称,孔子曾言“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其 六

知声知音知乐层次递进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

一切乐音,都从人心中生发出来;而“乐”,则是能够贯通人伦道理的。因此,只知道声响而不懂得音乐规律的,是禽兽的层次;只懂得音律而不能体察乐之义理的,是普通百姓的层次;唯有君子,才能真正理解乐的深意。所以,审察声响以明白音律,审察音律以明白乐的义理,审察乐的义理以了解政治得失,那么治国之道也就完备了。因此,不懂声响的人,不能与他谈论音律;不懂音律的人,不能与他谈论乐。能够真正理解乐,就接近于懂礼了。礼与乐都能兼得,就叫做有德。所谓“德”,就是“得”——内心有所得。

其 七

先王制礼乐非极感官之欲

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因此,盛大的乐,并不在于追求音响的极致;飨食之礼,也不在于追求滋味的丰美。宗庙祭祀所用的瑟,张的是朱红色的丝弦,底部有宽疏的孔洞(以减弱共鸣),一人领唱,三人应叹,正是因为有“言而不尽”的余音,才令人回味无穷。大飨之礼,特意以清水(玄酒)代替醴酒置于尊位,俎上陈放的是生鱼,盛放肉汁的大羹不加调味,正是因为有“淡而有味”的余韵,才令人深思。因此先王制定礼乐,并不是为了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而是要以此教导百姓调节好恶之情,使人心回归于人道的正轨。

文化背景

玄酒即清水,上古以水代酒用于礼仪,象征质朴本源。清庙之瑟张朱弦、开宽越孔,皆是刻意“减损”以追求余音绕梁的效果,体现礼乐“以少胜多”的美学原则。

其 八

人心感物好恶失节天理灭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人生来性情宁静,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外物触动而发出欲望,是本性被物诱引后产生的冲动。外物来到面前,人的知觉加以感知,然后好恶之情便显露出来。若好恶之情在内心没有节制,而知觉又被外物所诱引,不能回归自身反省,天理就会泯灭了。

其 九

人化于物则大乱之道

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外物对人心的感触无穷无尽,而人的好恶之情若没有节制,那就是外物一来,人便被外物所化、所役。所谓“人被外物所化”,就是泯灭天理、穷尽人欲。于是便产生悖逆欺诈之心,出现淫乱作乱之事。因此,强者欺压弱者,人多者欺凌人少者,聪明者欺骗愚钝者,勇猛者折磨怯懦者,病人得不到照料,老人、幼童、孤独之人都无处安身——这正是天下大乱之路。

其 十

礼乐刑政四达王道备矣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昏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因此先王制定礼乐,是为人的情欲立下节度:丧服(衰麻)与哭泣,是用来节制丧葬礼仪的;钟鼓、干戚(武舞舞具),是用来调和喜乐之情的;婚姻、冠礼和笄礼,是用来区分男女之别的;射礼、乡饮酒礼、飨食之礼,是用来端正人际交往的。礼节制民心,乐调和民声,以政令推行之,以刑罚防范之。礼、乐、刑、政四者通行而不相悖逆,那么王道就完备了。

文化背景

冠礼是男子成年礼,笄礼是女子成年礼。射礼、乡饮酒礼(乡射、乡饮)是古代重要的社交礼仪,通过宴饮、射箭培养贵族之间的礼仪规范。

其 十一

乐为同礼为异相辅相成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的作用在于使人相互融合,礼的作用在于使人相互区别。融合则相互亲近,区别则相互尊敬;乐的功能过分则流于放纵,礼的功能过分则流于疏离隔阂。融合情感、修饰仪容,正是礼乐的职责所在。礼义确立,则贵贱有了等级;乐的曲文统一,则上下关系和谐;好恶分明,则贤能与不肖得以区别。刑罚禁止暴行,爵位举用贤能,则政治公平均衡。以仁爱待人,以义理矫正人,如此,百姓的行为便能得到治理。

其 十二

乐出自内礼来自外大乐必易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乐从内心流出,礼由外在规范而成。乐从内心流出,所以安静;礼由外在形成,所以注重仪文。最高境界的乐必定平易自然,最高境界的礼必定简约质朴。乐达到极致,则天下无怨;礼达到极致,则天下无争。以揖让之道治理天下,说的正是礼乐之功。暴乱之民不再兴起,诸侯宾服归附,兵器甲革无需动用,五种刑罚无需施行,百姓无有忧患,天子无需动怒——做到这些,就是乐的功效发挥到极致了。使父子之情相合,使长幼之序分明,用这种精神使四海之内都尊敬天子——做到这些,就是礼行于天下了。

其 十三

大乐大礼与天地同和同节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

最高境界的乐与天地同其和谐,最高境界的礼与天地同其节度。因为和谐,百物得以各遂其性而无所失;因为有节度,上祭天、下祭地,明处有礼乐规范,幽处有鬼神守护。如此,则四海之内,人心合于敬,情感同于爱。礼,是通过不同的形式表达同一种恭敬;乐,是通过不同的曲文表达同一种仁爱。礼乐的情理本是相通的,因此历代明王都相互因循沿用。所以,事情与时代一同变化,名称与功业相互匹配。

其 十四

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述

故钟鼓管磬,羽龠干戚,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还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钟、鼓、管(笛)、磬,羽、龠(竹笛)、干(盾)、戚(斧),这些是乐的器具。屈伸、俯仰、进退的舞姿,舞列间距的疏密与节奏的快慢,这些是乐的仪文。簠、簋(盛食器)、俎(案板)、豆(高脚盘),各类礼器的制度与花纹,这些是礼的器具。登堂降阶、上下进退、回旋展袖,这些是礼的仪文。因此,能够洞察礼乐精神实质的人,才能创制礼乐;能够熟悉礼乐仪文规范的人,才能传述礼乐。能够创制的,称为圣人;能够传述的,称为明智之人。所谓“明”与“圣”,说的正是传述与创制这两件事。

文化背景

簠簋是周代贵族祭祀宴飨时盛黍稷稻粱的礼器;俎是切肉或陈牲之案,豆是盛菜肴的高脚木盘或陶器。龠是一种竹制吹奏乐器,形似笛而有三孔至六孔不等。

其 十五

乐天地之和礼天地之序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

乐,是天地之间的和谐;礼,是天地之间的秩序。因为和谐,百物都得以化育;因为有秩序,万物各有区别。乐效法天道而作,礼依照地道而制。过度地加以制约则产生混乱,过度地无节制创作则流于粗暴。只有深刻明了天地的道理,然后才能推行礼乐。

其 十六

乐之情与礼之质施于金石

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则此所与民同也。

和顺伦理而无忧患,是乐的本情;欣喜欢悦、相亲相爱,是乐发挥作用的领域。中正无邪,是礼的本质;庄重恭顺,是礼约束规范的方式。至于礼乐施展于金石(钟磬)之上,传达于声音之中,运用于宗庙社稷的祭祀,服务于山川鬼神之事——这些是君主与百姓共同参与的。

其 十七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辩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孰亨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

王者功业完成之后,才创制乐;政治安定之后,才制定礼。功业越大,其乐越完备;治理越周详,其礼越齐全。以干戚(盾牌斧钺)为道具的舞蹈,并不是完备的乐;草草地烹煮牲畜来祭祀,也并不是通达的礼。五帝所处时代各不相同,故不相互因袭乐制;三王所处时代各异,故不相互沿袭礼制。乐若发展到极端就会引起忧患,礼若只有粗疏的形式就会产生偏颇。至于乐厚实而无忧患、礼完备而无偏颇,只有最伟大的圣人才能做到吧?

文化背景

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与三王(夏禹、商汤、周文武)各有其礼乐,并非一成不变,体现了礼乐“因时损益”的原则。干戚之舞指《大武》一类武舞,用于军事仪式而非完备礼乐。

其 十八

仁近于乐义近于礼天地之道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别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天在上,地在下,万物散布各殊,于是礼的制度得以推行。万物流动不息,合同而化育,于是乐得以兴起。春天萌生、夏天生长,体现的是仁;秋天收敛、冬天收藏,体现的是义。仁与乐相近,义与礼相近。乐敦厚和谐,统率神明而顺从天道;礼分别宜称,处置鬼神之事而顺从地道。因此圣人创作乐以呼应天,制定礼以配合地。礼乐既已明备,则天地的职能得以各司其位。

其 十九

天尊地卑礼为天地之别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

天尊贵在上,地卑顺在下,君臣的名分于是确定。高低既已陈列,贵贱的位次于是建立。动与静各有常规,大与小各有区别。事物以类相聚,物以群相分,则各自的性命本质各不相同。在天成为日月星辰等天象,在地成为山川草木等形体。如此看来,礼,正是天地之间别异的体现。

其 二十

阴阳相摩百化兴乐天地之和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地气向上升腾,天气向下降落,阴阳二气相互摩荡,天地之气相互激荡,以雷霆震鼓,以风雨奋扬,以四时推动,以日月温暖,于是万物的化生兴发。如此看来,乐,正是天地之间和谐的体现。

其 二十一

礼乐极天蟠地通鬼神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辨则乱升;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著大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乐云。

化育若不合时序则万物不生,男女若无别则乱象丛生——这是天地自然的情理。至于礼乐,上达于天而下蟠于地,行于阴阳之间而通于鬼神;穷极高远而又测量深厚。乐彰显天地的伟大本原(创生之始),礼则居于万物既成之后的节度。彰显“永动不息”者,是天;彰显“恒常不动”者,是地;一动一静之间,就是天地之道所在。因此圣人所说的“礼乐”,意蕴正在于此。

其 二十二

舜作五弦琴夔始制乐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制乐以赏诸侯。

从前,舜创制五弦琴,用来演唱《南风》之歌;夔(舜的乐官)开始制定乐制,用以赏赐诸侯。

文化背景

夔是传说中舜的乐官,《尚书·尧典》载舜命夔“典乐”,主管礼乐教化。《南风》歌词相传为“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是歌颂南风恩泽万民之意。五弦琴是琴的古制,后演变为七弦。

其 二十三

天子赏乐以德观舞知政

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熟,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缀远;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故观其舞,知其德;闻其谥,知其行也。

所以天子颁赐乐制,是为了奖赏有德行的诸侯。诸侯德行深厚、教化尊崇,五谷按时成熟,然后天子才赏赐给他乐制。因此,治民勤苦的诸侯,他的乐舞队列行列的间距就宽远(象征劳苦征途之遥);治民安逸的诸侯,他的乐舞队列行列的间距就短近。所以观看他的舞蹈,就能知道他的德行;听到他死后的谥号,就能知道他生前的品行。

文化背景

缀兆指乐舞中舞队成员之间的行列间距,以此象征诸侯治政的劳逸程度,体现“乐象德”的观念。谥号是贵族死后依其生平行事所赐的称号。

其 二十四

五代圣王乐名各有深意

《大章》,章之也。《咸池》,备矣。《韶》,继也。《夏》,大也。殷周之乐,尽矣。

《大章》,是彰明(帝尧)德章的意思。《咸池》,是(帝喾之乐)完备充足的意思。《韶》,是继承(帝尧之道)的意思。《夏》,是(禹之功业)宏大的意思。殷商之乐、周代之乐,(各尽其时代精神)已尽善尽美了。

文化背景

《大章》是尧的乐,《咸池》是黄帝之乐(一说帝喾之乐),《韶》是舜的乐(孔子闻之“三月不知肉味”),《夏》(又称《大夏》)是禹的乐,殷商之乐为《大濩》,周之乐为《大武》。这六代雅乐是先秦礼乐的最高典范。

其 二十五

教化如寒暑先王为乐法治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

天地之道:寒暑不合时令,人就会生病;风雨不合节度,庄稼就会歉收。教化之于百姓,犹如寒暑;教化若不合时宜,就会伤害世道。政事之于百姓,犹如风雨;政事若没有节度,就不会有成效。由此可见,先王创制乐,是以乐来效法治道;乐若美善,行为就能象征德行了。

其 二十六

酒礼防祸乐象德礼缀淫

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壹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

养猪酿酒,本来不是为了酿成祸事,然而诉讼案件却因此日益增多,这是酒流传开来所引发的祸患。因此先王据此制定了饮酒的礼仪:一献之礼中,宾主之间要相互行拜百次,终日饮酒却不得至醉——这就是先王防备酒祸的方法。所以,饮酒吃饭是用来合欢的;乐是用来象征德行的;礼是用来节制放纵的。

文化背景

一献之礼是最简单的飨礼,每次献酒宾主都有繁复的拜礼,目的是以繁文缛节拖慢饮酒节奏,防止过量。

其 二十七

乐能善民心移风易俗

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

因此先王有重大凶事,必定有礼来表达哀伤;有重大喜庆,必定有礼来表达欢乐。哀与乐的表达,都以礼来贯穿始终。乐,是圣人内心所喜悦的,能够使百姓之心向善,其感化人心极为深刻,能够移风易俗,因此先王将礼乐的教化著录流传。

其 二十八

六种声音各感民心不同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嘽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百姓具有血气心知的本性,但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哀乐喜怒,他们因感受外物而发动情绪,然后内心的状态才显现出来。因此,幽细急促衰减的音乐响起,百姓便忧思悲苦;舒缓和谐、节奏宽松的音乐响起,百姓便安康快乐;粗犷激烈、奋勇高亢的音乐响起,百姓便刚强坚毅;廉直刚正、庄严诚恳的音乐响起,百姓便肃穆恭敬;宽裕温润、顺畅和动的音乐响起,百姓便慈和仁爱;放荡邪僻、滥溢无度的音乐响起,百姓便淫荡惑乱。

其 二十九

先王制乐本情性稽度数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因此先王制乐,以情性为根本,以礼度法数为依据,以礼义加以制约。使乐与生气的和谐相合,引导五常(仁义礼智信)的运行,使阳刚之气不过于散漫,阴柔之气不过于沉密,刚气不至于愤怒失控,柔气不至于懦弱畏缩;四气畅达交融于内心,发作于外,各安其位而互不争夺。然后按学养等级建立制度,广泛设置节奏的规范,斟酌文采的繁简,用以衡量德行的厚薄。校正音声大小的相称,排比终始的次序,用来象征事物的运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的伦理,都在乐中得以呈现。所以说:“乐这门学问,观察起来真是深邃啊!”

文化背景

五常(仁义礼智信)是儒家伦理的核心范畴。本段论述先王制乐的方法论:以情感为基础,以礼义为规范,使乐兼顾刚柔阴阳,并以音乐的大小、高低、疾徐等来象征人伦秩序。

其 三十

世乱礼慝乐淫君子贱之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遂,世乱则礼慝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条畅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土地贫瘠则草木不能生长,水流激扰则鱼鳖不能长大,气候衰颓则万物不能顺遂,世道混乱则礼崩坏而乐淫乱。因此那种音乐,哀愁而不庄重,欢乐而不安和,轻慢而违犯节度,放纵而忘失根本。声调宽广则容纳奸邪,声调狭窄则滋生贪欲,感损条畅之气而消灭平和之德。因此君子轻贱这种音乐。

其 三十一

奸声正声各感逆顺之气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其类相动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

凡是邪奸的声音感动人心,逆乱之气便与之呼应;逆气形成风气,淫乱之乐就会兴盛。正声感动人心,顺和之气便与之呼应;顺气形成风气,平和之乐就会兴盛。倡导与应和各有其对应,邪曲与正直各归其类,万物之理都是以类相感相动。因此君子以情归正、调和心志,以类相比、成就品行。邪奸的声音和淫乱的色彩,不让它留存于耳目聪明之中;淫荡的乐曲和邪僻的礼节,不让它接触内心。怠惰轻慢、邪辟不正之气不附着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内心与百体,都遵循正道来实践义理。

其 三十二

至德之光奋乐行伦清天下宁

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

然后以声音发抒情志,用琴瑟加以文饰,以干戚(盾斧)激发动作,以羽旄(羽毛和旄牛尾)装饰仪容,以箫管相随伴奏。彰扬至德的光辉,鼓动四时之气的和谐,以彰显万物之理。因此乐中清明部分象征天,广大部分象征地,终始循环象征四时,周旋往来象征风雨。五色构成纹章而不错乱,八方之风顺应律吕而无偏差,各种度数得到准则而有常规。小大相互成就,终始相互滋生,倡唱与应和、清声与浊声,交替成为纲纪。因此乐推行于世,人伦清明,耳聪目明,血气平和,移风易俗,天下皆得安宁。

文化背景

八风指来自八方的风,对应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与八卦,是古代音律与自然宇宙对应的重要观念。五色(青赤黄白黑)、百度均为象征天地秩序的概念。

其 三十三

君子乐道小人乐欲

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

所以说:乐,就是快乐。君子以得到道而快乐,小人以得到欲望而快乐。以道节制欲望,则快乐而不乱;以欲望忘失道,则迷惑而不得真乐。

其 三十四

情深文明乐不可为伪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因此君子以情归正、调和心志,推广礼乐以成就教化;乐推行于世,百姓趋向正道,就可以由此观察德行了。德,是本性的端正;乐,是德行的华彩。金、石、丝、竹,是乐的器具;诗,表达内心的志向;歌,咏唱声音的情感;舞,展示动作的仪容。诗、歌、舞三者,都本于内心,然后乐的气韵才随之而生。因此情感深厚则仪文光明,气韵旺盛则化育如神。和顺积蓄于内心,精华便流露于外表——唯有乐是不能伪造的。

其 三十五

乐者心之动声者乐之象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

乐,是内心的感动;声,是乐的外在显象。文采与节奏,是声音的修饰。君子首先感动内心根本。

其 三十六

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听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以心感动乐之本象,然后才来修治声音的修饰。因此,乐舞之初先击鼓以示警戒,三步向前以呈现方位;再度开始以彰显进行,结束前的“复乱”以整肃归位。节奏奋疾而不失根本,意境深幽而不晦涩隐蔽。乐者独自乐于心志,不厌倦于道;将道充分展现,而不任凭私欲。因此情感得以显现而义理得以树立,乐曲终结而德行得以尊显。君子借此乐于向善,小人借此听闻自身的过失。所以说:“养育百姓之道,以乐为最重要。”

文化背景

复乱指乐舞将结束时的收束段落,“乱”在古乐中是乐章的终结部分(相当于尾声),非指混乱。

其 三十七

乐为施礼为报各有所本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

乐,是施予(发散向外);礼,是报答(回归于本)。乐,乐于它由以产生的根源;礼,回归它由以开始的本原。乐彰显德行,礼报答情意、回归本始。

其 三十八

天子大辂龙旗赠赐诸侯

所谓大辂者,天子之车也。龙旗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宝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所谓大辂,是天子所乘的车辆。龙旗九旒(九条飘带),是天子的旌旗。青黑色镶边的龟甲,是天子的宝龟(用于占卜)。再加上成群的牛羊相随,这些都是天子赐赠诸侯的礼物。

文化背景

大辂是天子朝会祭祀时所乘的玉辂(最高规格之车)。旒(liú)指旌旗上的飘带,九旒为天子专用规格。宝龟是用于占卜的龟甲,青黑色镶边象征尊贵。此段可能是说明天子赐乐同时赐以诸侯之礼物。

其 三十九

乐统同礼辨异管乎人情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

乐,是情感中不可改变的那一面。礼,是道理中不可更易的那一面。乐统领共同之处,礼辨别不同之处。礼乐的道理,统管着整个人情世界。

其 四十

礼乐偩天地情达神明德

穷本知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偩天地之情,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

穷究根本、通晓变化,是乐的实情;彰显诚实、去除虚伪,是礼的常规。礼乐顺从天地之情,通达神明之德,使上下之神降临兴起,凝聚精粗的形体,统领父子君臣的节度。

其 四十一

大人举礼乐天地昭阴阳合

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翼奋,角觡生,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因此,大人(具有崇高德行的人)推行礼乐,天地将因此而明朗显耀。天地欣然交合,阴阳相互感应,温暖地覆育万物,然后草木繁茂,萌芽得以生长,禽鸟振翅奋飞,兽类的角骨生长,冬眠的虫豸苏醒复活,有羽毛的动物孵育雏鸟,有毛皮的动物孕育幼畜,胎生的动物不会流产,卵生的动物不会破壳夭折——这正是乐之道所归向的境界。

其 四十二

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先后有序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所谓乐,并不是指黄钟、大吕等音律、弦歌和干扬(舞盾)这些,那只是乐的末梢细节,所以让童子去习舞。铺设筵席,陈列尊俎(礼器),摆放笾豆(食器),以升堂降阶为礼——这只是礼的末梢细节,所以交由有司(管事官员)来掌管。乐师精通声诗,所以面向北(向尊位)演奏;宗祝精通宗庙之礼,所以在尸(神主代表)之后行礼;商祝(精通殷礼的礼官)精通丧礼,所以在主人之后行礼。因此,德行完成的人居于上位,技艺完成的人居于下位;品行完成的人在前,事务完成的人在后。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才能对天下有所制度。

文化背景

黄钟、大吕是十二律中最基础的两律,黄钟为阳律之首,大吕为阴律之首。尸是古代祭礼中代表死者受祭的人,宗祝是宗庙祭祀的主持官员,商祝是精通殷商丧礼的礼官。

其 四十三

魏文侯问古乐新乐之别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魏文侯向子夏请教说:“我端正地戴着礼冠、穿着礼服来聆听古乐,却唯恐自己打瞌睡;但听郑国、卫国的音乐,却不知疲倦。请问:古乐为何令我如彼,新乐为何令我如此?”

文化背景

魏文侯是战国初期魏国国君,礼贤下士、好学求知。子夏(卜商)是孔子弟子,晚年居于魏国西河讲学,以传授礼乐著称,这段问答是《乐记》中最重要的对话之一。

其 四十四

子夏论古乐进退有序

子夏对曰:「今夫古乐,进旅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

子夏回答说:“如今说到古乐,舞队进退整齐一致,音调和正而宽广。弦乐、匏笙、笙簧等乐器,与鼓相汇合守节,起初以文德之声开奏,末段以武勇之声作结,以相(打击乐)来治理乱段,以雅(乐器名)来调节急促节奏。君子在此时相互交谈,讲论古道,修身齐家,平治天下——这就是古乐的表现。

文化背景

相是古代打击乐器,用于控制乐队节奏;雅是一种用于调节节奏快慢的乐器(一说为警鼓)。匏笙指用葫芦制作的吹奏乐器。“进旅退旅”指舞队整齐进退,旅有“众”之意。

其 四十五

新乐奸声溺志不可语古

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滥,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糅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

如今说到新乐,舞者低头进退俯俯,奸邪之声泛滥无节,沉溺其中而不止;夹杂优伶、侏儒的表演,男女混杂在一起,不懂得父子之别。乐曲终了,不能借此交谈,不能借此讲论古道——这就是新乐的表现。现在您所问的是'乐',而您所喜好的实际上是'音'。乐与音,虽然相近,却并不相同。“

其 四十六

子夏论德音方为真乐

文侯曰:「敢问何如?」子夏对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

魏文侯说:“请问究竟怎样区别?”子夏回答说:“上古时代,天地顺序运行,四时应时而至,百姓有德,五谷丰登,疾病不发作,也没有妖孽异象,这叫做'大当'(大顺)。然后圣人制定父子君臣的纲纪,纲纪确立,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校正六律,调和五声,以弦乐歌唱诗颂,这叫做'德音';'德音'才叫做乐。《诗》说:'那和谐的德音啊,他的德行能够彰明。能明能类,能长能君,王治此大邦;能顺能使,使于文王,其德无有懊悔。既已受天帝的福泽,传之子孙后代。'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如今您所喜好的,恐怕是溺音(沉溺之音)吧?”

文化背景

六律指十二律中的六个阳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五声即宫商角徵羽。此处引用的《诗》句出自《诗经·大雅·皇矣》,是子夏用以说明德音之典范。

其 四十七

郑宋卫齐四音淫志害德

文侯曰:「敢问溺音何从出也?」子夏对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趋数烦志,齐音敖辟乔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诗》云:『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

魏文侯说:“请问溺音从哪里产生?”子夏回答说:“郑声喜好放滥,能使心志淫乱;宋声柔媚,能使心志沉溺于女色;卫声急促繁密,使心志烦乱;齐声傲慢怪僻,使心志骄矜乔张。这四种声音,都是耽于声色而损害德行,因此祭祀中不予采用。《诗》说:'肃敬雍和地鸣奏,先祖就会来聆听。'所谓肃肃,是庄敬的意思;雍雍,是和谐的意思。以庄敬和谐,何事不能推行?

文化背景

郑、宋、卫、齐之音各有特点,此为子夏对战国时期流行俗乐的批判。《诗》句引自《诗经·周颂·有瞽》,用以证明祭祀之乐须肃敬和雅,而非郑卫之声。

其 四十八

圣人制六器德音祭先王庙

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云:『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鞉、鼓、椌、楬、埙、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

做国君的,只需谨慎对待自己的好恶罢了。君主喜好什么,臣下就效仿什么;在上者推行什么,百姓就跟从什么。《诗》说:'诱导百姓实在太容易了。'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于是,圣人创制了鞉(小鼓)、鼓、椌(木制打击乐器)、楬(拍板)、埙(陶制吹奏乐器)、篪(竹笛)这六种乐器,这是德音的乐器。然后以钟磬、竽瑟来和奏,以干戚旄狄(舞具)来舞蹈,这就是祭祀先王宗庙所用的,是行献酬酳酢(飨礼敬酒)所用的,是按官职序列使贵贱各得其宜所用的,是向后世展示尊卑长幼之序所用的。

文化背景

埙(xūn)是一种卵形陶制吹奏乐器,篪(chí)是竹制横吹管乐器,二者常并称。献、酬、酳(yìn)、酢(zuò)是飨礼中献酒的不同程序:主人献宾为献,宾回敬为酢,主人再饮为酬,饮后漱口为酳。

其 四十九

五音器声各引君子思臣

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磬,磬以立辨,辨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欢,欢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枪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钟声铿锵有力,铿锵可以树立号令,号令可以建立威望,威望可以显扬武德——君子听到钟声,就会联想到武勇之臣。石磬之声清越辨明,清越可以树立分辨是非之志,分辨是非可以令人赴死效命——君子听到磬声,就会联想到能为封疆而死的臣子。丝弦声哀婉,哀婉可以树立廉洁之气,廉洁可以坚立志节——君子听到琴瑟之声,就会联想到有志节、重道义的臣子。竹管声流畅广博,流畅可以汇合众人,汇合可以聚拢大众——君子听到竽笙箫管之声,就会联想到能聚积百姓财力的臣子。鼓鼙之声欢腾振奋,欢腾可以激发行动,行动可以推进大众前进——君子听到鼓鼙之声,就会联想到将帅之臣。君子聆听乐音,并不只是听那铿锵之声而已,乐声与他心中的感应都有相互契合之处。

文化背景

金(钟)、石(磬)、丝(琴瑟)、竹(管箫)是八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中的四类。本段将乐器音色与臣子品格一一对应,体现了儒家“闻乐知德”的政治美学观。鼙(pí)是小型战鼓,常与大鼓配合使用于军事。

其 五十

孔子宾牟贾论武乐备戒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何也?」对曰:「病不得众也。」

宾牟贾在孔子身旁侍坐,孔子与他谈到音乐,说:“《大武》开始前的备戒(准备击鼓、警示起舞)时间很长,这是为什么?”宾牟贾回答说:“这是担心得不到众人(协同配合)。”

文化背景

宾牟贾是孔子的弟子,擅长礼乐。《大武》是周朝颂扬武王伐纣的乐舞,共分六成(六段),是周代最重要的雅乐之一。备戒指演奏前击鼓警示、令舞者就位的准备阶段。

其 五十一

咏叹淫液恐不逮事

「咏叹之,淫液之,何也?」对曰:「恐不逮事也。」

孔子又问:“(乐中)长声咏叹、音调绵延流动,这是为什么?”宾牟贾回答说:“这是担心(节奏太快)赶不上事势(的展开)。”

其 五十二

发扬蹈厉早起及时事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对曰:「及时事也。」

孔子又问:“乐中振奋激越、奋力踏地(舞势雄劲)来得很早,这是为什么?”宾牟贾回答说:“这是为了及时呼应当时的事势(武王兴兵伐纣的急迫)。”

其 五十三

武坐致右宪左非武坐

「武坐致右宪左,何也?」对曰:「非武坐也。」

孔子又问:“舞者坐下时,右膝跪地而左膝竖起,这是为什么?”宾牟贾回答说:“这并不是《武》乐特有的坐法(另有其所象征的含义,非单纯坐姿)。”

其 五十四

声淫及商非武音失传

「声淫及商,何也?」对曰:「非《武》音也。」

孔子又问:“声调过分延及商音(某些环节的音调偏向商声),这是为什么?”宾牟贾回答说:“这并非《大武》本来的音调。”

其 五十五

孔子闻诸苌弘印证武乐

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对曰:「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子曰:「唯!丘之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孔子说:“如果不是《大武》本来的音调,那是什么音调呢?”宾牟贾回答说:“是有司(主管乐官)失去了(原来的)传承。若不是有司失去传承,那就说明武王的志向已经荒废了。”孔子说:“是的!我从苌弘那里听到的,也和您说的一样。”

文化背景

苌弘是周朝王室的乐官,相传精通音乐与星象,孔子曾向其请教礼乐之事。此处表明孔子已向苌弘求证过《大武》的传承问题,与宾牟贾的说法相符。

其 五十六

宾牟贾起席再问迟久之意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

宾牟贾起身,离开座席,请教说:“《大武》备戒时间长的原因,已经承蒙指教了;请再问:(舞队)缓缓而行,时间又长,这是为什么?”

其 五十七

孔子详解武乐六成象周初事

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大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驷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早济也,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

孔子说:“坐下,我来告诉你。乐,是用来象征已经完成的功业的。总持盾牌屹立如山,象征的是武王的事业;奋发激越、踏地雄劲,象征的是太公(姜尚)的志气。《大武》乐终时全体坐下,象征的是周公、召公的治理。而《大武》,第一成(乐段)向北进发,象征武王出兵;第二成灭商;第三成向南(回师);第四成将南方诸国纳入疆域;第五成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分列镇守;第六成舞队复归聚拢以崇显盛业。天子(在旁)夹振(振铎铃)而四处击打(象征号令),在中原彰显威严。舞队分列夹进,象征早早成就大事;久久立于原位,是为了等待诸侯赶来聚集。”

文化背景

《大武》六成(六个乐章)分别象征武王克商、分封天下的不同阶段,是现存有完整描述的最早叙事性乐舞。太公望(姜尚)是武王的军师,周公旦与召公奭是武王之弟,共同辅佐成王治理天下。

其 五十八

武王克殷施仁政止干戈

且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投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而西,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衅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将帅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说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

孔子又说:“而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牧野之战后的事迹吗?武王克服殷商,班师回朝。还没等下车,就封黄帝的后裔于蓟,封帝尧的后裔于祝,封帝舜的后裔于陈。下车之后,封夏后氏(禹)的后裔于杞,安置殷商的后裔于宋。为王子比干的墓封土致祭,释放箕子的囚禁,让商容回归旧职,恢复其位。放宽对庶民的政令,给士人加倍俸禄。渡过黄河向西,将马放归华山之南,不再驾乘;将牛散放于桃林之野,不再役使。将兵车铠甲用牲血涂抹(举行仪式)后藏入府库,不再使用。将干戈倒置捆载,用虎皮包裹;将领们被封为诸侯;这一切名之为'建櫜'(收藏弓箭,即不再动兵)。从此可知武王不再动用兵力了。解散军队而在郊外举行射礼,左边射《狸首》(文射之曲),右边射《驺虞》(仁兽之曲),贯穿皮革靶的武射由此停止。官员穿戴副礼服、插着笏板,虎贲之士(武卫)也解下了剑。在明堂祭祀,百姓于是知晓孝道。举行朝觐之礼,诸侯于是知晓如何为臣;举行籍田之礼(天子亲耕),诸侯于是知晓如何恭敬。这五件事,是天下最重要的教化。”

文化背景

比干是殷纣王之叔父,因谏而被杀;箕子是纣王之叔,因谏被囚为奴;商容是殷朝贤大夫,因谏被贬。武王释囚封墓,象征仁义之政。

建櫜(gāo)意为将弓箭收入袋中,象征息兵止戈。《狸首》《驺虞》是射礼所用的音乐,驺虞是传说中的仁兽,用其曲象征仁德射礼。

其 五十九

食三老五更周道四达礼乐交通

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在大学(天子设立的最高学府)中宴飨三老、五更,天子亲自袒露一臂割取牲肉,亲手端着肉酱进献,亲手持爵献酒,头戴礼冠执盾而舞——这是用来教导诸侯如何以弟(敬顺之道)事长。如此,则周朝的大道四方通达,礼乐交相流通。那《大武》乐之所以迟缓而久长,不也是应当的吗!“

文化背景

三老、五更是古代养老尊贤的制度,三老是德高年长之人,五更是年岁更高的老人,天子亲为其服役以示敬老之道。大学是天子设立的国家最高学校,也是举行礼典的重要场所。

其 六十

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治心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

君子说:礼乐片刻也不能离身。推行乐来修治内心,那么平易、正直、慈惠、诚信的心态就会油然而生。有了平易正直慈惠诚信之心就会快乐,快乐则安定,安定则长久,长久则如天道自然,如天道自然则神妙无碍。达到如天的境界则不言而令人信服,达到神妙的境界则不怒而自有威严——这就是推行乐以修治内心的效果。推行礼来修治身体仪容,则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则严肃威仪。内心若片刻不和谐、不快乐,鄙陋欺诈之心就会趁虚而入。外表仪容若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慢散漫之心就会趁虚而入。

其 六十一

德辉动内理发于外天下无难

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辉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所以乐,是从内部感动人的;礼,是从外部约束人的。乐达到极致则和谐,礼达到极致则顺从;内在和谐而外在顺从,那么百姓仰望其颜色便不会与之争执,观望其仪容便不会生出轻慢之心。因此德行的光辉从内心涌现,百姓莫不承受而听从;道理从外表呈现,百姓莫不承受而顺从。所以说:“将礼乐之道推行并措置于天下,天下便没有难事了。”

其 六十二

礼主减乐主盈报与反义一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乐,是从内部感动人的;礼,是从外部约束人的。因此礼以谦减为主,乐以充盈为主。礼谦减而向前进,以进取为文;乐充盈而回归,以收敛为文。礼谦减而不能进取则消亡,乐充盈而不能回归则放纵。因此礼有“报”(回报),乐有“反”(回归)。礼得到回报则快乐,乐得到回归则安定。礼之报,乐之反,两者的义理是相同的。

其 六十三

先王制雅颂之声以道乐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人之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耐无乐,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耐无乱。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流,使其文足论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乐这件事,本是快乐,是人之情感所无法避免的。乐必定发于声音,表现于动静之中,这是人的本性使然。声音与动静,性情变化的全部,都尽于此了。因此人不能没有乐,乐不能没有形式。有了形式而不以道引导,不能没有乱。先王以此为耻,因此制定雅乐、颂乐之声来加以引导,使其声音足以令人快乐而不流荡,使其文辞足以令人吟诵而不止息,使其曲折起伏、繁简疾徐、清廉婉转的节奏足以感动人心中的善意为止。不让放纵之心和邪僻之气得以接触,这就是先王建立乐的方法。

文化背景

雅乐和颂乐是《诗经》中朝会、祭祀所用的正声,与风诗(民间之声)相对,是先王礼乐教化的典范载体。

其 六十四

乐审一定和合和父子君臣

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因此,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一同聆听,则莫不和谐恭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一同聆听,则莫不和谐顺从;在内室家门之中,父子兄弟一同聆听,则莫不和谐亲密。因此乐是审定统一以确立和谐,比照事物以修饰节度;节奏相合以形成文采。这是用来和合父子君臣之情、亲近团结万民的,这是先王建立乐的方法。

其 六十五

乐为天地之命先王饰喜怒

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侪焉。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所以聆听雅乐、颂乐之声,志意得以宽广;执持干戚,演习俯仰屈伸,仪容得以庄重;行走于乐舞的行列,把握节奏,行列得以端正,进退得以整齐。因此乐,是天地的命令,是中和之道的纲纪,是人之情感无法避免的。乐,是先王用来装饰喜悦的;军旅刑具(斧钺)是先王用来表达愤怒的。因此先王的喜怒,都各得其适当的表达方式。喜时则天下与之和应,怒时则暴乱者畏惧。先王之道,礼乐可谓至为隆盛了。

其 六十六

子赣问师乙各人宜歌何声

子赣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静、廉而谦者宜歌风。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夫歌者,直己而陈德也。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

子赣(子贡)拜见乐师乙,问道:“我听说声歌各有其适宜之处,像我这样的人,适合唱什么歌呢?”乐师乙说:“我乙不过是个卑微的乐工,哪里够格评论什么适宜不适宜?请让我诵说自己所听闻的,您自行判断:宽厚而沉静、温柔而端正的人,适合唱颂(宗庙颂神之歌)。宽广豁达而沉静、疏朗通达而诚信的人,适合唱大雅。恭敬节俭而喜好礼的人,适合唱小雅。正直而沉静、廉洁而谦逊的人,适合唱风。率直而慈爱的人,适合唱商(商调之歌);温和善良而能决断的人,适合唱齐(齐地之曲)。歌唱这件事,是端正自己而表现德行。感动自身则天地应和,四时和顺,星辰运行有序,万物得以育养。

文化背景

子赣即子贡(端木赐),孔子弟子,此处称“子赣”。乐师乙是宫廷乐官。颂、大雅、小雅、风是《诗经》的四种体裁,此处按人的性格气质与之对应,是独特的“声歌配性”理论。商调、齐调是古代音乐的不同调式,与地域文化相关联。

其 六十七

歌长言之嗟叹手舞足蹈

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商人识之,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识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音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音者,见利而让。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子贡问乐。

商调,是五帝时代遗留下来的声音,商族人认识它、保存它,所以称之为“商”。齐调,是三代遗留下来的声音,齐国人认识它、保存它,所以称之为“齐”。明白商调音乐的人,临事能够多次果断决定;明白齐调音乐的人,见利能够谦让。临事能果断决定,是勇;见利能谦让,是义。有勇有义,若非歌唱,谁能保有这样的品质?因此,唱歌时声音上扬如同高举,下落如同坠落,曲折如同折弯,停止如同枯木,直角转折合乎矩,弧弯转折合乎钩,颗颗圆润端正有如串联的珠子。因此,歌这件事,就是将言语拉长咏唱。心中喜悦,所以开口说话;说话还不够,所以将话拉长歌唱;拉长歌唱还不够,所以嗟叹咏叹;嗟叹咏叹还不够,便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起来了。“子贡问乐(于此篇终)。

文化背景

商调、齐调对应五帝、三代的遗声,体现了古代音乐与历史文化的传承关系。本段末尾“歌之为言,长言之也”是对“歌”字的语源诠释(歌=长言),后世诗歌理论对此多有援引。

“子贡问乐”四字为全篇篇题之一,标志《乐记》本节(乐师篇)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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