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 · 第 25 篇

祭统

其 一

祭礼为治人之本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

凡是治理民众的方法,没有比礼更迫切的。礼有五个纲目,其中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祭祀这件事,并非有什么外物从外面来到,而是从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心中因感念先祖而生出警惕敬畏之情,再以礼仪来奉行它。因此,只有贤德的人才能真正领会祭祀的全部意义。

文化背景

礼有五经: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其中吉礼(祭祀)居首。「心怵」指内心因思念先人而产生的戒惕之感,是祭祀诚敬的情感根源。

其 二

贤者祭祀必受其福

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谓福也。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言: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上则顺于鬼神,外则顺于君长,内则以孝于亲。如此之谓备。唯贤者能备,能备然后能祭。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礼,安之以乐,参之以时。明荐之而已矣。不求其为。此孝子之心也。

贤德的人祭祀,必然能得到福佑。这里说的福,不是世俗所谓的福分。所谓福,就是「备」;所谓备,是百事顺遂的总称。无所不顺,才叫做备。也就是说:对内能竭尽自身之道,对外能顺应天道。忠臣用此道事奉君主,孝子用此道事奉双亲,两者的根本是一样的。对上则顺于鬼神,对外则顺于君长,对内则以孝道事亲。做到这些,才叫做备。只有贤德的人才能做到备,能做到备才能真正祭祀。因此,贤者的祭祀:致以诚信与忠敬之心,以祭品奉之,以礼仪导之,以音乐安之,与节令相配合。只是光明磊落地进献而已,不求神灵有所回报。这正是孝子的心意。

文化背景

「明荐」指诚明地进献祭品,强调祭祀以诚敬为本而非祈求回报。「参之以时」指祭祀须与四时节令相配合。

其 三

祭祀延续孝道养亲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

祭祀,是用来追续奉养、延续孝道的。孝,就是畜(蓄养、体贴顺从之意)。顺应天道、不违背伦常,这就叫做畜。因此,孝子事奉父母,有三条道路:父母在世则供养他们,去世则为他们服丧,丧毕则祭祀他们。供养时观察是否顺从,服丧时观察是否哀戚,祭祀时观察是否恭敬而合于时令。能完全做到这三道的,才是孝子的行为。

其 四

夫妇亲祭备物尽志

既内自尽,又外求助,昏礼是也。故国君取夫人之辞曰:「请君之玉女与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庙社稷。」此求助之本也。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所以备外内之官也;官备则具备。水草之菹,陆产之醢,小物备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昆虫之异,草木之实,阴阳之物备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茍可荐者,莫不咸在,示尽物也。外则尽物,内则尽志,此祭之心也。

既从内心竭尽自己,又从外部寻求助力,婚礼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国君迎娶夫人时的辞令说:「请您将您的爱女许配给寡人,与寡人共同治理敝邑,侍奉宗庙社稷。」这就是寻求内助的根本。祭祀这件事,必须由夫妇亲自参与,以此备齐内外各司的职责;官职齐备,祭品才能完备。水草腌渍的菹(泡菜)、陆产制成的醢(肉酱),细小之物备齐了;三牲(牛、羊、猪)盛于俎,八簋盛满黍稷,美好之物备齐了;昆虫的异品、草木的果实,阴阳之物备齐了。凡天所生长、地所出产、只要可以进献的,无不齐全,以示物之尽备。对外则尽备祭物,对内则竭尽心志,这就是祭祀之心。

文化背景

菹(zū):以水草等腌制的泡菜类食物。醢(hǎi):肉酱。三牲:牛、羊、猪。簋(guǐ):盛黍稷的圆口食器,八簋为诸侯之礼。

其 五

天子诸侯亲耕蚕以致诚

是故,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服。诸侯耕于东郊,亦以共齐盛;夫人蚕于北郊,以共冕服。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身致其诚信,诚信之谓尽,尽之谓敬,敬尽然后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

因此,天子亲自在南郊耕种,以供应祭祀用的齐盛(洁净的黍稷祭品);王后在北郊亲自养蚕,以供应祭祀用的纯服(祭祀时穿的素色礼服)。诸侯在东郊亲耕,同样为了供应齐盛;诸侯夫人在北郊养蚕,以供应冕服的蚕丝。并非天子、诸侯没有农夫可以耕田,也并非王后、夫人没有女工可以养蚕,而是要亲身致其诚信之心。诚信,就叫做尽;尽,就叫做敬;敬而尽然后才可以事奉神明,这就是祭祀之道。

文化背景

齐盛(jì chéng):祭祀时献给神灵的洁净黍稷,「齐」同「斋」,指经过洁净处理的祭粮。纯服:素色的祭服,王后以亲蚕所得丝线织制。

其 六

将祭戒斋专致精明

及时将祭,君子乃齐。齐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是以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及其将齐也,防其邪物,讫其嗜欲,耳不听乐。故记曰:「齐者不乐」,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茍虑,必依于道;手足不茍动,必依于礼。是故君子之齐也,专致其精明之德也。

等到祭祀临近,君子便开始斋戒。所谓齐(斋),意思就是整齐。是将内心不整齐的地方加以整齐,从而达到心神整齐清明的状态。因此,君子不是有大事,不是出于恭敬的需要,就不进行斋戒。不斋戒时,对外物便无所防范,嗜好欲望也无所节制。等到将要斋戒时,防范邪僻之物,克制嗜好欲望,耳朵不听音乐。所以礼记上说:「斋戒者不听乐。」意思是不敢分散心志。心中不随意胡思乱想,必依循正道;手脚不随意妄动,必依循礼仪。因此君子斋戒,是专心致志地涵养其精明纯粹的德性。

其 七

散斋致斋会于大庙

故散齐七日以定之,致齐三日以齐之。定之之谓齐。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是故,先期旬有一日,宫宰宿夫人,夫人亦散齐七日,致齐三日。君致齐于外,夫人致齐于内,然后会于大庙。

所以先行散斋七天以使心神安定,再致斋三天以使心志整齐。使心神安定,就叫做斋。斋戒是精神清明到极致的状态,之后才可以与神明相交感。因此,在祭日前十一天,宫宰(主管宫中事务的官员)便告知夫人要开始斋戒,夫人也同样散斋七天、致斋三天。君主在外室致斋,夫人在内室致斋,然后在祭日一同会合于大庙举行祭祀。

文化背景

散斋:较宽松的斋戒阶段,仍可处理日常事务,但须戒除不洁之事。致斋:较严格的斋戒阶段,心神专注于思念先祖,不涉他事。宫宰:诸侯宫中主事之官。

其 八

君夫亲执祭仪备述

君纯冕立于阼,夫人副褘立于东房。君执圭瓒裸尸,大宗执璋瓒亚裸。及迎牲,君执紖,卿大夫从士执刍。宗妇执盎从夫人荐涗水。君执鸾刀羞哜,夫人荐豆,此之谓夫妇亲之。

君主身着纯冕(祭服)站立于阼阶(东阶,主人之阶),夫人头戴副笄、身着褘衣站立于东房。君主手执圭瓒(玉制的灌酒器)向尸(代表神祖的人)行裸礼(灌酒之礼),大宗(宗子)手执璋瓒行亚裸(第二次灌酒礼)。迎接牲畜时,君主手执紖(牵牲之绳),卿大夫及士随从手执刍(喂牲的草料)。宗妇(宗子之妻)捧着盎(盛着香草水的盆)随从夫人进献涗水(淘米水)。君主手执鸾刀进献哜(用于尝牲血的肉),夫人进献豆(盛菜肴的食器)。这就叫做夫妇亲自参与祭祀。

文化背景

裸礼(guàn):将香酒灌于地以降神的礼仪,是祭祀中最隆重的献礼。副褘(fù huī):王后或诸侯夫人的盛装,副为首饰,褘为绣有雉纹的礼衣。鸾刀:刀环有铃铛的礼刀,用于割牲。

其 九

君执干戚率群臣乐尸

及入舞,君执干戚就舞位,君为东上,冕而揔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是故天子之祭也,与天下乐之;诸侯之祭也,与竟内乐之。冕而揔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此与竟内乐之之义也。

等到入内起舞,君主手执干戚(盾牌和斧钺,武舞之器)就舞位,君主居于东边最上位,头戴冕冠手持干(盾),率领群臣,以乐舞娱悦皇尸(代表祖先神灵的神主)。因此天子祭祀,是与天下人同乐;诸侯祭祀,是与境内之人同乐。头戴冕冠手持干,率领群臣,以乐舞娱悦皇尸,这就是与境内之人同乐的含义。

文化背景

干戚舞:古代武舞,以盾(干)和斧钺(戚)为道具,用于祭祀。皇尸:祭祀时代表受祭祖先神灵的人,通常由受祭者的孙辈担任,「皇」为美称。

其 十

祭祀三重志内外相应

夫祭有三重焉:献之属,莫重于裸,声莫重于升歌,舞莫重于《武宿夜》,此周道也。凡三道者,所以假于外而以增君子之志也,故与志进退;志轻则亦轻,志重则亦重。轻其志而求外之重也,虽圣人弗能得也。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自尽也,所以明重也。道之以礼,以奉三重,而荐诸皇尸,此圣人之道也。

祭祀有三件最重要的事:在献礼一类中,没有比裸礼更重要的;在音乐一类中,没有比堂上歌唱(升歌)更重要的;在舞蹈一类中,没有比《武宿夜》更重要的。这是周代的礼制。这三道,都是借助外在的形式来增益君子内心的志向,所以与志向同进退:志向轻淡,这三者也就轻淡;志向深重,这三者也就深重。若是内心志向轻淡却追求外在形式的隆重,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因此君子祭祀,必须亲身竭尽心力,以此彰明祭祀之重。以礼仪为引导,奉行这三项要务,进献给皇尸,这就是圣人之道。

文化背景

升歌:在堂上演唱的乐歌,是祭祀中最庄重的音乐形式。《武宿夜》:周代祭祀乐舞之名,今已失传,乃武王伐纣前夕之乐。

其 十一

餕食尊卑施惠之序

夫祭有餕;餕者祭之末也,不可不知也。是故古之人有言曰:「善终者如始。」餕其是已。是故古之君子曰:「尸亦餕鬼神之馀也,惠术也,可以观政矣。」是故尸谡,君与卿四人餕。君起,大夫六人餕;臣餕君之馀也。大夫起,士八人餕;贱餕贵之馀也。士起,各执其具以出,陈于堂下,百官进,彻之,下餕上之馀也。

祭祀有餕(jùn,食用祭祀剩余食物之礼);餕是祭祀的末节,不可不知。因此古人说:「善始善终,要像开始那样认真。」餕礼正是如此。因此古代君子说:「尸所食也是鬼神的剩余,这是推恩施惠的方法,从中可以观察政事的得失。」所以当尸起身离席,君主与四位卿一同餕食;君主起身,六位大夫餕食——臣子食君主的剩余。大夫起身,八位士餕食——地位低者食地位高者的剩余。士起身后,各人拿着自己的食器走出,陈列于堂下,百官上前,将食物撤下分食,这是下位者食上位者剩余的礼制。

文化背景

餕(jùn):祭祀结束后,将祭祀剩余的食物由尊至卑依次分食的礼仪,体现施惠由上而下的秩序。

其 十二

餕道变众施惠如政

凡餕之道,每变以众,所以别贵贱之等,而兴施惠之象也。是故以四簋黍见其修于庙中也。庙中者竟内之象也。祭者泽之大者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惠必及下,顾上先下后耳。非上积重而下有冻馁之民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民夫人待于下流,知惠之必将至也,由餕见之矣。故曰:「可以观政矣。」

凡是餕的之道,每一轮都增多参与的人数,以此区别贵贱的等级,彰显由上而下施惠的象征。因此用四簋黍米来表现在宗庙中推行此礼的规模。宗庙,是境内之象征。祭祀,是最大的泽惠。因此,在上位者有大泽恩惠,其恩惠必然下及百姓,只不过是上位者先而下位者后罢了——并非上位者积聚过重而导致下民有挨冻受饿之人。因此,在上有大泽,则民间男女都在下流等待,知道恩惠必将到来,这从餕礼中就能看出来。所以说:「可以从中观察政事的得失。」

其 十三

祭祀兴物备顺教化之本

夫祭之为物大矣,其兴物备矣。顺以备者也,其教之本与?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则教之以尊其君长,内则教之以孝于其亲。是故,明君在上,则诸臣服从;崇事宗庙社稷,则子孙顺孝。尽其道,端其义,而教生焉。

祭祀这件事关系重大,其所兴发的事物十分完备,是以顺从之道使万事齐备,这恐怕就是教化的根本吧?因此,君子的教化:对外,教导人们尊敬君长;对内,教导人们孝顺父母。因此,圣明的君主在位,则诸臣服从;崇奉宗庙社稷的祭祀,则子孙顺从孝敬。竭尽其道、端正其义,教化便由此产生。

其 十四

君子事君躬行教化之道

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于上,则不以使下;所恶于下,则不以事上;非诸人,行诸己,非教之道也。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顺之至也,祭其是与?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

因此君子事奉君主,必须亲身践行:凡是自己对上位者感到不安的事,就不用来差遣下属;凡是自己厌恶下属做的事,就不用来事奉上位者。只要求别人,却不自己身体力行,这不是教化之道。因此君子的教化,必须从根本出发,顺从之道达到极致,这恐怕就在于祭祀吧?所以说:祭祀,乃是教化的根本。

其 十五

祭祀十伦纲举目张

夫祭有十伦焉;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此之谓十伦。

祭祀之中,涵含着十种伦理纲常:从中可以见到事奉鬼神之道,可以见到君臣之义,可以见到父子之伦,可以见到贵贱之等级,可以见到亲疏之差别,可以见到爵赏之施与,可以见到夫妇之分别,可以见到政事之公平,可以见到长幼之序次,可以见到上下之交际。这就称为十伦。

文化背景

十伦是《祭统》论祭祀社会功能的核心概念,以下各段(第16—25段)依次诠释这十伦的具体体现。

其 十六

铺筵设几以交神明

铺筵设同几,为依神也;诏祝于室,而出于祊,此交神明之道也。

铺设席位、陈放共用的几案,是为了让神灵有所依凭;在室内向神灵祷告,又出门到祊(庙门旁的祭所)祭祀,这是与神明相交感之道。

文化背景

祊(bēng):庙门内侧旁边用于祭祀的地方,祭祀时先在室内祝告,再出门于祊处迎神,体现对神明无所不至的诚敬。

其 十七

君迎牲不迎尸辨君臣

君迎牲而不迎尸,别嫌也。尸在庙门外,则疑于臣,在庙中则全于君;君在庙门外则疑于君,入庙门则全于臣、全于子。是故,不出者,明君臣之义也。

君主亲迎牲畜,却不亲自出门迎接尸,是为了避免嫌疑。尸若在庙门之外,则与臣子相混淆;待在庙中,则完全体现君的尊位。君主若在庙门之外,则与臣子相混淆;入庙门之后,则完全体现臣子、子孙的身份。因此君主不出庙门迎尸,是为了彰明君臣之义。

文化背景

尸(shī):代表受祭祖先神灵的人,在祭礼中地位极尊(相当于祖先本人)。君主若出门迎尸,则尸与臣子地位混淆;入庙后君主以子孙之礼事尸,则君臣名分各得其正。

其 十八

孙为王父尸明父子伦

夫祭之道,孙为王父尸。所使为尸者,于祭者子行也;父北面而事之,所以明子事父之道也。此父子之伦也。

祭祀之道,由孙子充当祖父的尸。被请来充当尸的人,对于行祭者而言是子辈;行祭的父辈要面朝北事奉他,这是用来彰明子事父之道的。这就是父子之伦在祭祀中的体现。

文化背景

王父:祖父。孙辈充任尸,是因为祖先的灵魂寄托于孙辈身上(隔代相传之义)。父辈面北(北面为臣礼、子礼)事奉代表祖父的尸,彰显子孙对祖先的孝敬。

其 十九

爵器等差明贵贱之别

尸饮五,君洗玉爵献卿;尸饮七,以瑶爵献大夫;尸饮九,以散爵献士及群有司,皆以齿。明尊卑之等也。

尸饮第五爵时,君主洗涤玉爵后向卿献酒;尸饮第七爵时,用瑶爵(次一级的玉器)向大夫献酒;尸饮第九爵时,用散爵(普通爵器)向士及各位有司献酒,一律按照年齿长幼排序。这是彰明尊卑等级之别。

文化背景

玉爵、瑶爵、散爵:祭祀用爵依材质分三等,玉爵最尊,瑶爵次之,散爵最下,分别对应卿、大夫、士的身份等级。

其 二十

昭穆之制序亲疏远近

夫祭有昭穆,昭穆者,所以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之序而无乱也。是故,有事于大庙,则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此之谓亲疏之杀也。

祭祀中有昭穆之制。昭穆,是用来区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的顺序,使之不致混乱。因此,凡在大庙举行祭祀,群昭群穆(属于昭字辈和穆字辈的宗族成员)都来参加,而不失其伦序。这就叫做亲疏之差别(杀)在祭祀中的体现。

文化背景

昭穆制度:宗庙中神主排列的左右两列,始祖居中,其子孙按辈次交替排列于昭(左)穆(右)两列。昭穆也指宗族成员的辈分排列,以此维系宗族秩序。

其 二十一

赐爵于大庙示不敢专

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禄有功,必赐爵禄于大庙,示不敢专也。故祭之日,一献,君降立于阼阶之南,南乡。所命北面,史由君右执策命之。再拜稽首。受书以归,而舍奠于其庙。此爵赏之施也。

古时,圣明的君主对有德行者赐爵、对有功劳者赐禄,必在大庙中颁赐,表示自己不敢独断专行。因此祭祀之日,一献礼毕,君主走下阼阶站于阼阶之南,面朝南。受命者面朝北,史官站在君主右侧手持策书(命令文书)宣读命令。受命者再拜叩首,接受文书回去,陈设于自家宗庙中供奉。这就是爵赏施与在祭祀中的体现。

其 二十二

夫妇授受不袭明夫妇别

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褘立于东房。夫人荐豆执校,执醴授之执镫。尸酢夫人执柄,夫人受尸执足。夫妇相授受,不相袭处,酢必易爵。明夫妇之别也。

君主头戴卷冕站立于阼,夫人头戴副笄、身着褘衣站立于东房。夫人进献豆时,手执豆的脚柄(校);捧醴酒时,执鐙(底座)递给对方。尸向夫人酢酒时,尸执爵柄;夫人接受时,执爵足。夫妇二人相互授受,不相混同于对方的位置,酢酒时必须更换爵器。这是彰明夫妇之别。

文化背景

校(jiào):豆的脚柄部分。鐙(dēng):醴器的底座。酢(zuò):宾客回敬主人的献酒礼。夫妇在祭祀中各有定位、各执其器、不相逾越,体现男女有别的礼制。

其 二十三

俎骨贵贱均惠明政事

凡为俎者,以骨为主。骨有贵贱;殷人贵髀,周人贵肩,凡前贵于后。俎者,所以明祭之必有惠也。是故,贵者取贵骨,贱者取贱骨。贵者不重,贱者不虚,示均也。惠均则政行,政行则事成,事成则功立。功之所以立者,不可不知也。俎者,所以明惠之必均也。善为政者如此,故曰:见政事之均焉。

凡是陈设俎(祭肉之器),以骨头的部位为主。骨头有贵贱之分:殷人以髀骨(大腿骨)为贵,周人以肩骨为贵,总体上前部贵于后部。俎,是用来彰明祭祀必须推恩施惠的礼器。因此,地位贵者取贵重的骨部,地位贱者取次等的骨部。贵者所得不过分重叠,贱者所得不空虚落空,以此显示分配的均平。恩惠均平则政令得以推行,政令推行则事业得以成就,事业成就则功绩得以建立。功绩得以建立的原因,不可不知晓。俎,是用来彰明恩惠必须均平的礼器。善于为政者正是如此,所以说:从中可以见到政事之公平。

文化背景

髀(bì):大腿骨,殷礼以此为贵。周礼改尚肩骨,取「肩负重任」之义。俎上分骨的贵贱体现了分配原则:各得其分、无过无不及,喻示政事的均平之道。

其 二十四

昭穆齿序明长幼有序

凡赐爵,昭为一,穆为一。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凡群有司皆以齿,此之谓长幼有序。

凡是在祭祀中赐爵,昭字辈为一组,穆字辈为一组。昭与昭同组按年齿排序,穆与穆同组按年齿排序,凡是各官有司都按年齿排序。这就叫做长幼有序。

其 二十五

畀惠下贱之臣明上下际

夫祭有畀辉胞翟阍者,惠下之道也。唯有德之君为能行此,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畀之为言与也,能以其馀畀其下者也。辉者,甲吏之贱者也;胞者,肉吏之贱者也;翟者,乐吏之贱者也;阍者,守门之贱者也。古者不使刑人守门,此四守者,吏之至贱者也。尸又至尊;以至尊既祭之末,而不忘至贱,而以其馀畀之。是故明君在上,则竟内之民无冻馁者矣,此之谓上下之际。

祭祀中有将(祭余食物)分给辉、胞、翟、阍等贱役的做法,这是向下位者施惠之道。只有有德之君才能做到这一点,因为智慧足以看见他们,仁心足以给予他们。「畀」的意思就是「给予」,能将自己剩余之物给予下位者。辉,是管理甲兵的末等小吏;胞,是管理肉食的末等小吏;翟,是管理乐器羽翟的末等小吏;阍,是守门的末等小吏。古时不用受过刑罚的人守门,这四类人,是官吏中地位最低下的。而尸是祭祀中最尊贵的;在最尊贵的尸祭礼将终之时,仍不忘地位最低贱的人,将祭余之物分赐给他们。因此,圣明的君主在位,则境内之民没有挨冻受饿的人,这就是上下之交际在祭祀中的体现。

文化背景

辉(huī):又作「挥」,主管戈戟等兵器的小吏。胞(páo):主管庖厨肉食的小吏,即庖人之属。翟(dí):主管乐舞中羽翟道具的小吏。阍(hūn):守门人。此四者为官府中地位最低的役吏。

其 二十六

四时祭祀禘尝之义最重

凡祭有四时: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尝,冬祭曰烝。礿、禘,阳义也;尝、烝,阴义也。禘者阳之盛也,尝者阴之盛也。故曰:莫重于禘、尝。古者于禘也,发爵赐服,顺阳义也;于尝也,出田邑,发秋政,顺阴义也。故记曰:「尝之日,发公室,示赏也;草艾则墨;未发秋政,则民弗敢草也。」故曰:禘、尝之义大矣。治国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人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

祭祀有四时之分:春祭称礿(yuè),夏祭称禘(dì),秋祭称尝,冬祭称烝(zhēng)。礿、禘属阳义;尝、烝属阴义。禘是阳气最盛之祭,尝是阴气最盛之祭。因此说:没有比禘、尝更重要的祭祀。古时行禘祭,发放爵位、赐予服章,是顺应阳气发生之义;行尝祭,颁发田邑、推行秋政,是顺应阴气收敛之义。所以礼记上说:「尝祭之日,开启公室仓廪颁赐,以示赏赐;草木已枯则处以墨刑(轻刑);未发布秋令,则民众不敢擅自割草。」因此说:禘、尝之义重大,是治国之本,不可不明知。能明了其义理的是君主,能办理其事务的是臣子。不明其义理,作为君主便不完全;不能办理其事务,作为臣子便不完全。

文化背景

礿(yuè):春祭,因春物初生、物薄而礼简。禘(dì):夏祭,也指祭祀始祖的大祭。尝:秋祭,秋收后以新谷献祭。烝(zhēng):冬祭,冬季众物皆成,祭品丰盛。墨刑:五刑中最轻者,在面部刺字涂墨。

其 二十七

德盛义章祭必亲莅

夫义者,所以济志也,诸德之发也。是故其德盛者,其志厚;其志厚者,其义章。其义章者,其祭也敬。祭敬则竟内之子孙莫敢不敬矣。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亲莅之;有故,则使人可也。虽使人也,君不失其义者,君明其义故也。其德薄者,其志轻,疑于其义,而求祭;使之必敬也,弗可得已。祭而不敬,何以为民父母矣?

义,是用来成就心志的,是各种德行的发用。因此,德行深厚的人,其心志也深厚;心志深厚,则其义理彰明;义理彰明,则其祭祀也恭敬。祭祀恭敬,则境内的子孙没有敢不恭敬的。因此君子祭祀,必须亲身临莅;若有特殊缘故,则可以委托他人代行。即使委托他人,君主也不失其祭祀之义,是因为君主明了祭祀之义的缘故。德行浅薄的人,心志轻薄,对祭祀之义存有疑惑,却勉强求人代行祭祀;要使代行者必然恭敬,是做不到的。祭而不敬,怎么能作为民众的父母官呢?

其 二十八

鼎铭自名称美扬祖

夫鼎有铭,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恶焉,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唯贤者能之。

鼎上有铭文。铭,就是自己为自己命名(以彰显功德)。用自己的名义来称扬先祖的美德,并使之昭著于后世。凡是先祖,没有没有美德的,也没有没有过失的。铭文的意义,在于称述美德而不称述过失,这是孝子孝孙的心意,只有贤德的人才能做到。

其 二十九

铭文记功崇孝垂教后世

铭者,论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勋劳庆赏声名列于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身比焉,顺也。明示后世,教也。

铭,是论述撰写先祖所具有的德行善举、功业勋劳、荣庆赏赐、声名列布于天下,然后将这些铸刻于祭器之上;以此成就自身的名声,用来祭祀先祖。显扬先祖,是崇奉孝道的方式。将自身与先祖相比照,是顺从之道。昭示后世,是教化之道。

其 三十

观铭知美贤而不伐

夫铭者,壹称而上下皆得焉耳矣。是故君子之观于铭也,既美其所称,又美其所为。为之者,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知足以利之,可谓贤矣。贤而勿伐,可谓恭矣。

铭文,一旦称述,上下皆能各有所得。因此君子观看铭文,既赞美铭文所称述的先祖,又赞美撰铭者本人的德行。能撰写铭文者,智慧足以洞察先祖之德,仁心足以给予先祖以褒扬,才智足以使铭文产生利益,可以称为贤者。贤德而不自我夸耀,可以称为恭谨。

其 三十一

卫孔悝鼎铭原文记述

故卫孔悝之鼎铭曰:六月丁亥,公假于大庙。公曰:「叔舅!乃祖庄叔,左右成公。成公乃命庄叔随难于汉阳,即宫于宗周,奔走无射。启右献公。献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乃考文叔,兴旧耆欲,作率庆士,躬恤卫国,其勤公家,夙夜不解,民咸曰:『休哉!』」公曰:「叔舅!予女铭:若纂乃考服。」悝拜稽首曰:「对扬以辟之,勤大命施于烝彝鼎。」此卫孔悝之鼎铭也。

所以卫国孔悝的鼎铭这样写道:六月丁亥日,卫公亲临大庙。卫公说:「叔舅!您的祖先庄叔,曾辅佐左右成公。成公便命庄叔随从患难于汉阳,在宗周(镐京)安居,奔走效劳毫不懈怠。又开启辅佑献公。献公便命您的父亲成叔,继承您祖先的职事。到了您的父亲文叔,振兴旧日的志向,率领庆士(有功之士),亲身忧恤卫国,勤于国家公事,夙夜不懈,民众都说:『真好啊!』」卫公说:「叔舅!我为您铭记:就像您父亲那样继承职事吧。」孔悝再拜叩首说:「我将以此回应彰扬您的恩命,并将这重大命令勤勉地铸于祭祀的彝鼎之上。」这就是卫国孔悝的鼎铭。

文化背景

孔悝(kuì):卫国大夫,孔子弟子子路的外甥。庄叔、成叔、文叔:孔悝家族历代先祖的谥号。成公、献公:卫国国君。汉阳:汉水之北。

宗周:西周都城镐京。「叔舅」:卫公称孔悝为叔舅,因孔悝母为卫庄公之女。此铭铸于鼎上,是典型的功德铭文。

其 三十二

君子论撰祖美三耻

古之君子论撰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以比其身,以重其国家如此。子孙之守宗庙社稷者,其先祖无美而称之,是诬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耻也。

古代君子,论述撰写先祖的美德,使之昭著于后世,以此与自身相比照,以此彰重国家,正是如此。凡是子孙中守护宗庙社稷的人,如果先祖没有美德却称扬,这是诬妄之举;先祖有善德而自己不知道,这是不明智;知道了却不传述,这是不仁。这三种情形,是君子引以为耻的事。

其 三十三

周公勋劳鲁得重祭之赐

昔者,周公旦有勋劳于天下。周公既没,成王、康王追念周公之所以勋劳者,而欲尊鲁;故赐之以重祭。外祭,则郊社是也;内祭,则大尝禘是也。夫大尝禘,升歌《清庙》,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乐也。康周公,故以赐鲁也。子孙纂之,至于今不废,所以明周公之德而又以重其国也。

从前,周公旦对天下有莫大的勋劳。周公去世后,成王、康王追念周公所立的勋劳,想要尊崇鲁国,因此赐予鲁国隆重的祭礼。对外的祭礼,就是郊祭和社祭;对内的祭礼,就是大尝(秋祭)和大禘(夏祭)。在大尝、大禘中,堂上演唱《清庙》之诗,堂下吹管奏《象》乐;手持朱色盾牌和玉制斧钺,舞《大武》之舞;以八佾(天子之舞,八行八列,共六十四人)舞《大夏》之乐。这些都是天子之礼乐。因为褒奖周公的缘故,特赐给鲁国使用。其子孙相继传承,至今未曾废止,这是用来彰明周公之德,同时也以此彰重鲁国的地位。

文化背景

《清庙》:《诗经·周颂》中祭祀周文王的乐歌。《象》:表现周公功德的舞乐,周公平定武庚之乱后所作。《大武》:表现武王伐纣功业的武舞。

《大夏》:传说为夏禹之乐,周用以颂扬先王功德。八佾(yì):天子之舞,八行八列。鲁国本为诸侯,按礼只能用六佾,成康二王特赐以天子礼乐,是极高的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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