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行

哀公曰：「敢问儒行。」孔子对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哀公命席。

哀公说：「请问什么是儒者的德行？」孔子回答说：「仓促数来，不能穷尽其内容；若要一一详述，需要留宿长谈，换了仆役也说不完。」哀公于是命人重新设席，请孔子坐下细谈。

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孔子陪坐道：「儒者怀有席间可献之珍宝，等待被聘用；早晚勤奋学习，等待被问询；心怀忠信，等待被举荐；努力实践，等待被取用。儒者自立于世，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者衣冠得体合宜，行动举止谨慎；大事上的谦让看似怠慢，小事上的谦让看似虚伪；遇大事则有威严之气，遇小事则有惭愧之色；难于进而易于退，温顺谦逊仿佛无能之人。儒者容貌仪态，有如此者。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

儒者居处整肃庄重，坐卧起立皆恭敬有礼；说话必以诚信为先，行事必合乎中正之道；行路不争险易之便利，寒冬盛夏不争阴凉向阳之适；珍爱生命是为了等待有所作为，保养身体是为了将来有所贡献。儒者平素的预备，有如此者。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儒者不以金玉为宝，而以忠信为宝；不求赐予土地，而以树立道义为安身立命之地；不求多多积蓄，而以广博学识为富足。难以得到却容易给予俸禄，容易给予俸禄却难以驾驭。不逢时机不肯出见，不正是难以得到吗？非义不相合，不正是难以驾驭吗？先勤劳后受禄，不正是容易给予俸禄吗？儒者亲近于人，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者即使用财物来馈赠，用声色享乐来浸染，见到利益也不亏损自己的道义；即使以众人来威胁，以刀兵来恐吓，面临死亡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猛禽搏击不计勇力，举鼎重物不量自身之力；过去的事不后悔，未来的事不忧虑；说错的话不重复，流言蜚语不深究；不损自身威望，不滥用谋略。儒者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者可以亲近却不可以威胁；可以接近却不可以逼迫；可以杀却不可以凌辱。居处生活不放纵，饮食不贪求滋味；对其过失可以私下婉言指出，却不可当面列数责骂。儒者刚毅之气，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者以忠信为铠甲头盔，以礼义为盾牌；戴着仁心而行走，怀抱道义而居处；即使遭遇暴政，也不改变自己的志向立场。儒者自立之道，有如此者。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儒者居住在仅一亩地的小院，四堵矮墙围成的斗室，荆棘编成的小门，蓬草为户、破瓮为窗；轮换着衣服才能出门，两天并作一天吃饭；君上答应任用则不敢疑惑怠慢，君上不予答复也不敢谄媚讨好。儒者的仕进之道，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者与当今之人为伴，又与古人相考稽；当世便加以推行，后世以此为楷模；若恰逢时运不济，上无人援引，下无人推举，进谗媚上之徒结党营私来危害他，其身可以遭受危难，但其志向不可被夺去；即使处境危险，终究仍坚信自己的志向，依然不忘百姓的疾苦。儒者忧思之道，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举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者博学而不穷尽，笃实践行而不倦怠；隐居独处而不放纵，通达显贵而不困窘；以礼以和为贵，彰显忠信之美，奉行从容宽舒之法；举荐贤才而包容众人，削去棱角而与人融合。儒者宽裕之道，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茍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者对内举荐不回避亲属，对外举荐不回避仇怨；衡量功绩积累事迹，推举贤能之人加以引进举荐，不期望对方的回报；君主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只要对国家有利，便不求富贵。儒者举贤援能之道，有如此者。

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久相待也，远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

儒者听闻善事便互相告知，见到善行便互相指示；爵位名誉相互谦让，患难之中共同赴死；久别也相互等待，远离也互相招致。儒者举荐任用之道，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者洁净其身、沐浴其德；陈述意见后便退居伏处；遇事安静而加以匡正，上位者尚不知晓；粗略地加以振举，也不急于表露；不临高望深来显示高深，不以少充多来显示富博；天下大治时不轻忽，天下大乱时不沮丧；与众人相同时不随声附和，与众人不同时也不加非议。儒者特立独行之道，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者对上不臣服于天子，对下不侍奉于诸侯；谨慎沉静而崇尚宽厚，刚强坚毅以对待他人，博学广知以知晓服从之道；亲近文章礼义以磨砺廉洁方正之品行；即使将一国之地分赐给他，轻如锱铢，也不称臣不出仕。儒者的志向规划，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儒者志向相合、方向一致，营求之道相同、方法一致；并肩而立则相互欢悦，互相谦让而不厌倦；久不相见，听到流言也不轻信；其行事以道义为根本、以立义为准则，志同道合则共同进取，志趣不合则各自退离。儒者交友之道，有如此者。

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温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的根基；宽裕，是仁的作用；逊顺接物，是仁的能力；礼节，是仁的外貌；言谈，是仁的文采；歌乐，是仁的和谐；散财分物，是仁的施予。儒者兼而有之，却仍不敢自称有仁。儒者尊重谦让之道，有如此者。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

儒者不因贫贱而陨落失志，不因富贵而骄纵屈道，不使君王烦恼，不连累上级长官，不麻烦主管官员，所以才称之为儒。如今众人给儒者的称呼是任意妄为的，常常用「儒」字来相互诟骂讽病。」

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

孔子回到馆舍，哀公为他安排住处。哀公听了孔子这番话，言语更加笃信，行为更加合于道义，说道：「终我一生，不敢再以儒者之道为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