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13 篇

尽心上

其 一

尽心知性以事天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孟子说:「能充分发挥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本性,也就认识了天。保持本心,涵养本性,这是侍奉天的方式。对于短命或长寿不存二心,只是修身以等待天命的安排,这是安身立命的方式。」

文化背景

「尽心」「知性」「知天」是孟子心性论的核心层次:心是认知与道德的主体,性是心之所禀,天是性之所从来,三者贯通。

其 二

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孟子说:「没有什么不是命,但要顺应接受其中正当的那一份。因此,真正懂得命的人,不会站在随时可能倒塌的危墙之下。尽力行道而后死去的,是正命;因犯罪受刑而死的,不是正命。」

文化背景

「桎梏」指刑具,脚镣手铐,借指囚犯被处死。

其 三

求在我者与求在外者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孟子说:「求就能得到,不求就会失去——这种求是对得到有益的,因为所求之事在于自身。按照正道去求,能否得到却取决于命运——这种求是对得到无益的,因为所求之事在于外部。」

其 四

万物皆备于我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说:「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已备具于我自身之中。反躬自问而能做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尽力推己及人、依恕道而行,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途径了。」

其 五

众人行道而不自知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孟子说:「做了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习以为常却不加省察,终身遵循某种方式却不知道那是什么道的人,是普通大众。」

其 六

无耻之耻方为真耻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之心。对于没有羞耻之心这件事感到羞耻,那就真的不会做出无耻之事了。」

其 七

知耻方能近于人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孟子说:「羞耻之心对于人来说至关重要。那些惯于耍弄机巧权变的人,根本用不上羞耻之心。不以不如别人为耻,又怎么能赶上别人呢?」

其 八

贤士乐道而忘权势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犹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孟子说:「古代贤明的君王喜好善道而忘却权势,古代贤德的士人何尝不也是这样?他们乐于自己的道而忘却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贵族若不能做到恭敬有礼,就不能频繁地见到他们。见都见不到,何况还想把他们当臣属来使唤呢?」

其 九

孟子论游说之道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说(周游列国游说诸侯)吗?我来告诉你游说的道理。别人了解你,也安然自得;别人不了解你,也安然自得。」

文化背景

宋句践,人名,生平不详,曾向孟子请教游说之术。

其 十

宋句践问如何自得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宋句践问道:「怎样才能做到安然自得呢?」

其 十一

穷则独善达则兼善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孟子回答说:「尊崇德行,喜好仁义,就可以安然自得了。所以士人困厄时不失去仁义,显达时不背离正道。困厄时不失去仁义,所以士人能保全自身的操守;显达时不背离正道,所以百姓不会失望。古代的人,得志时恩泽施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以显现于世。困厄时独自修善其身,显达时使天下人都得到善益。」

其 十二

豪杰之士无待而兴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孟子说:「等待有周文王那样的圣君出现才能奋发有为的,是普通百姓。像那豪杰之士,即便没有文王,也能自己奋发有为。」

其 十三

富贵不能动其心者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孟子说:「把韩、魏两家那样的巨富赐给他,他若仍能看待自己若有不足(心中淡然无所增益),那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

文化背景

韩、魏为战国时诸侯大国,家资极为富厚,此处以喻极大的财富诱惑。「欿然」,不满足、若有所欠的样子,此处指谦虚自视不足。

其 十四

以道使民死而不怨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孟子说:「用让百姓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百姓虽然劳苦也不会怨恨;用有利于百姓生存的方式来处死百姓,百姓虽然被杀也不会怨恨杀他们的人。」

其 十五

王者之民皞皞然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孟子说:「称霸诸侯的君主治下的百姓,欢欣踊跃;施行王道的君主治下的百姓,则宽舒泰然。杀了他们也不怨恨,给了他们利益也不觉得是人家的恩惠,百姓日日向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君子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感化,心所存处都有神妙的变化,与天地上下同流,怎么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呢?」

文化背景

「驩虞」,欢欣喜悦;「皞皞」,宽舒广大自在之貌。

其 十六

善教得民心胜善政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孟子说:「仁爱的言辞,不如仁爱的声誉深入人心。好的政令,不如好的教化得民。好的政令使百姓畏服,好的教化使百姓爱戴;好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富(税赋),好的教化得到百姓的心。」

其 十七

良知良能出于天性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孟子说:「人不经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不经思虑就能知道的,是良知。两三岁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护自己父母的;等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自己兄长的。爱护亲人,是仁;尊敬长辈,是义。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这些推广到整个天下罢了。」

其 十八

舜闻善言若决江河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说:「舜住在深山之中,与树木山石为伴,与鹿猪为友,他与深山里的野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但等到他一旦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掘开江河的堤坝,洪水奔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

其 十九

勿为所不当为之事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说:「不去做自己不应当做的事,不去欲求自己不应当欲求的东西,如此而已。」

其 二十

孤臣孽子忧患成才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孟子说:「人之中有德行、智慧、谋略、才识的,往往产生于忧患困苦之中。尤其是孤立无援的臣子、不被宠爱的庶子,他们心存警惕,忧虑深远,所以才能通达。」

文化背景

「孤臣」指失去君主信任、孤立无援的臣子;「孽子」指庶出之子、不受宠爱者。「疢疾」,疾苦忧患。

其 二十一

四类人格高下有别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孟子说:「有一种侍奉君主的人,事奉某位君主只是为了博取他的欢心——这是逢迎取悦之臣。有一种安定社稷的臣子,以安定国家为自己的志向——这是社稷之臣。有一种天民,要等到所行之道可以推行于天下才去推行——这是天民。有一种大人,只要端正了自身,万物便随之端正——这是大人。」

文化背景

「天民」指上合天道、将道义凌驾于一时一地之上的理想人格;「大人」指德行高大能感化万物者。

其 二十二

君子三乐王天下不与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在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变故,这是第一种快乐。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这是第二种快乐。得到天下的英才并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快乐。君子有这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在其中。」

其 二十三

君子本性根于仁义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孟子说:「广袤的土地、众多的百姓,君子也想要,但他所深以为乐的并不在于此。站立于天下之中,安定四海之内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他的本性并不在于此。君子的本性,即使大道通行天下也不因此有所增加,即使穷居潦倒也不因此有所减损,这是因为本分已经确定的缘故。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都根植于心。这种本性表现出来,清润之气显现于面容,充盈于背部,散布于四肢,四肢不待言说便能领会(而自然有所表现)。」

其 二十四

西伯善养老仁人归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孟子说:「伯夷为躲避纣王,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太公为躲避纣王,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天下若有善于养老的诸侯,仁人便以之为归宿。五亩的宅地,在墙下种上桑树,家中妇女养蚕,老人就足以有丝帛穿了。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错过繁殖的时节,老人就足以不缺肉吃了。百亩的田地,一个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挨饿了。所谓西伯善于养老,是说他规划田地房舍,教导百姓种植畜牧,引导百姓的妻子儿女,使他们奉养老人。五十岁不穿丝帛就不暖和,七十岁不吃肉就吃不饱。不暖不饱,叫做冻饿。文王治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文化背景

「伯夷」「太公(姜太公)」皆商末周初贤人,因厌恶纣王暴政而隐居。「西伯」即文王姬昌,时为商之西方诸侯。

其 二十五

善政使民富足无饥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说:「整治田亩,减轻赋税,百姓就可以富裕了。按时节饮食,依礼制使用,财物就用不尽了。百姓离了水和火就无法生活,傍晚时去叩别人家的门讨水要火,没有不给的,就是因为这两样实在太充足了。圣人治理天下,要使百姓拥有的豆粮像水和火一样充足。豆粮像水和火一样充足,百姓哪里会有不仁的呢?」

文化背景

「菽粟」,豆和谷子,泛指粮食。

其 二十六

登高方知境界广大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小了。所以见过大海的人,难以再被其他水所吸引;曾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难以再被其他言论所打动。观水是有方法的,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汹涌处)。日月有光辉,哪怕一丝缝隙必定照耀到。流水这种东西,不填满坑洼就不向前流;君子立志于道,也是不达到一定的境界就不能通达。」

文化背景

「东山」指蒙山,在今山东境内;「太山」即泰山。「容光」,细小的缝隙。「科」,坑洼、沟壑。

其 二十七

舜跖之分在善与利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闲也。」

孟子说:「鸡鸣就起身,孜孜不倦地去做善事的,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身,孜孜不倦地去追逐利益的,是盗跖一类的人。想要知道舜与盗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求利还是求善之间。」

文化背景

「跖」,即盗跖,传说中的大盗,常与圣人舜对举,代表逐利之人。

其 二十八

杨墨子莫各执一端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一根毫毛就能有利于天下,他也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从头顶磨到脚跟都有利于天下,他便去做。子莫则执守中道,执守中道算是接近了,但执守中道而不知权变,仍然是执守一端。之所以厌恶执守一端,就是因为它有害于道,只顾一端而废弃了其他许多方面。」

文化背景

「杨子」即杨朱,战国时思想家,主张「为我」「贵己」。「墨子」即墨翟,主张「兼爱」「非攻」。「子莫」为战国时人,主张折中调和。「摩顶放踵」,从头顶到脚跟都磨破,形容不惜一切。

其 二十九

饥渴之害勿伤其心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任何食物都甘美,口渴的人觉得任何饮料都甘甜,这是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味,是因为饥渴使他们受到了蒙蔽。难道只有口腹才有饥渴的害处吗?人心也都有类似的害处。人若能不让饥渴那样的害处损害自己的心(不因一时的匮乏而乱了心志),那么不如别人也就不会成为忧愁了。」

其 三十

柳下惠不以三公易介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孟子说:「柳下惠不肯用三公的高位来换取自己的节操。」

文化背景

「柳下惠」,春秋时鲁国贤人展禽,以坚守节操、不慕权贵著称。「三公」,最高官位。「介」,节操、气节。

其 三十一

掘井未及泉犹弃井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孟子说:「做事的情形好比挖井,挖了九仞(七十二尺)却还没有挖到泉水,仍然是一口废井。」

文化背景

「轫(仞)」,古代长度单位,一说七尺,一说八尺。

其 三十二

性之身之假之有别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孟子说:「尧舜,是天性本就如此(仁义出于本性);商汤、周武王,是身体力行而做到的;五霸,是假借仁义的名义(并非真正有仁义之心)。长期假借而不归还,谁又能知道他们并不真正拥有呢?」

文化背景

「五霸」,一般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或有异说。

其 三十三

公孙丑问放君是否可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公孙丑说:「伊尹曾说:『我不愿意亲近不顺从(天道)的人。』于是将太甲放逐到桐地,百姓非常高兴。后来太甲变得贤明,又把他迎回来,百姓又非常高兴。贤臣做别人的臣子,若君主不贤,就真的可以放逐他吗?」

文化背景

「伊尹」,商初名臣,辅佐汤王建商。太甲为汤王之孙,即位后暴虐无道,伊尹将他放逐于桐(今河南省)反思悔过,后迎回复位。

其 三十四

有伊尹之志方可放君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一心为民为国),那样做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那就是篡权了。」

其 三十五

公孙丑问君子不耕而食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公孙丑说:「《诗经》说:『不白白吃闲饭啊』,君子不耕种却吃饭,这是为什么呢?」

文化背景

所引诗句出自《诗经·魏风·伐檀》,原诗讽刺统治者不劳而获。

其 三十六

君子教化之功非素餐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孟子说:「君子居住在某个国家,那个国家的君主任用他,便能使国家安定、富强、尊荣;年轻的子弟跟从他,便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不白白吃闲饭』,哪里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呢?」

其 三十七

王子垫问士之职事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

王子垫问道:「士的职责是什么?」

文化背景

「王子垫」,齐王之子,名垫。

其 三十八

孟子答尚志

孟子曰:「尚志。」

孟子说:「崇尚志向(志于仁义)。」

其 三十九

王子垫问何谓尚志

曰:「何谓尚志?」

王子垫问:「什么叫做崇尚志向?」

其 四十

居仁由义大人之事

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孟子回答说:「不过是仁义而已。杀害一个无辜的人,是不仁;取用非自己所有的东西,是不义。居所在哪里?仁便是。道路在哪里?义便是。居于仁、行于义,大人的事业也就齐备了。」

其 四十一

仲子小廉不足信大义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孟子说:「陈仲子,以不义的方式赠给他整个齐国他也不接受,人们都相信这一点——但这不过是拒绝一箪饭、一碗汤那种小义而已。对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割断了亲戚之情、君臣之义、上下之分更大的损失了。凭他在小事上的守义就相信他在大事上也能守义,怎么可以呢?」

文化背景

「仲子」即陈仲子,战国时齐国人,以廉洁自守著称,曾离家隐居,以示不受君主赏赐。孟子批评其廉洁只在细枝末节,却割断了君臣、亲戚等重要伦理关系。

其 四十二

桃应问舜父杀人之难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

桃应问道:「舜做天子,皋陶做执法官,瞽瞍(舜的父亲)杀了人,该怎么办呢?」

文化背景

「桃应」,孟子学生。「皋陶」,传说中舜时掌刑法的大臣,以公正执法著称。「瞽瞍」,舜之父,据传为不明事理之人。

其 四十三

皋陶当依法逮捕

孟子曰:「执之而已矣。」

孟子说:「(皋陶)把他逮捕就是了。」

其 四十四

舜能阻止皋陶吗

「然则舜不禁与?」

(桃应问:)「那么舜不阻止吗?」

其 四十五

舜无从禁止执法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孟子回答说:「舜怎么能阻止呢?皋陶执法是有所受命(有其职权依据)的。」

其 四十六

那舜会怎么做

「然则舜如之何?」

(桃应又问:)「那舜会怎么做呢?」

其 四十七

舜弃天下背父而逃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

孟子说:「舜把放弃天子之位看作扔掉一双破草鞋一样。他会偷偷背着父亲逃走,沿着海边住下,终身欢欣快乐,忘掉了天下这回事。」

文化背景

此处展示孟子对「亲情」与「法制」冲突的解答:舜既不徇私阻止皋陶执法,也以背父出逃来尽孝道,两全其美。「敝屣」,破旧的草鞋。

其 四十八

居移气养移体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从范地前往齐国,远远望见了齐王的儿子,感叹道:「居处改变人的气质,奉养改变人的体魄,居处真是太重要了!难道他们不都是人的孩子吗?」

其 四十九

居仁义使人气象不同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孟子说:「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大多与一般人相同,而王子却显得那样(不同),是他的居处使他变成那样的;何况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仁)中的人呢?鲁国的国君去宋国,在垤泽门外呼唤,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君主,可他的声音为何这样像我们君主!』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居处相近罢了。」

其 五十

爱敬兼备方为真礼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孟子说:「供给饮食却没有爱心,那是把人当猪对待;有爱心却没有敬意,那是把人当禽兽圈养。恭敬之心,是礼物尚未送出之前(内心就应有的诚意)。恭敬而没有实心,君子不可以被这种虚情假意所束缚(空留)。」

文化背景

「币之未将者」,礼币尚未送出之前的诚意,即强调恭敬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形式。

其 五十一

圣人方能践形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孟子说:「形貌容色,是天赋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充分实践(使内在的本性完全体现于)自己的形貌。」

其 五十二

公孙丑论缩短丧期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朞之丧,犹愈于已乎?」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守一年之丧,总还是比完全不守要好吧?」

文化背景

古礼父母之丧须守三年(实为二十五个月),齐宣王欲缩短,公孙丑持折中之论,孟子不以为然。

其 五十三

孟子批折中之论

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

孟子说:「这就好比有人在扭他哥哥的手臂,你却劝他『慢慢扭,别那么用力』——应当做的只是教导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而已。」

其 五十四

公孙丑问王子为母守丧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

有一位王子,他的母亲(妾室)去世了,他的师傅替他请求守几个月的丧。公孙丑问:「像这种情况,该怎么看呢?」

文化背景

古礼,庶子为生母服丧与嫡母不同,此处说的是王子(非嫡子)为其生母守丧之事,礼制规定有限,但其师傅仍请求延长。

其 五十五

欲终其丧而不可得者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孟子回答说:「这是(那王子)想守满(应守的期限)却做不到的情况。即使多守一天也比停止要好——说的是那种没有人禁止他却自己不守的人(才是应该批评的)。」

其 五十六

君子教人有五种方式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孟子说:「君子教人的方式有五种:有如及时雨一样潜移默化地感化他的;有成就其德行的;有使其通达才能的;有回答问题的;有私下独自向其学习(私淑)的。这五种,是君子教化他人的方式。」

文化背景

「私淑艾」,指未能直接受业,而私下取其善道以修养自身。

其 五十七

公孙丑问道高难及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公孙丑说:「道是高远的,是美好的,仿佛登天一样,似乎不可及。何不让道变得可以勉强企及,使人每天孜孜不倦地追求呢?」

其 五十八

大匠不废绳墨引而不发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会为了迁就拙劣的工人而废弃绳墨(准绳),神射手羿不会为了迁就拙劣的射手而改变他拉弓的力度(拉满弓的规矩)。君子(教人)是引弓而不发箭,跃跃欲试的样子。立于正道之中,能追随的人自然会跟上来。」

文化背景

「彀率」,张弓射箭时满弓的程度,引申为标准法度。「羿」,传说中善射的神人。

其 五十九

以身殉道不以道殉人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孟子说:「天下有道(政治清明)时,用道来成就自身;天下无道时,用自身来殉守道义。从未听说过用道来迁就人的。」

其 六十

公都子问孟子不答滕更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

公都子说:「滕更在你门下求学,似乎应当在以礼相待之列,可是你不回答他,是为什么?」

文化背景

「滕更」,滕国的公子,曾来孟子门下学习。

其 六十一

五种挟持之问皆不答

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孟子说:「倚仗尊贵来发问、倚仗自以为贤来发问、倚仗年长来发问、倚仗有功劳来发问、倚仗旧交情来发问,这五种情况我都不回答。滕更就有其中两种。」

其 六十二

进锐者退速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孟子说:「对于不该停止的事却停止了,那什么事他都会停止;对于应当厚待的人却薄待,那什么人他都会薄待。前进猛锐的人,退步也会很迅速。」

其 六十三

亲亲仁民爱物有序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但不施以仁心(不像对人那样);对于百姓,施以仁心但不亲爱(不像对亲人那样)。亲爱亲人而后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后爱惜万物。」

其 六十四

知务者先急后缓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孟子说:「有智慧的人无所不知,但要以当务之急为先;有仁心的人无所不爱,但要以亲近贤人为急务。尧舜的智慧并非不能遍及万物,是因为先急于要务;尧舜的仁心并非不能遍爱所有人,是因为先急于亲近贤者。不能守三年之丧,却对缌麻(三月之丧)、小功(五月之丧)这类细节斤斤计较;吃饭时大口吞食、饮汤时长声吮吸,却去追问肉不能用牙咬断(以示高雅)的问题——这就叫做不知轻重缓急。」

文化背景

「缌小功」,古代丧服制度中最轻的两种,缌麻服丧三月,小功服丧五月。「放饭流歠」,吃饭时大口吞咽、喝汤时出声,皆失礼之举。

「无齿决」,不用牙咬断肉,是讲究礼仪的吃肉方式。孟子以此讥讽那些在小礼节上过分拘泥却在大节上失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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