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14 篇

尽心下

其 一

仁者推爱不仁者推害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者把爱施及他原本不爱的人,不仁者把害延及他原本所爱的人。」

其 二

公孙丑请问何意

公孙丑问曰:「何谓也?」

公孙丑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 三

梁惠王驱子弟殉战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说:「梁惠王为了争夺土地,让百姓白白送死去打仗,结果大败;想再打,又怕打不过,便驱使他所亲爱的子弟去送死陪葬,这就叫做把害延及所爱之人。」

文化背景

梁惠王即魏惠王,屡与诸侯争地,屡遭惨败,包括马陵之战等,损兵折将极重。

其 四

春秋无义战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孟子说:「《春秋》所载,没有一场战争是正义的。有的只是此战比彼战稍好一些罢了。所谓『征』,是上对下的讨伐,对等的国家之间是不能相互『征』的。」

文化背景

「征」在周礼中专指天子或有道者奉命讨伐无道者,对等诸侯之间只能称「战」或「伐」,不能称「征」。

其 五

尽信书不如无书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说:「对《书》(即《尚书》)全部相信,还不如没有《书》。我读《武成》篇,只取其中两三片竹简的内容罢了。仁人在天下无敌,以最仁义之人去讨伐最不仁之人,怎么会血流得连舂米的木杵都漂起来呢?」

文化背景

《武成》是《尚书》中记述武王伐纣的篇章,其中有「血流漂杵」之语,孟子认为此说夸大失实,以仁义之师征伐,民众必然箪食壶浆相迎,不至于如此惨烈。

其 六

善战者乃大罪仁君无敌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国君若能爱好仁义,天下便无人能与之对抗。当年武王伐殷,只有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对殷商百姓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抚你们的,不是来与百姓为敌的。』那些百姓便如山崩一般,纷纷叩头拜服。『征』这个字,其义为『正』,各人都想使自己得到匡正,哪里用得着打仗呢?」

文化背景

「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出自《书·牧誓》。「虎贲」是周王精锐卫士的称号。「若崩厥角稽首」形容殷民感激归顺,纷纷俯首叩拜,如山崩般倒地。

其 七

匠授规矩不能授巧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孟子说:「木匠、车轮匠能把规矩法则传授给人,却不能使人变得心灵手巧。」

其 八

舜贫贱与富贵自若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孟子说:「舜当年吃干粮、嚼野草的时候,好像会这样过一辈子;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华美的衣服,弹着琴,由娥皇女英两位妃子侍奉左右,却又好像本来就有这一切一样。」

文化背景

「袗衣」指细葛或画文之衣,华美的天子礼服。「二女」指尧将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舜为妻。此章言舜无论贫富贵贱皆能安然自得,心无执着。

其 九

杀人父兄祸及自身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闲耳。」

孟子说:「我如今才深知杀害他人亲属之事的严重:杀了别人的父亲,人家也会来杀你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人家也会来杀你的兄长。如此说来,虽非亲手自杀,但其间也不过隔了一层罢了。」

其 十

古关御暴今关为暴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孟子说:「古代设立关卡,是为了抵御暴乱。如今设立关卡,却是用来实施暴虐的。」

其 十一

身不行道妻子不从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孟子说:「自身不践行道义,道义便不能在妻子儿女那里得到推行;役使他人若不合乎道义,道义便不能在妻子儿女那里得到推行。」

其 十二

周于利德凶年邪世不惧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孟子说:「财用充裕的人,荒年也饿不死他;德行丰厚的人,乱世也扰乱不了他。」

其 十三

好名者能让国贪利者见色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孟子说:「好名声的人,能够辞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若不是这样的人,即便是一筐饭、一碗羹,也会在脸上显露出贪利之色。」

文化背景

「箪食豆羹」(箪:盛饭的竹筐;豆:盛羹的木器)代指极微薄的饮食。

其 十四

三者俱备方能治国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孟子说:「不信用仁人贤者,国家就会空虚无力;没有礼义,上下就会混乱;没有良好的政事,财用就会匮乏不足。」

其 十五

不仁可得国不可得天下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

孟子说:「不仁却能得到一国,这是有过的;不仁却能得到天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其 十六

民贵君轻社稷可变置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乾水溢,则变置社稷。」

孟子说:「百姓最为宝贵,社稷(国家)次之,君主最轻。因此,得到了百姓的拥护便可成为天子,得到天子的认可便可成为诸侯,得到诸侯的认可便可成为大夫。诸侯危害社稷,就废掉他,另立新君。祭祀用的牺牲已经备好,祭祀用的黍稷已经洁净,祭祀也按时举行,然而仍然旱涝灾害不断,就废掉社稷,另立新的社稷之神。」

文化背景

「社稷」原指土神和谷神,后引申为国家的代称。「牺牲」指祭祀用的牛羊猪等;「粢盛」指盛在祭器中的黍稷等谷物。此章是孟子「民本」思想的集中表述。

其 十七

伯夷柳惠百世之师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孟子说:「圣人,是百代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闻了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立定了志向;听闻了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变得敦厚,鄙陋的人变得宽容。他们振奋于百代之前,百代之后,凡是听闻其风范的人,没有不受到感奋鼓舞的。不是圣人,能做到这样吗?何况是亲身受到熏陶感化的人呢?」

文化背景

伯夷是殷末孤竹君之子,以清高守义著称;柳下惠是鲁国大夫展禽,以宽和包容著称。「亲炙」指亲身受到熏陶、感化,比听闻其风范更为直接深切。

其 十八

仁即人合而言之是道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孟子说:「『仁』就是『人』。合而言之,便是『道』。」

文化背景

此章以双声相训,「仁」字与「人」字古音相近,意谓仁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属性,仁与人合一便是道。

其 十九

孔子去鲁去齐情态各异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我走得多么迟缓啊。』这是离开父母之国应有的心情。离开齐国,则是捞起正在淘洗的米便走,这是离开他国应有的心情。」

文化背景

「接淅而行」:淅,淘米之水;接淅,捞起尚未淘洗完的米就走,形容走得极为匆忙迫切,说明孔子对鲁有深情、对齐则无依恋。

其 二十

孔子厄陈蔡无上下交

孟子曰:「君子之戹于陈蔡之闲,无上下之交也。」

孟子说:「君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遭遇困厄,是因为上无执政者的往来结交,下无百姓的支持援助。」

文化背景

孔子周游列国时曾被困于陈、蔡之间,断粮七日,随从皆病。孟子此言意在解释君子处于困境的原因,并非对孔子的批评。

其 二十一

貉稽诉众口难调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

貉稽说:「我貉稽被众人的议论深深中伤。」

其 二十二

孟子以诗慰多口之患

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也。」

孟子说:「没有关系。士人最厌恶的就是这许多非议之口。《诗经》说:『忧心悄悄,被一群小人所怨恨。』这说的是孔子的遭遇。『竟使那怨恨也不能消除,也不能使那声誉陨落。』这说的是文王的遭遇。」

文化背景

前诗引自《诗·邶风·柏舟》,后诗引自《诗·大雅·绵》(一说《文王有声》)。孟子以孔子、文王皆曾遭群小诽谤却名誉不损为例,宽慰貉稽。

其 二十三

贤者以自明引人明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昬昬,使人昭昭。」

孟子说:「贤明的人是以自己清明的认识去启发别人,使别人也达到清明;如今的人却是以自己昏昧的认识,想要让别人达到清明。」

其 二十四

茅塞子心须常思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闲,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闲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孟子对高子说:「山间小路,若是时常有人走便踏成了大路;若是一段时间没人走,茅草就会把它堵塞。如今茅草已经把你的心堵塞了。」

其 二十五

高子谓禹乐胜文王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

高子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

其 二十六

孟子追问依据

孟子曰:「何以言之?」

孟子说:「凭什么这样说呢?」

其 二十七

高子以追蠡为据

曰:「以追蠡。」

高子说:「因为禹的钟的钟纽磨损严重(说明用的时间更长,更受重视)。」

文化背景

「追蠡」:追,钟纽;蠡,磨损。即钟纽磨损,说明使用频繁。高子以此推断禹乐更为后人所沿用,故胜于文王之乐。

其 二十八

孟子以城门辙痕驳之

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孟子说:「这怎么足以说明呢?城门下的车辙深痕,难道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不过是车来车往磨损的结果。)」

文化背景

孟子以城门车辙深是因为车辆往来频繁、并非两匹马特别有力为喻,指出钟纽磨损只说明使用时间长,不能证明该乐胜过他乐。

其 二十九

齐饥陈臻请复发棠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

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人都以为先生将会再次向齐王进言开发棠邑的粮仓,大概不可以再这样做了吧。」

文化背景

棠邑是齐国储粮之地。据记载孟子曾劝齐王开棠邑之仓赈济饥民,此次再遇饥荒,陈臻想知道孟子是否会再次请求开仓。

其 三十

冯妇搏虎士者笑之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孟子说:「那样做便成了冯妇了。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搏虎,后来终于改过成为善人。有一次他来到野外,见众人追逐一只老虎,老虎背靠山角,没有人敢去触碰它。众人远远见到冯妇,都跑上去迎接他。冯妇捋起袖子跳下车来。众人都高兴,而那些士人却嗤笑他。」

文化背景

「虎负嵎」:嵎,山角;老虎背靠山角,利于抵抗,无人敢近。孟子以冯妇重操旧业为喻,暗示自己不宜再次出面劝谏,因为重蹈覆辙有失君子身份。

其 三十一

性命之辨君子不强求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眼对于色彩、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些虽是人的本性,但能否满足却在于命运,所以君子不把它们仅仅归结为本性(而强求满足)。仁之于父子关系、义之于君臣关系、礼之于宾主关系、智之于贤者、圣人之于天道,这些虽在于命运,但其中本有人的本性在,所以君子不把它们仅仅归结为命(而放弃努力)。」

文化背景

孟子此章辨析「性」与「命」的关系:感官欲望虽属本性,却受命运制约,君子不恣意追求;道德仁义虽受命运影响,却根植于本性,君子不以命运为借口放弃践行。

其 三十二

浩生不害问乐正子为人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

浩生不害问道:「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

其 三十三

孟子称乐正子善信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孟子说:「是善良之人,是诚信之人。」

其 三十四

何谓善何谓信

「何谓善?何谓信?」

浩生不害问:「什么叫善?什么叫信?」

其 三十五

善信美大圣神六品论人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孟子说:「令人心向往之、值得追求的叫做善;善已充实于自身叫做信;充实而又焕发出光辉叫做美;充实有光辉而又能感化他人叫做大;伟大而又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感化叫做圣;圣到令人无法测知其奥妙叫做神。乐正子处于善、信二者之中,介于美、大、圣、神四者之下。」

其 三十六

逃墨归杨逃杨归儒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孟子说:「从墨家逃离出来的人,必然归向杨家;从杨家逃离出来的人,必然归向儒家。归来了,就接纳他便是了。如今与杨、墨辩论的人,就像是追赶跑出圈栏的猪一样,已经把它赶进了猪圈,还要再去捆缚它的腿。」

文化背景

杨朱主张「为我」,墨子主张「兼爱」,孟子认为这两家学说都有偏颇。逃离墨家的,因墨家「兼爱」太苦,会先转向较为自由的杨家「为我」,再进而归向儒家中道。

其 三十七

三种赋税宜择一施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孟子说:「有布帛之税、粟米之税、劳役之税三种。君子(明君)只用其中一种,另外两种则从缓。若同时用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若三种同时征用,父子就会离散了。」

其 三十八

诸侯三宝非珠玉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孟子说:「诸侯的宝贝有三样:土地、人民、政事。把珠宝玉器当作宝贝的,祸殃必然降临到自身。」

其 三十九

孟子预言盆成括死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

盆成括在齐国做了官。孟子说:「盆成括死定了!」

其 四十

门人问何以知其将死

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

盆成括果然被杀。门人问道:「先生是怎么知道他将被杀的?」

其 四十一

小才不闻大道足以杀身

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孟子说:「他的为人,有一点小聪明,却从未听闻君子的大道,这就足以招来杀身之祸了。」

其 四十二

孟子住滕履失馆人怀疑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廀也?」

孟子到滕国,住在上宫。有人把做好的鞋子放在窗台上,后来馆舍的人找不到了。有人问孟子:「难道是跟随先生的人藏匿(偷了)吗?」

文化背景

「业屦」指已做好的鞋履。「上宫」是滕国的宾馆。「廋」意为藏匿,此处暗指弟子中有人偷鞋。

其 四十三

孟子反问是否以为偷鞋

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

孟子说:「你认为他们是为了偷鞋才来的吗?」

其 四十四

往者不追来者不拒

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那人说:「大概不是的。先生设立教学,去者不追,来者不拒,只要是抱着求学之心而来,就接纳他罢了。」

其 四十五

扩充不忍之心达仁义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做某些事的地方,把这种心推广到所有不忍心做的事情上,便是仁;人人都有不肯做某些事的地方,把这种心推广到所有不肯做的事情上,便是义。人若能充分扩展那不愿伤害别人的心,仁德便用之不尽;人若能充分扩展那不愿穿墙越壁(为非作歹)的心,义便用之不尽。人若能充分扩展那不愿被人以『你、我』之类轻慢之词呼叫的羞耻心,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做到义了。士人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开口,是用言语来钻营讨好;该说话的时候却沉默不言,是用沉默来钻营讨好,这些都属于穿墙越壁一类的行为。」

文化背景

「穿逾」即穿墙越壁,代指盗贼之行为,此处比喻用言语或沉默谋取私利的不义行为。「受尔汝之实」:尔、汝是古代对平辈或下级的称呼,被如此称呼而不以为耻,说明没有自尊。

其 四十六

言近指远守约施博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孟子说:「言辞浅近而意旨深远的,是好言论;操守简约而推及广博的,是好的道。君子的言论,不过是日常身边之事,而道义就存在其中。君子的操守,就是修养自身,而天下因此得到太平。人的毛病就是放弃自己的田地不去耕耘,却去给别人除草——对别人要求多,对自己承担的却少。」

文化背景

「不下带」:带指腰带,腰带以上是目所常见之处,意谓君子所言皆是平常近处之事,并无高深玄奥之语,但道义自在其中。

其 四十七

尧舜性之汤武反之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孟子说:「尧、舜是天生本性如此(合乎礼义);汤、武则是通过努力复归礼义。举止容貌、进退周旋都合乎礼节,这是盛德的极致。哭悼死者时真心哀痛,不是做给活人看的;践行德行始终不偏离,不是为了求取利禄;言语必然诚信,不是为了端正自己的名行。君子依据法则而行,等待天命的安排罢了。」

其 四十八

说大人须藐其威势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孟子说:「游说权贵,就要把他们看得渺小,不要把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放在眼里。堂屋高达数仞、屋椽端头长达数尺,我即便得志也不会这样做;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侍妾数百人,我即便得志也不会这样做;纵情享乐、纵酒高歌、驰骋田猎、随从车辆多达千乘,我即便得志也不会这样做。他们那里所有的,都是我所不为的;我这里所守的,都是古圣先王的制度,我有什么可畏惧他们的呢?」

文化背景

「榱题」:榱,屋椽;题,端头,即屋椽伸出墙外的那一端,形容宫室之宏大奢华。「食前方丈」指面前摆满食物,方圆一丈。

其 四十九

养心莫善于寡欲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了。一个人欲望少,即便本心有所失守,也是很少的;一个人欲望多,即便本心有所保全,也是很少的。」

其 五十

曾皙嗜羊枣曾子不忍食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

曾皙生前嗜好羊枣(一种小野果),曾子因此不忍心吃羊枣(以示对父亲的思念)。公孙丑问道:「脍炙(切细的肉和烤肉)与羊枣哪个更美味?」

文化背景

「羊枣」一种果实小而圆、色黑的野生果树,又称「君迁子」。曾皙是曾参(曾子)之父,孔子弟子。

其 五十一

孟子答脍炙更美

孟子曰:「脍炙哉!」

孟子说:「当然是脍炙更美!」

其 五十二

公孙丑问曾子何不食脍炙

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

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何吃脍炙却不吃羊枣?」

其 五十三

独嗜者讳如独用之名

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孟子说:「脍炙是众人共同喜好的,羊枣是曾皙独有的嗜好。避讳名字而不避讳姓氏,是因为姓氏是众人共用的,而名字是独用的。」

文化背景

孟子以「讳名不讳姓」作比:姓是众人共有的,无需避讳;名是一人独有的,才需避讳。同理,脍炙人人皆好,无特别情感;羊枣是曾皙独嗜,才触发曾子的孝思,所以不忍食。

其 五十四

万章问孔子在陈思狂士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何不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士人,志向高远而行事简略,进取有为,不忘初心。』孔子在陈国,为何思念鲁国的狂放之士?」

文化背景

「盍归乎来」引自《论语·公冶长》,是孔子在陈国发出的感慨。「狂简」指志向高远宏大,但行事未必周全细密。

其 五十五

不得中道思其次狂狷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孟子说:「孔子说『找不到行中道的人来交往,就一定要找狂者或狷者吧!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找中道之人吗?不一定能找到,所以才想着退而求其次。」

文化背景

此段引自《论语·子路》。「中道」即中庸之道的实践者;「狂」指志大言大而行动稍有不及者;「狷」(獧)指洁身自好、有所不为者。

其 五十六

万章请问何为狂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万章问:「请问怎样才算是狂者?」

其 五十七

琴张曾皙牧皮为狂者

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者。」

文化背景

琴张、曾皙、牧皮均为孔子弟子,其中曾皙即曾参之父,以高远之志而行为不拘闻名。

其 五十八

万章追问何以称狂

「何以谓之狂也?」

万章问:「为什么称他们为狂者?」

其 五十九

嘐嘐言古志行不符

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孟子说:「他们志向高亢,口口声声说『古人啊,古人』,但平心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与他们的言论不相符合。若连这样的狂者也找不到,便想找那些不屑于做污秽之事的士人来相与,这就是狷者,这又是再次一等了。孔子说:『走过我家门口而不进入我室的,我不以为遗憾的,大概只有乡原这种人吧!乡原,是败坏道德的人。』」

文化背景

「嘐嘐然」形容志向高远、自命不凡的样子。「乡原」(也写作「乡愿」)指外表忠厚老实、内心却与流俗同流合污、讨好所有人的伪善者,是孔孟所深恶的人格类型。

其 六十

万章再问何为乡原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万章问:「怎样才算是乡原?」

其 六十一

阉然媚世是为乡原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孟子说:「乡原批评狂者说:『何必那样志大言大呢?言辞不顾行动,行动不顾言辞,却总是说:古人啊,古人。行为为什么那么孤僻冷落?生在这个世上,就要为这个世界做事,做到被人称善就可以了。』这种阉然媚俗于世的人,就是乡原。」

文化背景

「踽踽凉凉」形容独来独往、孤独冷清的样子,是乡原批评狷者行为孤僻的话语。「阉然」形容阴柔顺从、曲意逢迎的样子。

其 六十二

万章问乡原何以为德贼

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万章说:「一乡的人都称他为老实厚道之人,无论到哪里都是老实厚道之人,孔子却认为他是败坏道德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其 六十三

孔子恶似而非者斥乡原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孟子说:「想要批评他,却找不到可以批评的具体过失;想要指责他,却找不到可以指责的地方。他与流俗同流合污,与污浊的世道相合;平日里好像忠厚诚信,行动上好像廉洁公正;众人都喜欢他,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对的,但却无法与他一起进入尧舜的大道,所以说他是败坏道德的人。孔子说:『我憎恶似是而非的东西:憎恶狗尾草,是怕它扰乱禾苗;憎恶巧言谄媚,是怕它扰乱道义;憎恶利口之人,是怕他扰乱诚信;憎恶郑国之声,是怕它扰乱雅乐;憎恶紫色,是怕它扰乱朱色;憎恶乡原,是怕他扰乱道德。』君子不过是返归常道罢了。常道正了,百姓就兴起向善;百姓兴起向善,邪僻的人与事也就没有了。」

文化背景

「莠」即狗尾草,外形似禾苗;「郑声」指郑国的靡靡之音,儒家认为其淫邪,会败坏雅乐;「紫色」与正色「朱色」相似,易使人混淆。孔子所列举的皆是以假乱真、以似是而非扰乱正道的事物。

其 六十四

圣道五百年一传孟子自期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馀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馀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馀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馀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孟子说:「从尧、舜到汤,有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尧舜而了解其道的;像汤,则是听闻而了解的。从汤到文王,有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汤而了解其道的;像文王,则是听闻而了解的。从文王到孔子,有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文王而了解其道的;像孔子,则是听闻而了解的。从孔子到如今,已有一百多年,距离圣人所处的时代,近到这种程度;靠近圣人居住之地,近到这种程度,然而竟然没有(继承圣道的人),那也就真的没有了。」

文化背景

皋陶是传说中辅佐尧舜的大臣;伊尹是商汤的贤相;莱朱(又名仲虺)是汤的左相;太公望即姜子牙,文王之师;散宜生是文王的重臣。

孟子以圣道相传的历史规律暗示自己是继承孔子道统的人,末句「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语含深意,既有自期,亦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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