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4 篇

公孙丑下

其 一

天时地利人和论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孟子说:「有利的天时不如有利的地势,有利的地势不如人心的团结。一座三里的内城,七里的外郭,四面包围攻打却攻不下来。能够四面包围进攻,必定是得到了有利天时的;然而还是攻不下来,这说明有利的天时不如有利的地势。城墙并非不高,护城河并非不深,武器铠甲并非不坚固锋利,粮草并非不充足;守城者却弃城而去,这说明有利的地势不如人心的团结。所以说:限制百姓不靠国土的边界,巩固国家不靠山川的险峻,威震天下不靠武器的锋利。得道的人帮助多,失道的人帮助少。帮助少到了极点,连亲戚也背叛他;帮助多到了极点,天下人都归顺他。以天下人都归顺的力量,去攻打连亲戚都背叛的人;所以君子要么不打仗,打仗就一定胜利。」

其 二

孟子托病不朝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孟子正要去朝见齐王,王派人来说:「寡人本来想亲自来看望您,但患了风寒,不能受风。明天早上将要临朝听政,不知道能否让寡人见到您?」孟子回答说:「不幸染了病,不能前往朝廷。」

其 三

病愈出吊受疑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第二天,孟子出门去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以病为由推辞,今天却去吊丧,或许不妥吧!」孟子说:「昨天生病,今天痊愈了,为什么不能去吊丧?」

其 四

孟仲子代言应对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王派人来问候孟子的病,医生也来了。孟仲子代为应答说:「昨天有王命召唤,他因为有病(采薪之忧,即生病的婉称)不能去朝廷。现在病稍微好了些,正急忙赶往朝廷,我不知道他能否到得了。」随后派了几个人在路上拦截孟子,说:「请您务必不要回家,径直去朝廷!」

文化背景

「采薪之忧」是古人生病时的谦辞,意为不能出门打柴,借指患病。

其 五

景子责孟子不敬君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孟子不得已,就到景丑氏家住宿。景子说:「在家庭内是父子关系,在社会上是君臣关系,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两种。父子之间以恩情为主,君臣之间以尊敬为主。我看到王对您很尊敬,却没有看到您对王有什么尊敬。」

其 六

孟子辩以仁义敬王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孟子说:「哎,这是什么话!齐国人中没有人拿仁义去劝谏齐王的,难道是认为仁义不好吗?不,他们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哪里值得跟他谈仁义』,那才是最大的不敬。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奏于王前,所以齐国人中没有谁比我更尊敬王的。」

其 七

景子引礼责失仪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景子说:「不,我不是说那个。礼记上说:『父亲召唤,不等答应立刻就去;君主命令召唤,不等驾车就动身。』您本来就要去朝见王的,听到王的命令后却最终没有去,这与那礼法似乎不相符合吧。」

其 八

天下达尊与不召之臣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孟子说:「难道是说这个吗?曾子说:『晋国和楚国的富有,无法企及。他们凭借财富,我凭借我的仁;他们凭借爵位,我凭借我的义,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这难道是没有道理曾子才说的吗?这也是一种道理。天下通行的受人尊敬的东西有三种:爵位是一种,年齿是一种,德行是一种。在朝廷上没有什么比得上爵位,在乡里没有什么比得上年齿,辅佐世事、抚育百姓没有什么比得上德行。怎么能凭借其中一种就怠慢另外两种呢?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他不能随意召唤的臣子。有事需要谋划,就亲自前去请教。他对德行的尊重、对道义的喜好,如果达不到这种程度,就不值得与他共同成事。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所以不费力气就称王天下;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所以不费力气就称霸诸侯。如今天下各国土地相当、德行相近,没有谁能超过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喜欢以自己所教导的人为臣,而不喜欢以能教导自己的人为臣。商汤对于伊尹,桓公对于管仲,都不敢随意召唤。管仲尚且不可随意召唤,何况连管仲都不如的人呢?」

文化背景

伊尹,商汤的名相,初为厨师,汤先以礼聘请学习,后任为相。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原为政敌,经鲍叔牙推荐得用。二者均为先礼贤后任臣的典范。

其 九

陈臻问馈金去取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陈臻问道:「前些时候在齐国,王馈赠兼金一百镒而您不接受;在宋国,馈赠七十镒而您接受了;在薛地,馈赠五十镒而您接受了。如果前次不接受是对的,那么这次接受就是错的;如果这次接受是对的,那么前次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必定有一处是错的。」

文化背景

「兼金」指质地纯良的上等金,价值是普通金的两倍。「镒」是古代重量单位,约合二十两。

其 十

孟子析馈金义理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孟子说:「都是对的。在宋国的时候,我将要长途远行,送行的人必定送路费,辞馈时说『赠送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在薛地的时候,我有所戒备(有人图谋加害)。辞馈时说『听说您有戒备,所以送兵资给您』,我为什么不接受?至于在齐国,则没有任何缘由。没有缘由而馈赠,是用财货收买我。哪里有君子可以用财货收买的呢?」

其 十一

问将治民失职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

孟子到平陆(齐国邑名)。对那里的大夫说:「您手下持戟的武士,一天之内三次脱离队伍,那么就开除他吗?」

其 十二

大夫答不待三

曰:「不待三。」

大夫说:「不必等到三次。」

其 十三

孟子责民散流离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孟子说:「那么您脱离职守也已经很多次了。荒年饥岁,您治下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在沟壑之中,壮年的四散逃往各地的,将近千人了。」

其 十四

距心辩非己所能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大夫说:「这不是距心(大夫自称其名)所能做到的事。」

其 十五

孟子设喻牧者责任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孟子说:「现在有人受托替别人放牧牛羊,那就必定为牛羊寻找牧场和草料。寻找牧场和草料却找不到,那么是还给主人呢,还是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牛羊饿死呢?」

其 十六

距心认罪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大夫说:「这确实是距心的罪过。」

其 十七

为王诵过归责于王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另一天,孟子觐见齐王,说:「王所任用的都城大夫,臣知道其中五人。知道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为王一一陈述了。王说:「这是寡人的罪过。」

其 十八

孟子劝蚔鼃谏言

孟子谓蚔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孟子对蚔鼃说:「您辞去灵丘的职位而请求担任士师,这看来是有道理的,是因为士师这个职位可以直接向王进言。现在已经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

文化背景

蚔鼃,齐国大夫。灵丘,齐国一邑。士师,掌管刑狱的官职,位近君主,便于进谏。

其 十九

蚔鼃谏不用而去

蚔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蚔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蚔鼃向王进谏,没有被采纳,于是辞去官职离开了。齐国人说:「孟子为蚔鼃的事这样安排,还算好;但孟子自己这么做,我就不明白了。」

其 二十

孟子自辩进退裕如

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公都子将齐国人的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有官职职守的人,不能尽其职责就辞职;有进言职责的人,进言不被采纳就辞职。我没有官职职守,我也没有进言之责,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宽松自如的吗?」

其 二十一

孟子不与王驩言事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孟子在齐国任卿,出使到滕国吊丧,王派盖邑大夫王驩担任副使同行。王驩每天早晚都来见孟子,但来回齐国到滕国的路途上,孟子从未与他谈及出使的公事。

文化背景

王驩,齐王宠臣,人品不端。孟子不与之谈公事,是不欲与小人为谋。

其 二十二

公孙丑问不言行事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公孙丑说:「齐国卿相的职位,不算小了;齐国到滕国的路途,不算近了。返回来却从未与王驩谈及公事,为什么呢?」

其 二十三

孟子答事已有人治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孟子说:「那些事已经有人处理了,我还说什么呢?」

其 二十四

孟子葬母返齐止嬴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

孟子从齐国前往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在嬴地停留。

其 二十五

充虞问棺木之美

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充虞请求说:「前些天不知道我的不才,让我监督工匠造棺的事。事情严肃,我不敢请问。现在想冒昧地问一下,那棺木似乎太好(过于华美)了。」

其 二十六

孟子言厚葬以尽心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孟子说:「古时候棺椁没有定制,后来棺木定为七寸厚,椁的厚度与棺相称,从天子到庶民都是如此。不是只为了好看,而是这样才能使人心得到满足。若是受到限制得不到好的棺木,不能使心安;若是没有财力,也不能使心安。既有棺材可得,又有财力,古代的人都这样做,我为什么单单不这样?况且为死者(化者,即亡故之人)着想,不让泥土直接接触肌肤,对于人心难道没有慰藉吗?我听君子说过:不因为要节省天下的财物而俭省用于自己双亲。」

文化背景

「化者」即死者,古时死亡的婉称。厚葬以防土亲肌肤是古礼对孝道的一种体现。

其 二十七

沈同私问伐燕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

沈同以私人名义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

文化背景

沈同,齐国大夫。此时燕国内乱,燕王哙禅位于相国子之,政局混乱。

其 二十八

孟子答燕国不义禅让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孟子说:「可以。燕王哙无权将燕国让给别人,子之也无权从燕王哙那里接受燕国。比方说,这里有一个士人,您很喜欢他,不经过王的批准就私自把自己的俸禄封爵给了他;那个士人也不经王命私自从您这里接受了,这样可以吗?与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

文化背景

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相国子之,引发内乱,此事发生于公元前316年前后。孟子认为君位是公器,非君主私有,不可擅自相让。

其 二十九

齐人伐燕问孟子劝否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齐国人出兵讨伐燕国。有人问:「您劝说齐国伐燕,有这回事吗?」

其 三十

孟子辩答未劝齐伐燕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孟子说:「没有。沈同问我『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他就那样去伐燕了。他如果问『谁可以去讨伐它』,那我将回答说:『作为天子的使者,才可以去讨伐它。』现在有一个杀人犯,有人问我『这个人可以杀吗』,我将回答说『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那我将回答说:『做了士师(执法官),才可以杀他。』如今拿一个像燕国那样无道的国家去讨伐同样无道的燕国,我为什么要劝呢?」

其 三十一

燕人反叛王愧孟子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燕国百姓起来反抗(齐国的占领)。齐王说:「我对孟子很惭愧。」

其 三十二

陈贾为王开解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陈贾说:「王不必忧虑。王自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仁德且智慧呢?」

其 三十三

王讶此问

王曰:「恶!是何言也?」

王说:「哎,这是什么话?」

其 三十四

陈贾引周公管叔事解脱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督殷地,管叔却带着殷地叛乱。若周公明知他会叛乱还派他去,那是不仁;若周公不知道他会叛乱,那是不智。仁和智,连周公都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更何况王呢?我请求去拜见孟子为王解释。」

文化背景

武王灭商后,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派管叔、蔡叔监督。武王死后,管叔与武庚叛乱,被周公平定。

其 三十五

陈贾见孟子问周公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陈贾去见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

其 三十六

孟子答周公古圣

曰:「古圣人也。」

孟子说:「古代的圣人。」

其 三十七

陈贾问管叔监殷叛事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陈贾说:「派管叔监督殷地,管叔却带着殷地叛乱,有这件事吗?」

其 三十八

孟子答确有此事

曰:「然。」

孟子说:「确实有。」

其 三十九

陈贾追问周公是否知情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陈贾说:「周公知道他将要叛乱还是派他去的吗?」

其 四十

孟子答周公不知

曰:「不知也。」

孟子说:「不知道的。」

其 四十一

陈贾引出圣人有过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

其 四十二

孟子辩过则改之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兄长。周公犯这样的错误,不也是情有可原吗?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却顺着错下去。古代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了,百姓都仰望他。现在的君子,不只是顺着错下去,还为错误辩解开脱。」

其 四十三

孟子辞卿王来挽留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孟子辞去官职回国。齐王亲自来见孟子,说:「从前我希望见您而见不到,后来能够侍奉您,在朝廷上共事,我非常高兴。现在您又要抛下寡人回去,不知今后还能见到您吗?」孟子回答说:「不敢请求,这本来也是我所愿意的。」

其 四十四

王欲馈室养孟子弟子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

另一天,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中央给孟子提供宅第,用万钟粮食供养他的弟子们,让众大夫和百姓都有所效法。您何不替我去说说?」

文化背景

「钟」为古代容量单位,万钟是相当优厚的供养。「矜式」即效法、以为榜样。

其 四十五

孟子拒馈斥龙断之私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时子通过陈子转告了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是的。时子怎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呢?如果我想要钱财,辞去十万钟而接受一万钟,这算是想要钱财吗?季孙曾说:『奇怪啊子叔疑!让他执政,不被采用,也就算了,却又让他的子弟们当卿。人又有谁不想富贵?而偏偏在富贵之中,独自占据着垄断的私利。』古代做买卖,是用自己有的东西换自己没有的东西,官府只是加以管理。有一个鄙陋的男子,必定要找一处制高点登上去,左顾右望以网罗市场的利益。人们都认为他卑鄙,所以就向他征税。向商人征税,就是从这个鄙陋男子开始的。(我如果接受,岂非也是占据龙断?)」

文化背景

「龙断」即垄断,原指市场中的高地,登高可俯瞰市场谋取私利,后引申为独占利益。此处孟子借此典故批评接受馈赠是谋私利。

其 四十六

孟子离齐宿于昼

孟子去齐,宿于昼。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邑住宿。

其 四十七

说客留行孟子卧而不听

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有人想替王挽留孟子,坐下来劝说。孟子不理会,斜靠着几案睡下了。客人不高兴地说:「弟子我斋戒一宿后才敢来说,老师您却躺着不听,请不要再让我来见您了。」

其 四十八

孟子辩长者绝子之义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孟子说:「坐下!我明白地告诉你。从前鲁穆公身边若没有了解子思的人,就无法让子思安心留下;泄柳、申详,若没有在穆公身边了解他们的人,也无法安身。你替我(长者)着想,却比不上子思(的处境),是你在绝我呢,还是我在绝你呢?」

文化背景

子思,孔子之孙,儒家学者。鲁穆公敬重子思,但若无亲信在身边沟通,君臣之间难以信任相安。泄柳、申详亦是鲁国贤者。孟子以此说明,留住贤者需有合适的环境,并非贤者自己一味迁就君主。

其 四十九

尹士讥孟子濡滞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别人说:「不了解齐王不能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人,那是不明智;了解他不能成为,却还是来了,那就是来谋求恩泽。千里迢迢来见王,不遇明主就离开,却在昼邑住了三宿才出境,这是多么拖拖拉拉啊?我对此很不满。」

其 五十

孟子辩去志深远非小丈夫

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高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尹士哪里了解我呢?千里迢迢来见王,是我所愿意的;不遇明主而离开,难道是我所愿意的吗?是我不得不如此啊。我住了三宿才离开昼邑,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王也许会改变主意。王如果改变了,必定会把我召回去。我离开昼邑后,王没有来追我,这之后我才有了坦然回国的志意。虽然如此,我怎么会舍弃王呢?王还是足以为善的。王如果用我,何止是齐国百姓得安,天下百姓都得安。王也许会改变,我天天盼望着。我哪里像那种小丈夫呢——向君主进谏,不被接受,就动怒,怒气显现在脸上。离开时便竭尽全力赶路,然后才停下来住宿吗?」

其 五十一

尹士闻后自认小人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尹士听到了这番话,说:「我尹士确实是个小人啊。」

其 五十二

充虞问孟子不豫色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老师您好像有不高兴的神色。前些天我听老师说过:『君子不埋怨上天,不责怪别人。』」

其 五十三

孟子言天未欲平治天下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孟子说:「那是一个时候,现在又是另一个时候。每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其间必定有名闻于世的人。自周朝以来,已经七百多年了。以年数来算已经超过了;以时势来考察,是可以(出现王者)的。上天还不想让天下得到太平;如果想让天下太平,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其 五十四

孟子去齐居休

孟子去齐,居休。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邑。

其 五十五

公孙丑问仕不受禄

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公孙丑问道:「出仕为官而不接受俸禄,是古时候的做法吗?」

其 五十六

孟子解不受禄之由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孟子说:「不是。在崇地时,我得以见到了王。退下来后就有了离去的心意,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俸禄。后来又碰上军事征调,不便请辞。在齐国待了这么长时间,不是我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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