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3 篇

公孙丑上

其 一

公孙丑问管仲晏子之功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公孙丑问道:「如果夫子在齐国担任要职,管仲、晏子那样的功业,可以再度实现吗?」

文化背景

公孙丑:孟子弟子,齐国人。管仲:春秋齐桓公的名相,辅佐桓公称霸。晏子:即晏婴,春秋齐景公时名相。

其 二

孟子不愿与管仲相比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孟子说:「你果然是齐国人,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有人曾问曾西说:『您与子路哪个更贤能?』曾西不安地说:『子路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那人又说:『那么您与管仲哪个更贤能?』曾西脸色大变,不高兴地说:『你怎么竟拿我来和管仲相比?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是那样的专一;执掌国政,是那样的长久;功业,又是那样的低微。你怎么竟拿我来和管仲相比?』」孟子说:「管仲,是曾西不屑做的,而你要我去效仿他吗?」

文化背景

曾西:曾参之孙,曾申之子,字子正,鲁国人。子路:孔子弟子,以勇见称。此段借曾西之口表明管仲功业有限,不足为法。

其 三

管仲晏子使君称霸显名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公孙丑说:「管仲使他的君主称霸,晏子使他的君主显名于诸侯。管仲、晏子尚且不值得效法吗?」

其 四

以齐王如反手之易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孟子说:「以齐国的条件来推行王道,如同翻转手掌一样容易。」

其 五

文王百年方行道惑更深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公孙丑说:「这样说来,弟子的疑惑就更深了。文王凭借那样高尚的德行,活了一百岁才去世,仍未能使仁政遍被天下;武王、周公继承他的事业,之后才得以大行于天下。现在您说推行王道像这样容易,那岂不是文王也不值得效法了吗?」

其 六

文王百里起难在时势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鎡基,不如待时。』

孟子说:「文王哪里是那么容易比拟的?从商汤到武丁,贤明的君王出现了六七位。天下归附殷商已经很久了,时间长了就难以改变。武丁使诸侯朝觐、号令天下,就像运转掌中之物一样容易。纣与武丁相距的时间并不久,武丁时的旧家遗风、流传的善政,还有存留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相互辅佐,所以殷商失天下是历经很长时间才发生的。土地没有一尺不属于纣所有,百姓没有一人不是纣的臣民,然而文王仍从方圆百里之地兴起,正因为如此才艰难。齐国有句谚语说:『虽然有智慧,不如顺应时势;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农时。』」

文化背景

武丁:殷商中兴之主,在位期间国势强盛。微子、微仲:纣王的兄长,后微子封于宋。比干:纣王叔父,被纣挖心而死。箕子:纣王叔父,装疯被囚。

胶鬲:殷末贤人。鎡基(zī jī):农具,指锄头、耒耜之类。

其 七

当今行仁政事半功倍

「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现在这个时代却容易得多了。夏、商、周极盛时期,土地没有超过方圆千里的,而齐国已有这样的土地了;鸡鸣狗吠的声音彼此相闻,一直延伸到四方边境,而齐国已有这样的百姓了。土地不需要再去开拓,百姓不需要重新聚集,推行仁政而称王天下,没有谁能够阻挡。况且,仁德之君不出现,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久的;百姓受暴政摧残,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深重的。饥饿的人容易喂饱,干渴的人容易解渴。孔子说:『德政的流行,比驿站传令还要快。』在当今这个时代,一个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推行仁政,百姓的喜悦,就像解除他们的倒悬之苦一样。所以,只需用古人一半的力气,成效必定超过古人一倍,只有在这个时代才会如此。」

其 八

得行道霸王动心否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公孙丑问道:「如果夫子担任齐国的卿相,能够推行您的主张,即便由此而成就霸业或王业,也不足为奇了。这样的话,您的内心会动摇吗?」

其 九

四十不动心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孟子说:「不会。我四十岁时便不动心了。」

其 十

夫子远过孟贲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公孙丑说:「这样的话,夫子远远超过孟贲了。」

文化背景

孟贲:战国时卫国勇士,以力大无畏著称。

其 十一

告子先我不动心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孟子说:「这并不难,告子比我更早做到不动心。」

文化背景

告子:孟子同时代的思想家,与孟子论性善性恶见《告子》篇。

其 十二

不动心有道乎

曰:「不动心有道乎?」

公孙丑说:「不动心有什么方法吗?」

其 十三

北宫黝孟施舍两种养勇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受到刺击不退缩,眼睛受到刺激不躲闪,认为哪怕是一丝毫被人挫辱,就像在集市闹市中被人鞭打一样难以接受。不受辱于穿粗布衣服的平民,也不受辱于万乘之君。视刺杀万乘之君,如同刺杀一个穿粗布的普通人。不畏惧任何诸侯。听到坏话必定还击。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他说:『把不能取胜看成和取胜一样。估量了敌人的实力才进攻,权衡了能否胜利才交战,这是害怕三军之众的表现。我怎么能保证必胜呢?只是能做到无所畏惧就是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人的勇,不知哪个更好,然而孟施舍守持的是根本。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好勇吗?我曾经从先生那里听说过大勇:自我反省而理亏,即便是穿粗布的平民,我也不会去恐吓他;自我反省而理直,纵然面对千万人,我也向前而去。』孟施舍守住气势,又不如曾子守持根本。」

文化背景

北宫黝、孟施舍:战国时期以勇著称的人物。子夏:孔子弟子卜商,以文学见长,属于笃守规矩一派。曾子即曾参,孔子弟子,以守约内省著称。

子襄:曾子的弟子。褐宽博:粗布制成的宽大衣服,贫贱者所穿。

其 十四

请问夫子与告子不动心之别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公孙丑说:「请问夫子您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可以说来听听吗?」

其 十五

志为气帅持志勿暴气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告子说:『言语上讲不通,就不要到心里去求;心里感到不安,就不要到气上去求。』心里感到不安,不要到气上去求,可以;言语上讲不通,不要到心里去求,不可以。意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满形体的东西。意志到哪里,气就紧随其后。所以说:『坚守你的意志,不要伤害你的气。』」

文化背景

「气」在孟子哲学中指充盈于身体的精气,与意志(志)相辅相成,二者相互影响。

其 十六

既言志至又言勿暴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

公孙丑说:「既然说『意志到哪里,气就紧随其后』,又说『坚守你的意志,不要伤害你的气』,这是为什么呢?」

其 十七

志气互动相互影响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孟子说:「意志专一则能牵动气,气专一则也能牵动意志。比如跌倒和奔跑,这是气的作用,反过来却会影响到心志。」

其 十八

夫子所长何在

「敢问夫子恶乎长?」

公孙丑说:「请问夫子擅长什么?」

其 十九

知言善养浩然之气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孟子说:「我善于分析言辞,我也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

其 二十

何谓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公孙丑说:「请问什么叫做浩然之气?」

其 二十一

浩然之气集义所生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闲。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孟子说:「难以说清楚。这种气,极其宏大,极其刚强,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加伤害,就会充塞天地之间。这种气,必须与义和道相配合;没有义和道,它就会委靡不振。这种气是由长期积累义而生成的,不是偶然行义就能取得的。行为上有一点不能使自己心安的地方,它就会委靡了。所以我说,告子从来就不懂得义,是因为他把义当作外在的东西。必须经常用力于此而不要停止,内心不要忘记,但也不要强求它成长。不要像那个宋国人:宋国有个担心他的禾苗长不高而去把它拔起来的人,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告诉家里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急忙跑去看,禾苗已经枯死了。天下不去拔苗助长的人,是很少的。认为养气没有好处而放弃的,是不去耘苗的人;帮助它成长的,是拔苗助长的人。不仅没有好处,反而害了它。」

其 二十二

何谓知言

「何谓知言?」

公孙丑说:「什么叫做善于分析言辞?」

其 二十三

知四类偏辞之所蔽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孟子说:「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蒙蔽了什么;过激的言辞,我知道它陷入了什么误区;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偏离了什么正道;遁避的言辞,我知道它穷尽了什么道理。这些言辞发生于人心,就会危害政事;表现在政事上,就会危害国家大事。圣人若再出现,必定会赞同我的话。」

文化背景

诐(bì)辞:偏颇的言辞。淫辞:过度放纵的言辞。邪辞:邪僻错误的言辞。遁辞:回避躲闪的言辞。

其 二十四

宰我子贡善辞孔子兼之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讲述德行。孔子兼备了这两者,却说:『至于辞令,我就没有那种能力了。』那么,夫子您已经是圣人了吗?」

文化背景

宰我:字子我,孔子弟子,以口才见称。子贡:字子贡,孔子弟子,以言语外交著称。冉牛、闵子、颜渊:均为孔门弟子,以德行著称。

其 二十五

孟子谦辞圣不敢居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孟子说:「咳!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说:『夫子是圣人了吗?』孔子说:『圣人我是做不到的,我只是学习不知满足、教导人不知疲倦罢了。』子贡说:『学习不知满足,是智;教导不知疲倦,是仁。既仁且智,夫子就已经是圣人了!』圣这个称号,孔子尚且不敢居,这是什么话?」

其 二十六

孔门弟子或具一体或具体而微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公孙丑说:「从前我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各得圣人之一部分特质,冉牛、闵子、颜渊则全面具备只是规模略小。请问您处于哪种位置?」

文化背景

具体而微:全面具备圣人的特质,只是规模境界稍小。

其 二十七

暂且搁置此问

曰:「姑舍是。」

孟子说:「先把这个搁在一边。」

其 二十八

伯夷伊尹何如

曰:「伯夷、伊尹何如?」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怎么样?」

其 二十九

三圣人各异道孟子愿学孔子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孟子说:「他们行道的方式不同。不是心目中理想的君主就不事奉,不是心目中合宜的百姓就不使用;天下太平就出来任职,天下动乱就隐退,这是伯夷的做法。无论哪种君主都可以事奉,无论哪种百姓都可以使用;天下太平也出来,天下动乱也出来,这是伊尹的做法。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隐退就隐退,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急去就急去,这是孔子的做法。这三位都是古代的圣人,我尚未能学到其中任何一种;我所希望的,是学习孔子。」

文化背景

伯夷:商末孤竹国王子,耻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饿死,是清高守节的代表。伊尹:商汤的名臣,曾历事数君,是积极有为的代表。

其 三十

伯夷伊尹与孔子同班乎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与孔子,是同等级别的吗?」

其 三十一

自有生民未有孔子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孟子说:「不是。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人。」

其 三十二

然则三圣有同处乎

曰:「然则有同与?」

公孙丑说:「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

其 三十三

同在不行不义不杀无辜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孟子说:「有。如果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成为其君主,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来换取天下,他们都不会去做。这就是相同之处。」

其 三十四

请问三者之异

曰:「敢问其所以异?」

公孙丑说:「请问他们有什么不同之处?」

其 三十五

宰我子贡有若称孔子无与伦比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的智慧足以认识圣人,他们的品格不至于阿谀自己所崇拜之人。宰我说:『以我对夫子的观察,夫子比尧舜贤能何止远矣。』子贡说:『看见一个国家的礼仪就能知道它的政治,听到它的音乐就能知道它的道德。从百世之后来衡量百世之王,没有哪一个能够背离夫子之道。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夫子更伟大的人。』有若说:『何止是百姓呢?麒麟与走兽相比,凤凰与飞鸟相比,泰山与丘垤(小土堆)相比,河海与小水洼相比,都是同类。圣人与百姓相比,也是同类。然而圣人超出于同类之上,高出于众人之中;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了。』」

文化背景

有若:字子有,孔子弟子。丘垤(dié):小土丘。行潦:路边积水的小沟渠。

其 三十六

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之名的是称霸,称霸必须依赖大国;凭借道德推行仁义的是称王,称王不必依赖大国。商汤凭借七十里,文王凭借百里。凭借武力使人服从的,并非真心信服,只不过力量不够强大罢了;凭借道德使人服从的,是从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就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一样。《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谁不心服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七十子:孔子弟子中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此处泛称七十子。所引《诗》见《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其 三十七

仁则荣不仁则辱自求多福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褔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褔。』《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说:「推行仁政就会荣耀,不推行仁政就会耻辱。如今厌恶耻辱却居于不仁之中,就如同厌恶潮湿却住在低洼之处一样。如果真的厌恶耻辱,最好的办法是崇尚道德、尊重士人,让贤者居于要职,让能者担任职务。趁国家安定无事的时候,把政令刑法加以整治明确。即便是大国,也一定畏惧你。《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下雨,采来桑树的根皮,把门窗缝隙紧紧缠牢。如今住在下面的百姓,谁还敢来欺侮我?』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真是懂得道理啊!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来欺侮他?』如今国家安定无事,趁着这时候沉溺于享乐、懈怠游荡,这是自己招来祸患。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诗经》说:『永远顺应天命,自求多福。』《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回避;自己造成的灾祸,就无法活命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迨天之未阴雨」见《诗经·豳风·鸱鸮》。《太甲》:《尚书》篇名,记商汤之孙太甲事。

其 三十八

五政并行则无敌于天下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杰出人才身居要职,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喜悦,愿意在这个朝廷立足了。市场上有房屋出租而不征税,对囤积货物依法处置而不驱逐,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喜悦,愿意到这个市场存货了。关口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人都会喜悦,愿意经由这条道路了。耕田的人只助耕公田而不另收赋税,那么天下的农人都会喜悦,愿意在这片土地上耕种了。居民区不征收夫布、里布之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喜悦,愿意成为这里的臣民了。如果真能推行这五件事,邻国的百姓就会仰慕如父母一般。带领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人能够成功。这样,就能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的人,是奉行天命的使者。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文化背景

廛(chán):市场中的商铺。夫里之布:夫布、里布,按人口和地块征收的赋税。天吏:奉天之命而行的官员,此处意为得天命者。

其 三十九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四端说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心看他人受苦的心。先王因为有不忍心看他人受苦的心,所以就有了不忍心让百姓受苦的政治。以不忍心让人受苦之心,推行不忍心让百姓受苦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掌上转动一样容易。之所以说人都有不忍心看他人受苦的心,是因为:现在有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快要掉入水井,都会有惊惧、怜悯的心情。这不是为了想和那孩子的父母结交,不是为了要在乡里朋友中博取名声,也不是因为厌恶那种冷漠的声名而如此。由此来看:没有怜悯之心的,不是人;没有羞耻之心的,不是人;没有谦让之心的,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的,不是人。怜悯之心,是仁的萌芽;羞耻之心,是义的萌芽;谦让之心,是礼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人有这四种萌芽,就如同他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种萌芽而自己说不能扩充的,是自我戕害的人;说自己的君主不能的,是戕害君主的人。凡是有这四种萌芽在我身上的,都应当知道要去扩充和充实它,就像火刚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刚开始涌出。如果能够充实它,就足以安定四海;如果不能充实它,连服侍父母都做不到。」

文化背景

四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是孟子性善论的核心论据,认为这四种道德情感是仁义礼智的萌芽,人天生具备。

其 四十

择术须慎仁为天爵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孟子说:「制造箭矢的人难道比制作铠甲的人更不仁吗?制造箭矢的人唯恐箭矢不能伤人,制作铠甲的人唯恐铠甲会让人受伤。巫医和棺材匠也是这样,所以选择职业不可不慎。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是美好的。选择却不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是明智呢?』仁,是上天赐予的尊贵爵位,是人安居其中的宅院。没有什么阻碍却不去行仁,是不明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只能被人役使。被人役使却以为耻,就像弓匠以制弓为耻、矢匠以制箭为耻一样。如果以此为耻,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推行仁。仁者如同射手,射手先端正自己才发箭。发出去没有射中,不埋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从自身找原因罢了。」

文化背景

矢人(箭矢匠)、函人(铠甲匠):以不同职业暗喻不同选择对人的影响。巫医和棺材匠:前者治病,后者需人死才有生意,职业本身决定心态。

其 四十一

子路禹舜善与人同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失他就高兴。禹听到好话就拜谢。大舜比他们更伟大,他善于与人共同为善。舍弃自己的想法,跟从他人的意见,乐于向他人学习,以成全善事。从耕田、种庄稼、制陶、捕鱼,一直到成为天子,没有哪一件好事不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从别人那里学习从而成就善事,这就是与别人一同为善。所以君子最重要的,莫过于与别人共同为善。」

其 四十二

伯夷隘柳下惠宽各一端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心目中的君主就不去事奉,不是他心目中的朋友就不去交往。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不与恶人说话。站在恶人的朝廷,与恶人说话,他认为就像穿着上朝的衣冠坐在泥炭之中一样。推广这种厌恶恶人的心,他想到与乡人并肩而立,对方的帽子歪了,就会嫌恶地离开,仿佛将要被玷污一般。因此,诸侯中即便有人措辞婉转来迎请他的,他也不接受。不接受,也是因为觉得不屑于就此而来。柳下惠,不以事奉污浊之君为耻,不以担任小官为卑。出来任职不隐瞒自己的贤能,必定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被遗弃而不怨恨,困穷而不忧苦。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就算你在我身旁袒胸露体,你又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他悠然自得地与任何人相处而不失去自己,被人拉住留下便留下。被拉住便留下的,也是因为觉得不屑于就此而去。」

文化背景

伯夷:以极端洁癖、不与污浊为伍著称。柳下惠:鲁国大夫展禽,字季,食邑柳下,谥惠。以随处安然、不失本性著称。袒裼裸裎(tǎn xī luǒ chéng):袒露上身,脱去衣服,形容极为无礼放肆。浼(měi):玷污。

其 四十三

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君子不由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孟子说:「伯夷过于狭隘,柳下惠过于不庄重。狭隘和不庄重,君子都不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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