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2 篇

梁惠王下

其 一

庄暴转告齐王好乐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庄暴来见孟子,说:「我去见大王,大王告诉我他喜好音乐,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孟子问:「喜好音乐,这件事怎么样?」

文化背景

庄暴,齐国大臣。齐宣王在位,孟子游齐时发生此对话。

其 二

好乐甚则国近治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孟子说:「大王非常喜好音乐,那齐国大概就差不多了!」

其 三

齐王自言好世俗之乐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改日,孟子进见大王,说:「大王曾经告诉庄暴说您喜好音乐,有这回事吗?」大王脸色变了,说:「我并非能喜好先王的雅乐,只是喜好世俗流行的音乐罢了。」

其 四

今乐犹古乐可行仁政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曰:「可得闻与?」

孟子说:「大王非常喜好音乐,那齐国就差不多了!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道理是一样的。」大王说:「可以说来听听吗?」

其 五

独乐不若与人同乐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

孟子说:「一个人独自欣赏音乐的快乐,与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的快乐,哪一种更快乐?」大王说:「不如与别人一起。」

其 六

与众乐乐胜与少乐乐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

孟子说:「与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的快乐,与众多人一起欣赏音乐的快乐,哪一种更快乐?」大王说:「不如与众人一起。」

其 七

不与民同乐则民怨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请让我为大王谈谈音乐的道理:假如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钟鼓的声响、管龠(排箫一类的管乐器)的乐音,个个都头痛皱眉,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如此喜好奏乐,为何使我们落到这般绝境?父子不得相见,兄弟妻儿各自离散。』假如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到旗帜羽旄的华美,个个都头痛皱眉,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如此喜好打猎,为何使我们落到这般绝境?父子不得相见,兄弟妻儿各自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因为不与百姓同享欢乐。」

文化背景

管龠:管乐器,龠为多孔排箫类乐器。羽旄:以鸟羽和牦牛尾装饰的旗帜,为仪仗之用。疾首蹙頞:头痛皱鼻,形容愁苦之状。

其 八

与民同乐则民悦可称王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假如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钟鼓的声响、管龠的乐音,个个欢欣雀跃、满面喜色,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病吧?否则怎么能奏乐呢?』假如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到旗帜羽旄的华美,个个欢欣雀跃、满面喜色,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病吧?否则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因为与百姓同享欢乐。如果大王能与百姓同乐,便可以称王于天下了。」

其 九

文王苑囿方七十里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齐宣王问道:「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

文化背景

苑囿:供王室游猎的园林。文王即周文王。

其 十

传有其事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孟子回答说:「典籍上有这样的记载。」

其 十一

询问囿之大小

曰:「若是其大乎?」

大王说:「真有那么大吗?」

其 十二

民犹以文王囿为小

曰:「民犹以为小也。」

孟子说:「百姓还嫌它太小呢。」

其 十三

民以寡人四十里囿为大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大王说:「我的苑囿方圆才四十里,百姓还嫌它大,这是为什么呢?」

其 十四

与民共囿则小独占则大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孟子说:「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割草打柴的人可以进去,猎取雉兔的人也可以进去,与百姓共享。百姓嫌它小,不也是应当的吗?我初到贵国边境,先打听国家的重大禁令,然后才敢入境。我听说都城郊关之内有一处方圆四十里的苑囿,杀里面的麋鹿,罪同杀人。那么这方圆四十里的苑囿,就成了国中的一个陷阱。百姓嫌它大,不也是应当的吗?」

文化背景

刍荛者:割草砍柴的人。雉兔者:猎取野鸡和兔子的人。麋鹿:大型鹿科动物,古代苑囿中常见禽兽。

其 十五

交邻国之道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齐宣王问道:「与邻国交往有什么方法吗?」

其 十六

乐天畏天保邦保国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孟子回答说:「有。只有仁者才能以大国事奉小国,所以商汤事奉葛国,文王事奉昆夷;只有智者才能以小国事奉大国,所以太王事奉獯鬻,勾践事奉吴国。以大国事奉小国的,是顺应天道者;以小国事奉大国的,是敬畏天道者。顺应天道者可以保有天下,敬畏天道者可以保全自己的国家。《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得以保全。』」

文化背景

葛国:商汤时期的小国,汤征伐从葛始。昆夷:周文王时期西方少数民族。獯鬻(xūn yù):北方游牧民族,即后来的匈奴先祖。

大王:即古公亶父,周文王之祖父。勾践:春秋越王,曾卧薪尝胆事奉吴王夫差。

其 十七

齐王自言好勇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大王说:「说得太好了!可惜我有个毛病,我好勇。」

其 十八

文武大勇安天下之民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孟子回答说:「大王请不要好小勇。那种按剑怒目说『他哪里敢抵挡我』的,不过是匹夫之勇,只能对付一个人罢了。大王请把它放大!《诗经》说:『王勃然大怒,于是整顿军旅,以阻截入侵莒地的敌军,以巩固周朝的福祚,以回应天下百姓的期望。』这是文王的大勇。文王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得以安定。《尚书》说:『上天降生百姓,为他们立了君主,立了师长,要他们帮助上天来眷爱四方百姓。有罪无罪,都由我来裁断,天下谁敢越轨乖离?』有一个人横行无道于天下,武王以此为耻。这是武王的大勇。武王也是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得以安定。如今大王也能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得以安定,百姓只怕大王不好勇呢。」

文化背景

所引《诗》见《诗经·大雅·皇矣》,记文王征讨之事。所引《书》见《尚书·泰誓》。

其 十九

雪宫问贤者之乐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大王说:「贤者也有这种享乐吗?」

文化背景

雪宫:齐国的离宫别馆。

其 二十

乐民之乐忧民之忧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回答说:「有。人们得不到这种享乐,就会指责他们的君上。得不到便指责君上,这是不对的;身为百姓的君上却不与百姓同乐,也是不对的。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会以君上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百姓也会以君上的忧愁为忧愁。与天下人同乐,与天下人同忧,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其 二十一

晏子谏景公与民同游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去游览转附山、朝舞山,沿海南行,直到琅邪。我该怎么做才能比得上先王的巡游?』晏子回答说:『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视各诸侯所守护的地方;诸侯去朝见天子叫做述职,述职就是陈述所担负的职责。这些都是有事可做的。春天视察耕种,补助那些不足的;秋天视察收获,资助那些不够的。夏代的谚语说:「我们的君王不出游,我们怎么得到休养?我们的君王不去巡视,我们怎么得到资助?每一次出游、每一次巡视,都成为诸侯的法度。」如今却不是这样:军队出动,百姓就要供给粮草;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人们侧目相视,互相谗毁,百姓便产生了恶念。违背正道、虐待百姓,饮食挥霍无度。流连荒亡,成为诸侯的忧患。顺流而下乐而忘返叫做「流」,顺流而上乐而忘返叫做「连」,追逐禽兽无有满足叫做「荒」,嗜酒无有满足叫做「亡」。先王没有流连的享乐、荒亡的行为。这一切,全看君上如何去做了。』景公非常高兴,大力在国内做好准备,然后出居郊外。于是开始振兴财用,补助不足的百姓。召见太师说:「给我作一首君臣相悦的乐曲!」大概《徵招》《角招》就是这样来的。那诗中说:「规劝君王有何过错?」所谓「畜君」,就是对君王的爱护。」

文化背景

转附、朝舞:山名,在今山东境内。琅邪:地名,在今山东诸城南。晏子即晏婴,春秋齐国名相,字仲,谥平。「流连荒亡」四字此处有明确界说。《徵招》《角招》:乐曲名,以徵、角二音调命名。

其 二十二

宣王询问毁明堂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齐宣王问道:「人们都劝我拆毁明堂。拆掉它呢,还是不拆?」

文化背景

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堂屋,周天子制度中的重要建筑。齐有明堂,疑为周天子东巡时所用。

其 二十三

明堂乃王者之堂勿毁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孟子回答说:「明堂,是王者的殿堂。大王若想推行王政,就不要拆毁它。」

其 二十四

请问王政内容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大王说:「可以把王政的内容说给我听吗?」

其 二十五

文王治岐仁政惠鳏寡孤独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孟子回答说:「从前文王治理岐邑,耕田者纳税十分之一,做官者世代领取俸禄,关卡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泽地鱼梁没有禁令,对罪人不株连妻子。年老无妻叫做鳏夫,年老无夫叫做寡妇,年老无子叫做独老,年幼无父叫做孤儿。这四种人,是天下穷苦无处申告的人。文王颁布政令、施行仁德,必定首先关怀这四种人。《诗经》说:『富人固然过得好,可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啊。』」

文化背景

九一:即井田制,九百亩中八家各耕私田百亩、共耕公田百亩,税率约为十分之一。泽梁:水泽鱼梁(拦鱼的水坝),周礼规定季节性开放。罪人不孥(nú):不株连犯人的妻子儿女。

其 二十六

王称善

王曰:「善哉言乎!」

大王说:「说得太好了!」

其 二十七

孟子追问为何不行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孟子说:「大王既然认为好,为什么不去推行呢?」

其 二十八

齐王自言好货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大王说:「我有个毛病,我贪财好货。」

其 二十九

公刘好货与民同之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孟子回答说:「从前公刘也好货。《诗经》说:『积粮于仓,打包干粮,装于皮囊和布袋中。思量着聚集民心以光大事业,弓箭张开,干戈举扬,于是启程出发。』所以留在家中的人有仓库中的积粮,出行的人有包裹好的干粮,这样才能出发远行。大王若是好货,能与百姓共享,对于称王天下有什么困难呢?」

文化背景

公刘:周族先祖,太王(古公亶父)之先。所引《诗》见《诗经·大雅·公刘》。橐(tuó)、囊:皮制和布制的袋子。

其 三十

齐王自言好色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大王说:「我有个毛病,我好色。」

其 三十一

太王好色与民同之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甫,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也好色,深爱他的妃子。《诗经》说:『古公亶甫,清晨策马奔驰,沿着西边的水岸,来到岐山脚下。携同姜氏女子,一同来此察看居处。』在那个时候,宫中没有找不到夫婿的怨女,民间没有娶不到妻子的旷夫。大王若是好色,能与百姓共享,对于称王天下有什么困难呢?」

文化背景

太王即古公亶甫,周文王之祖父。姜女即其妃太姜。所引《诗》见《诗经·大雅·緜》。

其 三十二

托妻子于友设喻问责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孟子对齐宣王说:「大王的臣子中有人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照顾,自己去楚国游历。等他回来,那朋友却让他的妻子儿女忍饥受冻,那该怎么办?」

其 三十三

弃绝失职之友

王曰:「弃之。」

大王说:「与他绝交。」

其 三十四

士师不能治士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孟子说:「士师(司法官长)不能管理好下属官吏,那该怎么办?」

文化背景

士师:掌管刑狱的官员。

其 三十五

罢免失职之官

王曰:「已之。」

大王说:「罢免他。」

其 三十六

四境之内不治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孟子说:「四境之内治理不好,那该怎么办?」

其 三十七

王顾左右而言他

王顾左右而言他。

大王左右张望,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

其 三十八

故国需有世臣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孟子进见齐宣王说:「所谓故国,不是说那里有高大的乔木,而是说那里有世代相传的老臣。大王现在没有亲近信任的旧臣了,昔日所提拔的人,今天竟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离去。」

其 三十九

如何识别不才之人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大王说:「我怎么识别哪些人没有才能而舍弃他们呢?」

其 四十

国君进贤须察国人之论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孟子说:「国君提拔贤人,迫不得已之时,将使地位低的越过地位高的,关系疏远的越过关系亲近的,能不谨慎吗?左右近臣都说某人贤,不能就这样认定;众大夫都说某人贤,也不能就这样认定;全国百姓都说某人贤,这才去考察他;考察后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他。左右近臣都说某人不行,不要听;众大夫都说某人不行,不要听;全国百姓都说某人不行,这才去考察他;考察后确实不行,然后罢免他。左右近臣都说某人可杀,不要听;众大夫都说某人可杀,不要听;全国百姓都说某人可杀,这才去考察他;考察后确实该杀,然后杀他。所以说,是全国百姓杀了他。这样做,然后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官。」

其 四十一

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齐宣王问道:「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商纣,有这回事吗?」

其 四十二

传有其事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孟子回答说:「典籍上有这样的记载。」

其 四十三

臣弑其君可乎

曰:「臣弑其君可乎?」

大王说:「臣子杀死君主,可以吗?」

其 四十四

独夫可诛非弑君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孟子说:「破坏仁的人叫做贼,破坏义的人叫做残,残贼这样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说诛杀了独夫纣,没有听说是弑杀了君主。」

其 四十五

治国须尊重专业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斵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孟子进见齐宣王说:「建造大型宫室,必定要让工师去寻求大木料。工师找到了大木料,大王高兴,认为他称职。木匠把它砍削小了,大王便发怒,认为他不称职。一个人从幼年时学习某种技艺,壮年时想要施展运用。大王说:『暂且抛开你所学的,听从我的。』那怎么行呢?现在有一块未雕刻的玉石,就算值一万镒,也必定要请玉工来雕琢。至于治理国家,却说:『暂且抛开你所学的,听从我的。』这和命令玉工放弃雕玉之术有什么不同呢?」

文化背景

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万镒形容极为贵重。

其 四十六

齐伐燕胜询问是否兼取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齐国人攻打燕国,取得了胜利。宣王问道:「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它。以一个万乘大国攻打另一个万乘大国,五十天就攻下来了,靠人力是无法做到的。不吞并它,必定会有上天的惩罚。吞并它,怎么样?」

文化背景

万乘之国:拥有一万辆战车的大国。五旬:五十天。

其 四十七

取燕以燕民悦否为准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孟子回答说:「吞并它而燕国百姓高兴,就吞并它。古人有这样做过的,武王就是这样。吞并它而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吞并它。古人有这样做过的,文王就是这样。以一个万乘大国攻打另一个万乘大国,燕国百姓用竹筐盛着饭食、用壶装着汤水来迎接王师,难道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为了逃离水深火热的处境。如果归附之后水更深、火更热,那就只能再转而他投了。」

文化背景

箪食壶浆:用竹筐盛饭、用壶装水,形容百姓欢迎王师。文王不曾攻灭小国,此处指文王仁德不侵略的做法。

其 四十八

诸侯谋救燕如何应对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齐国人攻打燕国,吞并了它。诸侯将要谋划救援燕国。宣王说:「诸侯有很多人谋划攻打我,怎么对付他们?」

其 四十九

汤以七十里为政于天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

孟子回答说:「我听说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就能号令天下的,商汤就是这样。从没有听说过拥有千里之地还害怕别人的。《尚书》说:『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任他。『向东征伐,西边的夷人便抱怨;向南征伐,北边的狄人便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来,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赶集的人照常往来不止,耕田的人照常耕作不辍。诛杀那里的暴君,抚慰那里的百姓,就像久旱后及时雨降临,百姓无不大喜。《尚书》说:『等候我们的君王,君王一来我们便得苏息。』」

文化背景

葛:商汤旁边的小国,汤最初征伐从此地开始。云霓:云和霓虹,大旱时视为降雨的征兆。「徯我后,后来其苏」见《尚书·仲虺之诰》。

其 五十

倍地不行仁政将动天下兵

「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如今燕国虐待它的百姓,大王前去讨伐它。燕国百姓以为大王要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用竹筐盛着饭食、用壶装着汤水来迎接王师。如果杀害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重器,怎么能行呢?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如今齐国又将土地扩大一倍,却不推行仁政,这是要激动天下的兵戈了。大王赶快颁令,把老弱俘虏送回去,停止搬运重器,与燕国民众商议,立下君主,然后撤兵离去,那么还来得及阻止这场战争。」

文化背景

旄倪:旄,指老人;倪,指幼儿。此处指被俘的老幼百姓。重器:宗庙中的礼器、祭器,国家的象征。

其 五十一

邹鲁哄斗民不救官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邹国与鲁国发生冲突。邹穆公问道:「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百姓却没有一个为他们而死的。处置他们吧,杀不胜杀;不处置吧,又眼睁睁地看着上司被杀而不去救援,该怎么办呢?」

文化背景

哄:争斗、冲突。邹穆公:邹国国君。

其 五十二

上慢残下民得以反之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孟子回答说:「在荒年饥岁,您的百姓中老弱者辗转死于沟壑,壮年人四散逃往各地,达数千人之多;而您的粮仓充实、府库充盈,官吏没有一人把这情况禀告,这是上位者怠慢而残害下民。曾子说:『警惕啊,警惕啊!你对别人怎么做,别人也会怎么回报你。』百姓现在终于得到了机会来以其道还治其身。您不要责怪他们。您若推行仁政,百姓自然会亲近他们的上司、愿意为他们的长官效死。」

其 五十三

滕国夹于齐楚之间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滕文公问道:「滕是个小国,夹在齐、楚两大国之间。是事奉齐国好,还是事奉楚国好?」

其 五十四

与民同守效死方可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孟子回答说:「这种谋略不是我所能谋划的。如果非要我说,那就只有一条路:深挖这护城河,筑高这城墙,与百姓共同守卫,宁死也不离去,这样是可以做到的。」

其 五十五

齐人将筑薛滕国忧惧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滕文公问道:「齐国人将要在薛地筑城,我非常害怕,该怎么办呢?」

文化背景

薛:地名,在滕国附近。齐在此筑城对滕国构成威胁。

其 五十六

太王避狄创业垂统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居住在邠,狄人来侵犯,便离开那里,到岐山脚下居住。这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而是不得已的。只要坚持行善,后世子孙中必定会有成就王业的人。君子开创基业、传承正统,在于使后人能够继续。至于能否成功,则取决于天命。您能把那些外力怎么办呢?尽力行善就是了。」

文化背景

太王(古公亶父)居邠(今陕西彬县),因狄人入侵而迁至岐山,奠定了周室的基业。

其 五十七

小国竭力事大不得免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滕文公问道:「滕是个小国,竭尽全力事奉大国,仍然无法免于祸患,该怎么办呢?」

其 五十八

太王去邠或守或去任君择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居住在邠,狄人来侵犯。用皮革和丝绢事奉他们,无法免除侵扰;用犬马事奉他们,无法免除侵扰;用珠玉事奉他们,无法免除侵扰。于是太王召集耆老告诉他们说:『狄人所想要的,是我的土地。我听说过:君子不因用来养育人民的土地而害人。你们何必担忧没有君主?我将离开这里。』离开邠,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建城定居。邠地的百姓说:『真是仁人啊,不可失去他。』跟随他而来的人如同赶集一般。也有人说:『这是祖祖辈辈传守下来的土地,不是个人所能决定放弃的,誓死不离开。』请您在这两种做法中做出选择。」

文化背景

皮币:皮革和丝绸,古代用作礼品和贡品。梁山:山名,在今陕西乾县北。

其 五十九

臧仓谮孟子阻鲁平公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

鲁平公将要出门。宠臣臧仓请示说:「往日君王出门,必定命令有关官员禀告去处。如今车驾已经备好,官员们还不知道去哪里,请告知。」鲁平公说:「要去见孟子。」臧仓说:「什么!您不顾身份地亲先于一介平民,是因为认为他贤能吗?礼义应当由贤者来倡行。可是孟子后来为母亲办的丧礼超过了前次为父亲办的丧礼。君王还是不要去见他!」鲁平公说:「好吧。」

文化背景

鲁平公:鲁国国君。嬖人:受宠幸的近臣。臧仓:鲁国近臣,以谗言阻止鲁平公见孟子。孟子后丧(母丧)逾前丧(父丧),此为臧仓所构陷之词。

其 六十

乐正子辩后丧非逾礼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进见鲁平公,说:「您为什么不去见孟轲呢?」鲁平公说:「有人告诉我,说孟子后来为母亲办的丧礼超过了前次为父亲办的丧礼,因此我没有去见他。」乐正子说:「您所说的『超过』是指什么呢?前次以士的礼仪,后次以大夫的礼仪;前次用三鼎,后次用五鼎吗?」鲁平公说:「不是。我说的是棺椁衣衾的精美程度。」乐正子说:「那不能叫做超过,不过是贫富不同罢了。」

文化背景

乐正子:名克,孟子弟子,时为鲁国官员。三鼎、五鼎:诸侯祭祀用鼎数量有礼制规定,士用三鼎,大夫用五鼎。棺椁衣衾:棺材、外棺(椁)、衣物、被子,丧葬用品。

其 六十一

行止在天非人所能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告诉了君王,君王本来要来见您的。宠臣中有个臧仓阻止了君王,所以君王最终没有来。」孟子说:「要出行,有什么在驱使他;要停止,有什么在阻拦他。出行还是停止,并非人力所能决定的。我未能与鲁侯相遇,是天意。臧氏的人怎么能使我与鲁侯无缘相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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