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 · 第 18 篇

商书·盘庚上

其 一

盘庚五迁将治殷题记

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

盘庚(历经)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之地),百姓嗟叹,相互怨恨。(为此)作了《盘庚》三篇。

文化背景

盘庚为商朝第十九位君主。此次迁都至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是商朝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迁都,此后商朝定都于此直至灭亡,故商朝又称「殷」或「殷商」。

「五迁」指从成汤建商以来商朝共迁都五次。盘庚迁殷遭到贵族与民众的强烈反对,《盘庚》三篇即盘庚说服臣民的讲话记录,是《尚书》中保存最为古朴的文献之一。

其 二

盘庚述迁殷绍先王业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戚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砥绥四方。」

盘庚(决定)迁移至殷地,民众不愿意(有新的)居所,(那些)领头呼吁(反对迁都的)众臣僚(纷纷)出来发誓陈言,说:「我们的王(迁来),已经在这里安置(国都)了,(应当)重视我们百姓,不要竭力残害(百姓)。(若)不能互相帮助而存活,(当初)何不占卜(看看),(卜辞)说这又怎样(对我们有利)呢?先王(治国)有常法,恪守谨遵天命,(尽管如此)都还不能始终安定;(他们)不永居于一邑,到如今(已历)五个都城。如今(若)不承继古人(留下的旧都),不了解上天(为何)断然改命,况且(又怎能说)能够遵从先王的功业?(然而)就像倒下的树木还有新生的枝蘖,上天(也将)在这新邑使我们的命运得以绵延,承继恢复先王的大业,安定四方。」

文化背景

此段颇难,诸家解说不一。「率吁众戚」谓率领那些呼号的众多忧戚之人。「矢言」为发誓陈言。「卜稽,曰其如台」意为卜问稽查,结果说又能怎样(对我有利)呢,含反问语气,是臣民反对迁都的理由之一。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意指先王尚且不能长居一地,此处臣民的话有讽刺意味,但结尾「若颠木之有由蘖」一语转为支持迁都,整段或为两种意见交织。「由蘖」即旁生的嫩枝,比喻在新邑重获生机。

其 三

盘庚教令众臣勿藏箴言

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众,悉至于庭。

盘庚(向民众)晓谕教化,要那些在职的人依照旧有的职责,端正法度。说:「不要有人敢于隐匿小民的规谏!」王命令众人,全都到庭院中来。

文化背景

「斆于民」意为教导民众,晓之以理。「由乃在位以常旧服」谓要那些在位的人依照旧有的职务行事。「小人之攸箴」指下层百姓的规劝箴言,盘庚命令官员不得隐瞒百姓的意见,可见其善听下情的态度。

其 四

盘庚斥臣散布浮言

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

王如此说:「来!你们众人,我告诫你们:你们应当收敛你们的(反对)心意,不要傲慢地(只图)安逸。古代我的先王,也只是谋划任用旧有的人共同为政。王广泛地告知(臣民),凡有所为无不明示其用意。王因此被大加敬奉;没有散漫悖逆的言论,百姓因此大为改变(风俗)。如今你们聒噪不休,兴起虚险浮夸之言,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申诉什么。并非我自己废弃了这(迁都的)德政,而是你们窝藏德政(不宣扬于民),不警示我这个君主。我(洞察你们的用心)如同观看火一样(清楚),我也(只是)拙于谋划,(因此)才(任你们)造作懈怠之事。」

文化背景

「王若曰」是《尚书》中常见的发语词,表示王的正式讲话。「黜乃心」意为压制收敛你们的(私)心。「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意为先王广为宣告,凡所作为皆不隐瞒其用意,是说先王政事公开透明。

「聒聒」形容吵闹不休。「险肤」指虚险浮夸之言,「肤」通「腴」,有浮而不实之意。「含德不惕」意为窝藏(好的)德行而不警示君主。

其 五

施德于民方有厚积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

就像渔网系在纲绳上,有条不紊;就像农民耕作田地,努力稼穑就会有秋收。你们能够收敛你们的(私)心,向百姓施以实在的恩德,乃至于姻亲好友,(如此)才敢大言说你们积有德行。若不畏惧(把)祸害施于远近(百姓),(那些)懒惰的农民自图安逸,不在昏晨(勤苦)劳作,不肯耕作田亩,(最终)将会没有黍稷(可收)。

文化背景

此段承接上文,盘庚继续以务农为喻劝诫臣民。「婚友」指通婚结交之亲友。「惰农自安,不昏作劳」:「昏」指傍晚,此处泛指早晚辛勤劳作。

以懒惰农民作比,讽喻那些只顾自身安逸、不尽职责的官员臣民。

其 六

散布毒言终将自祸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你们不向百姓传播吉祥之言,只自己制造毒害,于是(滋生出)败坏祸乱、奸邪犯禁之事,以致祸及自身。你们已经先(向百姓)散布了有害之事,又(反而)奉持那些(百姓的)痛苦(来责怪我),你们悔恨自身又有何来得及(的用处)!看看那些奸险之人,(他们)还会相互顾忌箴言(而有所约束),(偶尔)发出出格之语,何况我掌握着你们生死存亡的命运!你们为何不来告诉我,却相互以浮言煽动(百姓),恐吓沉溺于众人之中?就像大火烧遍原野,无法靠近,(其实)还是可以扑灭的。那样的话(如若继续),只是你们众人自己造成的不安定,不是我有过失。

文化背景

「先恶于民」意为先向百姓散布有害之言。「奉其恫」意为拿百姓的痛苦(来做借口责怪国君),「恫」为痛苦之意。「憸民」指奸险之人。

「制乃短长之命」意为我掌握着你们的生死命运,「短长」即死生。「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是著名的比喻,意谓流言与乱象如野火蔓延,需及早扑灭。

其 七

迟任格言述先祖勤劳

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

迟任(古代贤人)有言说:『(用)人要选用旧人(老臣),器物不求旧的,只求新的。』古代我的先王以及你们的祖父父辈,都共同(历经了)安逸与辛劳,(我)哪敢妄动(而用)不合规矩的惩罚?世代都(承认并)选取你们的功劳,我不会掩盖你们的善绩。这次我在先王那里举行盛大的祭享,(希望)你们的祖先也随之(受到祭享而)感应。(若有人)作威作祸,我也不敢妄动(而用)不合德行的(赏罚)。

文化背景

迟任为古代贤人,其言语被引用以增强劝说的权威性,「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成为后世名言,意谓用人要重用经验丰富的老臣,而器具物品则求新求好。

「胥及逸勤」意为先王与臣民祖先共同经历了安逸与劳苦,有强调君臣同甘共苦的意味。「大享于先王」指举行盛大的宗庙祭祀,盘庚以此拉近与臣民祖先的感情纽带。

其 八

盘庚告诫赏罚分明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 罚及尔身,弗可悔。」

「我告诫你们于(迁都这件)难事,就像射箭有其志向(目标)。你们不要欺侮老成之人,不要压制孤儿幼童。各人都要在其居所(职守)上成长(尽职)。努力出你们的力气,听从我一人的谋划。无论远近,凡有罪行的要施以死刑惩处,凡有德行的要彰显其善绩。国家之所以良善,是靠你们众人;国家之所以不好,(责任)在我一人身上,(因为那是我)失去了(赏罚的)正道。所有你们众人,(我有几句话)要致告于你们:从今日起至于将来,各自恭谨于你们的职事,端正你们的位置,谨慎你们的言辞。(若有违犯),罚及到你们自身,(那时)就悔之不及了。」

文化背景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意为我在这件艰难之事上告诫你们,就像射箭有其明确的目标,喻迁都大计有明确的目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体现了盘庚宽厚的君主担当,将国家良善归功于众臣,将国家不善的责任揽于自身,有激励团结之意。「度乃口」意为谨慎度量你们的言辞,不可乱发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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