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 · 第 43 篇

周书·无逸

其 一

周公作无逸题记

周公作《无逸》。

周公创作了《无逸》。

文化背景

《无逸》是周公辅政成王时所作的训诫之篇,旨在告诫成王不可贪图安逸享乐,以殷商诸王兴衰为鉴,强调勤政爱民的重要性。

其 二

君子当知稼穑之难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公说:「唉!君子所居其位,应当戒除安逸。要先了解农事耕作的艰辛,然后才能享受安逸,这样才懂得百姓的依赖与艰苦。观察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操劳于耕作,但其子弟却不知农事的艰辛,便放纵享乐,出言不逊。既已如此荒诞,便会侮辱其父母说:『从前的人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文化背景

「小人」在《尚书》语境中指庶民百姓,非道德贬义。「稼穑」指春耕(稼)与秋收(穑),泛指农耕劳作。「乃逸乃谚」,谚指出言无忌、狂妄放肆。此段以百姓子弟忘本为喻,引出君子更当警戒安逸的道理。

其 三

殷商三贤王与后世衰亡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年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殷王中宗(太戊),严肃恭敬、谦逊畏慎,以天命自我衡量约束,治理百姓时诚敬戒惧,不敢荒废怠惰、贪图安宁。因此中宗在位享国七十五年。至于高宗(武丁),当年长期在外艰苦劳作,与百姓共处。即位之后,守亮阴(父丧期间居丧不言),三年不发号令。他既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便言辞和谐顺当。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宁,将殷国治理得安定美好。上至大臣,下至小民,没有人心生怨恨。因此高宗享国五十九年。至于祖甲,他认为自己不应以非嫡之身为王,旧时曾以普通百姓身份生活。即位之后,便深知百姓生活的依赖与艰辛,能够保护恩惠庶民,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因此祖甲享国三十三年。从这以后继位的各王,生来便安逸享乐,生来便安逸享乐,不了解农事的艰辛,不体察百姓的辛劳,只知沉溺享乐。从这以后,也没有哪位能够长寿在位。有的在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三四年。」

文化背景

中宗即殷王太戊,高宗即武丁,祖甲即商王祖甲(一说为太甲,郑玄等注家有争议,今从「祖甲」说)。「亮阴」指天子居父丧之庐,守丧三年不言政事,为古礼。

「鳏寡」指无妻之老男和无夫之老妇,是社会最脆弱群体的代称。此段以殷三贤王勤政长寿、后世荒逸短命作对比,为劝谏核心证据。

其 四

周太王王季文王勤政之德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说:「唉!我们周家的太王(古公亶父)、王季,能够自我克制、谦逊敬慎。文王穿着朴素的服装,亲身从事安民的政务和田间的农功。他美善温柔、和顺恭谨,怀爱保育小民,施恩于鳏夫寡妇。从早晨一直忙到日中偏斜,没有空闲进食,凭此使万民和睦。文王不敢纵情游猎,以各方诸侯的民众正当贡赋为重。文王受命为王正当壮年,其享国五十年。」

文化背景

「卑服」指穿着朴素的常服,不以天子之尊自居奢靡。「康功」指安民之政,「田功」指劝农之事。「日中昃」,昃(zè)指日偏西,此句形容文王从早晨一直忙到午后。

「受命惟中身」,中身指中年壮年之时,郑玄注以为四十岁受命,享国五十年,寿至九十七。

其 五

告诫嗣王戒观逸游田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嗣王,应当不要放纵于观赏游乐、安逸享乐、游荡巡游、田猎游猎,要以万民的正当贡赋为重。不要大言说:『今日就沉溺享乐吧。』那样做既非百姓所受教导的准则,也非上天所认可的行为,这样的人必然大有罪过。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迷乱荒诞,沉湎于酒、败坏德行啊!」

文化背景

「无皇」,皇通「遑」,有「竟然」「大言」之义,一说「无皇」即「勿谓」,孔传训为「无暇」,此处取「不要大言(自恣)」之意。

「殷王受」即商纣王,名受(辛),以酒为池、长夜饮宴,「酗于酒德」指纵酒失德。

其 六

上古贤君相互训诫之道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譸张为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代的人尚且互相训诫告诫,互相保护惠爱,互相教导开化,百姓中没有人互相欺骗蒙惑。』如果君王不听这样的劝告,臣下便会以此训诫规劝,但他反而会变乱先王的正法,无论大事小事皆如此。百姓因此便心生违逆怨恨,或者开口咒诅君王。」

文化背景

「胥」为相互之义。「譸张为幻」指以谎言欺骗惑乱,孔传训「譸张」为「诞谩」(欺骗撒谎)。「诅祝」指祝咒、咒骂,古人相信言辞有灵力,百姓口中的诅咒被视为严重的警兆。

其 七

四贤王闻怨则自省之道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譸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到祖甲,再到我们周文王,这四位都是通达明智之人。当有人告诉他们说:『小民在怨骂你。』他们便大力自我警戒、修敬德行。对于自己的过失,便说:『这是我的过失。』真诚地如此去做,不止是不敢心怀怒气。那些不听劝告的君王,臣下便有人捏造欺骗,说小民在怨骂你,君王便相信了,就如此行事,不长远思念自己的法度,不宽阔自己的胸怀,乱施刑罚于无辜,滥杀无辜之人。怨恨聚集在一起,都集中落到他自身上。」

文化背景

「迪哲」意为通达明智。「皇自敬德」,皇训为「大」,意为大力自我敬修德行。「譸张为幻」此处再用,指小人谗臣捏造谎言欺骗君王。

「不永念厥辟」,辟指法度、准则。此段揭示贤王与昏君对待民间怨声的截然不同态度。

其 八

嗣王当以此为鉴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周公说:「唉!嗣位的新王,应当以这些前事为鉴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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