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6

李少君字云翼，是齐国临淄人。他年轻时就喜好道术，进入泰山采药，修习绝谷不食、遁世保全身体的方术。道术还没有炼成，便在山林中患了重病，困顿垂危。这时恰逢安期先生经过，看见了少君。少君叩头求他救命，安期先生怜悯他求道之心至诚，却身患必死之病，便取一小匙神楼散给他服下。少君立刻站了起来，于是请求跟随安期先生，愿意充当供使唤的奴仆，以侍奉师长之礼侍奉他。安期先生带着少君，向东到了赤城，向南到了罗浮，向北到了大垣，向西游历玉门，周游五岳，观览江山。这样过了几十年，安期先生有一天对他说："我受到玄洲的征召，今天就该离去。你现在还不应当随我到那里去，我只好与你分别。再过六百年，我会在这里迎接你。"于是传授给他炼制神丹、运用炉火和飞雪之术的方法。把誓约和口传秘诀都交代完后，不一会儿，便有数百人乘着龙虎前来引导迎接安期先生。安期先生登上羽车，升天而去。

少君于是返回人间，斋戒修炼，也曾在市中贩卖货物，往来六国经商；有时做官吏，有时做医师替人治病，有时受人雇佣。他不断改换姓氏名字，到处游历，没有人知道他身怀道术。到了汉武帝时，他听说皇帝招募方士，特别敬重道术，而自己先前贫穷，无力配制大药，便感慨长叹，对弟子说："衰老将要到来，死亡也将临近，可是财物还不够用。亲自耕种劳作、经商赚钱，一定筹措不出配药所需的钱财，何况我做这些事也很羸弱笨拙。听说天子喜好道术，我想请求见他，替他炼丹。那样便可以随意取用，所求没有得不到的。天子若是可以教导成功的人，我便成就他；若是不听教导，我便离开。我在世上已经五百多年了，若还不采取一次权宜之计，必定免不了成为虫蚁的食粮。"

于是他把方术呈献给武帝，说："臣能使水银凝结成为白银，使丹砂飞炼成为黄金。黄金炼成后服下，便能白日升天，永远做神仙；身上生出朱阳的羽毛，身体具备圆光的翅翼，纵身便凌越天空，俯身便进入无间之境；驾驭飞龙，顷刻遍游八方极远之地，乘上白鸿，立刻周游九天。冥海的枣大得像瓜，钟山的李子大得像瓶，臣都已经吃过。等到先师安期先生把口诀传授给臣，臣因此敢保证黄金之药可以炼成。"于是武帝召见他，对他极为尊敬，赏赐无数，还拨给宅地，为他建造房屋。武帝自以为一定能使自己度世成仙的人就是少君。

少君曾陪武安侯饮酒，席间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少君谈起从前和老人祖父一起游猎的地方；老人小时候曾跟随祖父，认得确实有少君这个人，在座的人全都大为惊异。少君见武帝有一件古旧的铜器，远远一望便认出来，说："从前齐桓公曾在柏寝陈列过这件器物。"武帝查验器上的铭刻，果然是齐桓公时的器物，于是知道少君已经是几百岁的人了。然而平常看他，总像五十岁左右，面色极好，肌肤润泽，尤其富有光彩，眉眼、嘴唇和牙齿都像十五岁的少年。诸侯王和权贵听说他能使人长生不死、由老返少，馈赠给他的金钱多得无法计数。

少君于是暗中炼制神丹。丹药炼成后还没有服用，他又向武帝求取五帝、六甲、左右灵飞等书，共十二种。武帝在元封四年七月把这些书交给少君。到元封六年九月，少君声称有病，上表说："陛下心慕玄妙，志在辨明长生之道，因此招访道术之士，无论多远都使他们来到。您的精诚感通神明，天神因而降临。若不是宿命正与此道相合，谁能有这样的际遇？然而炼丹之法禁忌重大，理当断绝腥臭，依照法度养育万物，以仁爱惠及一切虫豸。陛下却不能杜绝奢侈，远离声色，杀伐不能停止，喜怒不能消除，万里之外有不能归乡的亡魂，市朝之上有流血的刑罚，所以神丹大道还不可能炼成。

"臣的疾病与年老一同到来，如今虚弱成疾，又不能亲自斋戒修炼，想预先看到彭祖那样的丹砂变化，距离已经很遥远了。先师安期先生从前所赐的金丹方，确实可信而有验证。若能遵循它的节度、奉行它的法戒，才可以把方中诸物齐备使用。等到郁砂像彩虹一样飞腾，玄朱经过九次运转，剖开六二而流出的精华胜过日光，采取霜雪而放出月色般的光辉；风势回旋卷动，丹霞翻腾沸涌，龙虎相投，铅锡便能化成黄金；一刀圭丹药进入咽喉，衰败之气便立即复原。到那时，就可以驾驭神龙升上天空，乘着云车远行。这将验证此方的神妙，也会表明小臣所言不虚。"于是把一份小丹方交给武帝，自己则称病不出；那本来就不是炼制大丹的方子。

当天夜里，武帝梦见自己和少君一同登嵩高山。走到半路，有一位绣衣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来，说："太一神请少君前往。"武帝醒来，立即派使者询问少君的消息，又告诉近臣说："照朕的梦看来，少君将要舍弃朕离去了。"第二天，少君病势危急，武帝亲自前往探视，同时让身边的人领受他的方书。方书还没有传授完，少君便断了气。武帝流着眼泪说："少君没有死，他是故意装成这样离去的。"收殓以后，他的遗体忽然不见了，内外衣服和衣带都没有解开，如同蝉蜕一样空留在那里。于是只好把他的衣物装殓安葬。过了一百多天，有行路人看见少君骑着青骡，出现在河东蒲坂的市集上。武帝听说后，让人掘开他的坟墓，棺材里什么也没有，棺钉也没有脱落，只剩下一双鞋。武帝格外懊恼悔恨，怪自己寻访少君不够勤切。第二年柏梁台失火，烧掉了各种秘藏的典籍和玄妙文章。

当初，少君与议郎董仲关系亲密。他见董仲一向患有顽疾，身体枯瘦、气息微弱，便给他两剂炼成的药，并交给他一篇药方。方中使用戊己之草、后土脂精、艮兽沉肪、先莠之根、百卉华体和龙衔之草，在亥月上旬配合煎炼，用铜鼎烹制。童男童女服完一剂，身体就会轻健；服完三剂，牙齿脱落后重新长出；服完五剂，生命就不再衰亡。董仲为人刚直，博通五经，却不通晓道术，常常嘲笑服药学道的人，又多次上书劝谏武帝，认为人的寿命自有命数，衰老也有常理，不是道术所能延长的。虽然他看见少君有异于常人之处，却认为那是天生如此，并非方术造成。他得到药后最终也没有服用，又没有详细追问药方的用意，只把它收藏起来罢了。

少君离开几个月后，董仲病得很重；加上武帝多次讲起自己的梦境，为少君叹惜悔恨，董仲这才想起少君给他的药，试着取来服用。还没有服到一半，他便能下地行走，身体变得轻快强健，原有的疾病完全痊愈。药服完后，气力像三十岁时一样。董仲这才相信世间确有长生不死之道，立即辞官，四处寻访道士，询问药方的含义，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全部明白。然而他的白发全都重新变黑，形貌十分壮盛，后来又活了八十多年才死。临死时，他对儿子道生说："我得到了少君的神方，却不肯相信这件事，将要怀着遗恨进入黄泉。你今后应当四处寻找有道术的人，询问能够解释这方子的人。若能长久服用这种药，必定可以度世不死。"

道生感念父亲的遗言，从此不肯出仕，周游天下，寻求能够解释这份药方的人。到了江夏，他遇见博泽先生。先生说："这并不是神丹金玉之药，只能使人活到几百岁罢了。"于是把药方的意思以及所用药物的真名全都详细讲解给他。道生配成药服下，活到三百七十岁，后来进入鸡头山中，不知最终是否得道。同一时代的卓元成、张子仁、吴士耳、蔡子盛、魏仲明、张元达也服用了这种药，有的活到三百岁，有的活到五百岁；他们直到临死都不生病、不驼背，面部没有皱纹，牙齿不脱落，头发不变白，房事也不衰废。这大概还只是少君普通而低等的方子，尚且能使人达到这种地步，何况他的上等药方呢？

少君将要离去时，暗中把六甲、左右灵飞等十二种方术传给东郭延，又把神丹飞玄之方传给同乡蒯子顺。二人后来学习道术，都成了仙。少君还把昆仑、神州、贞形等方术传给了子训。

王真字叔坚，是上党人。他年轻时做过郡中小吏，到了七十岁才喜好道术，寻找并读到了仙经中的一段杂说。书中所说的郊间人，是周宣王时在郊野砍柴的人。他一边砍柴行走，一边唱道："巾金巾，入天门；呼长精，吸玄泉；鸣天鼓，养泥丸。"当时没有人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有柱下史说："这是活国中的人，他的话非常隐秘。"这人就是古时所说的渔父。凭什么知道呢？八百岁的人，眼中瞳孔呈端正的方形；一千岁的人，眼中纹理呈纵向延伸。那位砍柴人正是一千岁的人。

王真读了这段文字，却不明白它的旨意，便四处搜寻询问各地道士。过了一年，终于遇见一个能解释其旨意的人。那人对王真说："这只是浅近的方术，只能使人年寿停驻、白发返黑罢了。"于是告诉他口诀："所谓'巾金巾'，就是经常存想肺气进入泥丸宫中，再慢慢环绕全身，可使身体常有光泽。所谓'吸玄泉'，就是漱取口中的津液再咽下去，可使人不衰老，施行七天便有效验。所谓'鸣天鼓'，就是每天早晨起来叩齿三十六下，可使身中诸神安定。夜间还要经常存想赤气从天门进入，周遍身体内外，在脑中变成火焰焚烧身体，身体与火光融为一体。像这样存想，也叫作炼形。泥丸就是脑，天门就是口。练习闭气再把气吞下，叫作胎息；练习漱取舌下的津液再咽下，叫作胎食。应当坚持施行，不要停止。"

王真领受口诀，实行胎息、胎食、炼形的方法，成效十分显著。他断绝谷食二百多年，肌肤颜色光润美好，缓步而行便能追上奔马，力气抵得上几个人。他自叹道："我实行这种方术，只能做到不死，哪里比得上神丹金玉之方呢？"于是拜蒯子训为师，蒯子训把肘后秘方传授给他。魏武帝听说了，召他前来相见。见他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心中怀疑他弄虚作假，便详细查访他的乡里。乡人众口一词，有许多人从小时候起就见过王真。魏武帝这才相信他有道术，对他十分敬重。

郄孟节拜王真为师十多年，王真把蒸丹和小剂量服食的方法传给孟节，使他得以度世。乡里人推算王真已经四百岁。后来有一天，他带着三个年轻侍妾登上女几山，对弟子说要去炼丹，随后离去，从此不再回来。王真一天能走三百里。孟节能把枣核配制成药，服后不吃食物达十年；又能闭气不呼吸，身体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短则一百天，长则半年，同时仍有妻室。这种方法正是王真所修习的郊间人之法。

孟节为人质朴谨慎，从不妄言。魏武帝为他建造茅舍，让众方士听他使唤。晋惠帝、晋怀帝年间，仍有人看见孟节出现在长安市中。魏武帝在世时也很喜欢招揽寻访懂方术的道士，对他们全都虚心相待，只是那些真正得道的人，没有谁肯把最重要的秘诀告诉他罢了。

樊夫人是刘纲的妻子。刘纲字伯鸾，出仕担任上虞县令，也有道术，能用檄文召来鬼神，掌握禁制和变化的法术。他又暗中修炼，秘密证道，没有人能够知道。他治理政事崇尚清静简易，政令却能贯彻施行，百姓都蒙受他的恩惠。当地没有旱灾和水灾的祸害，也没有疫毒和猛兽暴虐造成的伤亡，年年大丰收，远近百姓都仰赖他。

闲暇时，他与夫人比较各自法术的效用。二人一同坐在堂上，刘纲施法起火焚烧客用的舂米房，火从东边烧起；夫人施行禁法，火立即熄灭。庭院中有两株桃树，夫妻各自对一株念咒，使它们互相争斗击打。斗了很久，刘纲所咒的那株不能取胜，接连逃到了篱笆外。刘纲向盘中吐了一口唾沫，唾沫立刻变成鲫鱼；夫人也向盘中吐了一口唾沫，却变成一只水獭，把他的鱼吃掉了。

刘纲与夫人进入四明山，路上遇到一只老虎。老虎把脸伏向地面，不敢抬头仰视。夫人用绳子捆住老虎，牵回去系在床脚下。刘纲每次和夫人比试法术，事事都不能取胜。将要升天时，县衙旁边原先有一株大皂荚树，刘纲爬到树上几丈高处，才用力飞升；夫人却安稳地平坐在床上，冉冉升起，如被云气托举一般。夫妻二人一同升天而去了。

东陵圣母是广陵海陵人，嫁给了杜氏。她拜刘纲为师学习道术，能够改变形貌、变化万端，时隐时现，没有固定的方式。丈夫杜氏不信道术，经常为此对她发怒。圣母有时出门替人治病救命，有时前往其他地方，杜氏便更加恼怒，到官府告发控诉她，说圣母奸邪妖异，不料理家务。官府拘捕圣母，把她关进监狱。不久，她已经从牢房的窗户中飞了出去。众人望见她越飞越高，进入云中，只把所穿的一双鞋留在窗下。从此她升天而去。

远近百姓为她立庙祭祀。百姓奉事她，祈祷后立即便有效验。祭祀的地方常有一只青鸟。有人丢失物品，便祈求询问失物所在，青鸟立刻落到盗取物品的人身上，因此道路上没有人捡拾遗失的东西据为己有。年深日久以后，青鸟也不再这样做了。直到如今，在海陵的海上仍不能做奸邪盗窃之事：罪行重大的，便会被风浪淹死，或被虎狼咬死；罪行较轻的，也会患病受伤。

焦先字孝然，是河东人。汉末关中大乱，焦先与家人失散，独自逃到黄河沙洲之间，吃野草，喝河水，也没有衣服鞋子。当时太阳县长朱南望见了他，以为他是逃亡之人，想派船把他抓来。同郡的侯武阳告诉县里说："这不过是个疯癫痴傻的人罢了。"于是县里把他登记在册，每天供给五升粮食。人们都轻视怠慢他，然而他行走从不踏上斜僻小路，一定沿着田间阡陌而行；捡拾收割后遗落的庄稼时，绝不拿走大穗；饥饿时不随便取食，寒冷时不随便取衣。每次出门看见妇女，他就先躲藏起来，等妇女过去才出来。

他自己搭了一座形如蜗牛壳的小草庐，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木头做床，上面铺着草垫。天气寒冷时，他便生火烤暖自己，一面呻吟，一面自言自语。太和、青龙年间，他曾拿着一根手杖，想要向南渡过黄河；河水每逢上涨，他便独自说："现在还不能过去。"因此人们渐渐怀疑他并不疯癫。他说的话大多得到验证，众人都认为他是一位隐士。他八十九岁时去世。

孙登字公和，是汲郡人。他没有家属，在郡北的山中挖土洞居住，喜欢读《易》，弹奏一张只有一根弦的琴。他生性从不怨恨发怒。有人把他扔进水中，想看看他会不会生气；孙登从水里出来后，却立即放声大笑。

他曾住在宜阳山，有烧炭的人见到他，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便同他说话，孙登不作回应。魏文帝听说后，派阮籍前往察看。阮籍见到他后与他交谈，他也不回答。嵇康跟随他游处三年，询问他有什么打算，他始终不答。嵇康将要告别时，对他说："先生到底没有话要对我说吗？"孙登这才说："你了解火吗？火生来有光，却不使用自己的光；火的作用，正在于光得到运用。人生来有才，却不使用自己的才；才的价值，也正在于才得到运用。因此，要运用火光，关键在于得到薪柴，这样才能保全火的本体；要运用才智，关键在于识别忠贞正直之人，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生命。如今你才华很多，识见却少，恐怕很难在当今世上免遭祸患。你不要再有所求了。"

嵇康没能采用他的告诫，后来作《幽愤诗》说："从前有愧于柳下惠，如今又有愧于孙登。"最终没有人知道孙登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