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窦婴家世与早年仕途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
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堂兄的儿子。其父世代为观津人。窦婴喜爱招纳宾客。孝文帝时,窦婴任吴国丞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刚即位,他出任詹事。
观津:今河北武邑县东南。詹事:官名,秦汉时掌管皇后、太子家事,秩二千石。
史记 · 第 107 卷
其 一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
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堂兄的儿子。其父世代为观津人。窦婴喜爱招纳宾客。孝文帝时,窦婴任吴国丞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刚即位,他出任詹事。
观津:今河北武邑县东南。詹事:官名,秦汉时掌管皇后、太子家事,秩二千石。
其 二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
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同母弟,其母窦太后十分宠爱他。梁孝王入朝觐见,因此兄弟间设宴饮酒。当时皇上还未立太子,酒酣之际,景帝随口说道:「千秋之后将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听了十分高兴。窦婴举起一杯酒进献皇上,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规矩,皇上怎么能擅自传位给梁王!」太后由此憎恶窦婴。窦婴也认为自己的官职无足轻重,便借口有病辞职。太后将窦婴从门籍中除名,不准他入朝请见。
门籍:朝廷出入宫门的名册,被除名即失去入宫资格。卮:古代盛酒器。
其 三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叛乱,皇上察看宗室和窦氏族人,没有人比窦婴更贤能,便召见他。窦婴入见,坚持推辞称病不能胜任。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危急,王孙难道可以推辞吗?」遂拜窦婴为大将军,赐黄金千斤。窦婴随即推荐袁盎、栾布等在家闲居的名将贤士,将他们引荐给朝廷。所赐黄金,陈列在廊庑之下,军吏经过,随时让他们按需取用,金钱一分未入自家。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国、赵国的兵马。七国之兵全部击溃后,皇上封窦婴为魏其侯。各地游士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时,每逢朝廷商议大事,条侯周亚夫与魏其侯窦婴地位最尊,其余列侯没有人敢与他们争礼。
七国之乱:汉景帝三年(前154),吴王刘濞联合楚、赵等七国起兵反叛,史称「吴楚七国之乱」,旋被周亚夫和窦婴平定。条侯:即太尉周亚夫,因封邑在条而得名。
其 四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任命魏其侯为太子太傅。孝景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屡次争谏,均未成功。窦婴以病为由请退,隐居在蓝田南山脚下数月,众多宾客辩士前去劝说他出山,无人能打动他。梁国人高遂于是劝说窦婴道:「能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亲近将军的是太后。如今将军辅导太子,太子被废却不能力争;力争不成,又不肯以死殉职。只知自称有病辞职,带着赵女,偏居一隅不来朝见。这样看来,无异于自行揭示皇上的过失。倘若两宫(皇上与太后)对将军发怒,则妻子儿女都会遭到株连。」魏其侯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起身,照常入朝请见如故。
太子傅:辅导太子的官职。栗太子:景帝长子刘荣,其母栗姬,后因栗姬得罪太后而遭废。「两宫螫将军」:两宫指皇上(长乐宫)与太后(长信宫),螫即蜂蜇,喻伤害。
其 五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桃侯刘舍罢相,窦太后多次在皇上面前提起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出于私心,不肯让魏其为丞相吗?魏其此人,沾沾自喜,行事轻率,难以胜任丞相这一需要持重的职位。」于是未予采用,而改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桃侯刘舍:刘邦功臣刘它之子,因封地在桃(今山东汶上)而得号。卫绾:以谨慎持重著称,景帝信任之臣。
其 六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厕,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武安侯田蚡,是孝景皇后的同母弟弟,生于长陵。当魏其侯窦婴身为大将军、处于权势鼎盛之时,田蚡不过是一名普通郎官,地位卑微,他来来往往在魏其侯处侍酒,跪坐起立,如同子侄辈一般。到孝景帝晚年,田蚡日益受到宠幸,升任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辩,研习盘盂等古籍,王太后(王娡)对他另眼相看。孝景帝驾崩,当天太子即位,王太后临朝称制,朝廷所进行的安抚工作,多有田蚡的宾客出谋划策。田蚡的弟弟田胜,两人都以太后兄弟的身份,在孝景帝后三年被封爵,田蚡封为武安侯,田胜封为周阳侯。
称制:皇帝年幼或崩逝后由太后代行皇权发号施令。盘盂:古代铭文之学,通指铭刻于盘盂器皿上的箴言诫语,田蚡以此为学。
其 七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武安侯新近想要执掌权柄担任丞相,便降低身段广纳宾客,推举在家闲居的名士加以重用,意图以此压倒魏其侯等将相。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议定置丞相、太尉。籍福劝说武安侯道:「魏其侯显贵已久,天下士人素来归附于他。如今将军方才崛起,比不上魏其,如果皇上以将军为丞相,将军必须谦让给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然为太尉。太尉与丞相地位相当,又能得到谦让贤才的美名。」武安侯于是暗示太后去吹风打动皇上,于是便任命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前往向魏其侯道贺,随即又表示忧虑说:「您天性喜善疾恶,如今善人称誉您,所以您能做到丞相;然而您又疾恶如仇,憎恶者众多,也将来毁损您。您若能兼容并蓄,则可长久;否则,不久将被人毁谤而去职。」魏其侯不以为然,未加理会。
建元元年:汉武帝即位后改元建元,公元前140年。籍福:武安侯的宾客谋士。太尉:主管军事的最高官员,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
其 八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魏其侯与武安侯都喜好儒术,共同推举赵绾担任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又迎接鲁国申公入京,打算设立明堂,令列侯回到各自封国,废除关卡,用礼制规范服丧制度,以此振兴太平盛世。他们还检举窦氏宗室诸人中品行不端者,将其从宗室属籍中除名。当时各位外戚均为列侯,列侯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回到封国,因此诋毁窦婴等人的言论每日传到窦太后耳中。太后喜好黄老之术,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竭力倡导推崇儒术,贬抑道家学说,窦太后因此越发不满魏其等人。到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奏事无需再禀报东宫(太后)。窦太后大怒,便罢免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同时免去丞相、太尉之职,改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与武安侯从此以侯爵身份在家闲居。
申公:名培,鲁国人,西汉著名今文《诗》学大师,武帝初年被征召入京。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之场所,儒家礼制中的重要制度。
黄老之学:即道家思想,汉初以黄帝、老子之道治国,主张清静无为。
其 九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侯虽不担任要职,但因王太后的缘故,受到皇上亲近宠幸,多次进言多有成效,天下趋炎附势的官吏士人,都纷纷离开魏其侯而归附武安侯,武安侯日益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办理丧事不力获罪,被免职。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人及各郡诸侯更加依附武安侯。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窦太后崩后,儒学主张无所阻碍,田蚡由此得以出任丞相,汉武帝推行儒术的政策正式展开。
其 十
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武安侯田蚡相貌丑陋,却生性极为骄贵。他又认为诸侯王中年长者居多,而皇上初即大位,正当青壮之年,自己以皇亲国戚身份担任京师丞相,若不痛下折节以礼义制约他们,天下就不会肃然有序。在此期间,丞相入朝奏事,坐谈往往从早到晚,所言无不获准。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擢升至俸禄二千石的高官,权力凌驾于皇上之上。皇上于是说:「您任命官员是否已经任够了?我也想任命几个。」田蚡曾请求将考工室的地划给自己扩建宅第,皇上大怒说:「您何不干脆把武器库也一并取走!」此后田蚡才有所收敛。他曾宴请宾客,让其兄盖侯坐南向(地位较低的座位),自己坐东向(主位),认为汉朝丞相身份尊贵,不能因为兄长的私情而折损自己的规格。武安侯由此愈加骄横,大修宅第,豪华甲于诸贵邸。田园尽选最为肥沃之地,购买郡县器物的车辆接连不断于道路之上。前堂排列钟鼓,立起弧形旗帜;后房姬妾多达数百人。各地诸侯进献的金玉犬马玩好,多得不可胜数。
考工室:少府所属官署,掌管百工技艺,其地在宫城旁。「权移主上」:意谓田蚡荐人之权已超越皇帝任免权,极言其专横。东向为尊:古代宴会以东向为尊位(主位),南向次之。
其 十一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魏其侯失去窦太后的庇护,越来越被疏远冷落,不再受到重用,失去了权势。众多宾客渐渐自行疏远,待之怠慢傲慢,唯独灌将军始终没有改变旧日的情义。魏其侯整日郁郁寡欢,心中不得志,却独对灌将军厚加礼遇。
其 十二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馀,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灌将军灌夫,是颍阴人。灌夫的父亲张孟,曾担任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得到赏识重用,因此得以晋升至俸禄二千石的官职,并蒙赐灌氏之姓,改名为灌孟。吴楚叛乱时,颍阴侯灌何担任将军,隶属太尉,请灌孟担任校尉。灌夫以千人部众与父亲同行。灌孟年迈,是被颍阴侯强行请去的,因此心中郁郁不得志,每逢作战便冲锋陷阵,最终战死在吴军阵中。军法规定,父子同时从军,父阵亡,儿子可以随同灵柩归葬。灌夫不肯随灵柩回去,奋然说:「我愿取吴王或敌方大将的首级,以报父仇!」于是灌夫披甲持戟,在军中募集几十名愿意跟从的壮士。出了营门,大多数人不敢前行。最终只有两人和十几名骑奴驰入吴军,一直冲到吴军主将麾盖之下,杀伤敌人数十人。无法继续前进,便回马冲还,跑入汉军营壁,骑奴全部战亡,只有灌夫与一名骑兵返回。灌夫身中大创十余处,恰好有价值万金的良药,才得以没有死去。灌夫伤势稍有好转,又去请求将军说:「我更加熟悉吴军营地的情形,请允许再去一次。」将军佩服他的勇义,又担心会失去他,便向太尉报告,太尉坚决阻止了他。吴国平定后,灌夫凭此事名闻天下。
颍阴侯灌婴:汉初功臣,以军功封侯,灌孟蒙其姓。「舍人」:诸侯或贵族身边的亲信食客。吴楚七国之乱中灌夫只身闯阵的英勇事迹,是其一生名声的来源。
其 十三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颍阴侯向皇上举荐灌夫,皇上任命他为中郎将。数月后,因触犯法律而免职。此后在长安家居,长安城中的各位名公无不称赞他。孝景帝时,官至代国丞相。孝景帝驾崩,当今皇上刚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交通要冲,需要强兵驻守,便将灌夫调任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朝担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与长乐宫卫尉窦甫一同饮酒,酒席上失去分寸,灌夫醉后打了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担心太后诛杀灌夫,将他调任燕国丞相。数年后,因触犯法律而免官,在长安家居。
太仆:九卿之一,掌管皇帝车马及国家马政。长乐宫卫尉:掌管长乐宫(太后宫)的宿卫,地位重要。
其 十四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灌夫为人刚直,嗜酒使性,不喜欢当面阿谀奉承。对于地位在自己之上的权贵,他不愿以礼相待,必定加以压制;而对于地位在自己之下的士人,越是贫贱,越是恭敬有加,与之平等相交。在大庭广众之中,他总是推举提携晚辈。士人也因此多有称赞敬重他的。
其 十五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不喜欢文学,喜好行侠仗义,一旦许诺必定践行。他所交往结交的,无不是豪杰大猾之辈。家产积累达数千万,每日食客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凭借陂池田园,宗族宾客借势谋取私利,在颍川横行霸道。颍川的儿童因此唱起歌谣说:「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颍水清,灌氏宁」:童谣以颍水清浊比喻灌氏家族的兴衰存亡,是民间对其横行乡里的讽刺。
其 十六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灌夫在家虽然富有,然而失去权势之后,卿相侍中等人的宾客日益稀少冷落。及至魏其侯也失势,他也想借助灌夫来追究、清算那些平日仰慕自己、后来又抛弃自己的人。灌夫也借助魏其侯的声望来与列侯宗室交结,以提高自己的名望。两人互相引荐推崇,交往亲密如同父子一般。相处极为投合,乐此不疲,只恨相识太晚。
其 十七
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
灌夫正在服丧期间,前去拜访丞相田蚡。丞相随口说:「我本想与您一同前去拜访魏其侯,恰好您正在服丧期间。」灌夫说:「将军肯屈尊前去看望魏其侯,我怎敢以服丧为推辞!请让我去告知魏其侯备办酒席,将军明日一早光临。」武安侯答应了。灌夫将武安侯的话完整转告了魏其侯。魏其侯与夫人特意购置了牛肉美酒,连夜洒扫庭院,天亮前便备好了酒席。天亮时分,令门下人等候等待。一直等到正午,丞相还是没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面有不悦,说:「我是以服丧为由请求的,理应前往。」于是驾车,亲自前去迎接丞相。原来丞相不过是先前戏言答应灌夫,根本无意前往。等到灌夫到了门前,丞相还躺着未起。灌夫进去拜见,说:「将军昨日蒙允光临魏其侯,魏其侯夫妇备好了酒食,从天亮等到现在,还不敢用饭。」武安侯惊愕地道歉说:「我昨日喝醉了,忽然忘记与您约定的事。」这才驾车前往,而且走得很慢,灌夫愈发愤怒。等到饮酒到了酣处,灌夫起身舞蹈,邀请丞相一同起来,丞相不起,灌夫就坐在席上言语讥讽。魏其侯将灌夫扶走,向丞相道歉。丞相最终饮到夜晚,宾主尽欢而散。
服丧:亲属去世后服丧期间有诸多禁忌。「起为寿」:宴席中起立祝酒是当时的礼仪。此段展现灌夫急躁使气、武安侯傲慢轻慢,是二人交恶的起点之一。
其 十八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郤,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丞相曾派籍福前去向魏其侯请求城南的田地。魏其侯大为不满地说:「老夫虽然被弃置不用,将军虽然显贵,难道可以用权势来强行夺取吗!」拒绝出让。灌夫听说此事,勃然大怒,责骂籍福。籍福不愿让两人生出嫌隙,便自行好言向丞相道歉说:「魏其年老快死了,容易忍受,再等一等吧。」不久,武安侯得知魏其侯和灌夫真的是因愤怒而不肯让田,也怒道:「魏其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田蚡救了他的命。我对魏其可说是无所不为,他怎能吝惜几顷田地?况且灌夫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不敢再去索取那块田了。」武安侯由此对灌夫和魏其侯怀有深深的怨恨。
其 十九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
元光四年春,丞相向皇上奏报灌夫家在颍川横行,危害极大,百姓深受其苦,请求彻查。皇上说:「这是丞相职权范围内的事,何必来请示。」灌夫也掌握着丞相的秘密阴事——接受淮南王金钱、讲过违禁言语等不法行为。双方宾客居中斡旋调停,事情就此搁置,彼此和解。
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淮南王安此时已秘密谋反,向朝廷官员行贿以打探消息。
其 二十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郤。」魏其曰:「事已解。」强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夏天,丞相田蚡娶燕王之女为夫人,奉太后之诏,召列侯宗室皆前往道贺。魏其侯途经灌夫处,想拉他一同前往。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酒失礼得罪丞相,而且丞相如今与我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和解了。」硬拉着他一同前去。饮酒正酣,武安侯起身敬酒祝寿,满座宾客皆离席伏拜。随后魏其侯起身敬酒,只有旧日好友才离席行礼,其余人不过半跪。灌夫心中不悦。他起身依次敬酒,轮到武安侯时,武安侯半跪着说:「不能喝满杯。」灌夫恼怒,便打着笑说:「将军是贵人,请干了它!」武安侯不肯。依次行酒至临汝侯,临汝侯正与程不识耳语,又不离席起身。灌夫无处发泄怒气,便骂临汝侯说:「你平日说程不识一钱不值,今日长辈为寿,你却学女儿家咬耳朵说悄悄话!」武安侯对灌夫说:「程将军和李将军同为东、西宫卫尉,你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就不替李将军留情面吗?」灌夫说:「今日就算砍头、戟刺胸膛,我哪管什么程李!」座中宾客于是纷纷起身借口更衣,慢慢散去。魏其侯离席,挥手示意灌夫出去。武安侯于是大怒道:「这是我平日纵容灌夫的过错。」便命骑兵扣留灌夫。灌夫想出去却出不去。籍福起身代为道歉,按住灌夫的脖子让他认罪。灌夫愈发愤怒,不肯道歉。武安侯遂命骑兵将灌夫捆绑关押于传舍,召来长史说:「今日召集宗室是有皇上诏令的。」劾奏灌夫骂坐无礼、大不敬,将其关押于居室(廷尉处)。随即查办灌夫以往的案事,分派吏卒分头追捕灌氏族人,均被判弃市之罪。魏其侯极为惭愧,出资让宾客四处疏通求情,但无人能够解救。武安侯的官吏遍布各处充当耳目,灌氏族人纷纷逃匿,灌夫被关押,最终无法揭发武安侯的阴私之事。
临汝侯:灌贤,灌婴之孙。程不识、李广:两人皆为东、西宫卫尉,李广守未央宫,程不识守长乐宫。弃市:古代刑罚,即在市集处斩并暴尸示众。
其 二十一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
魏其侯挺身而出,决心营救灌夫。夫人劝谏魏其侯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与太后娘家结怨,难道还能救得了他吗?」魏其侯说:「侯爵是我自己得来的,也由我自己舍弃,没有什么遗憾的。况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一个人死去,而我独自苟活。」于是秘密离家,悄悄上书。皇上立即召见,魏其侯详细陈述灌夫不过是醉酒失态之事,罪不至诛。皇上觉得有道理,赐魏其侯饭食,说:「到东朝(太后宫殿)当廷辩论此事。」
「东朝」:即东宫长信殿,窦太后所居之处,此处指在太后面前公开廷辩。
其 二十二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淩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甯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魏其侯到东朝,大力称赞灌夫的善行,说他不过是酒后失态,是丞相另以他事诬陷罪名。武安侯则极力数说灌夫横行不法、罪大恶极。魏其侯料知无可奈何,便乘机数落起丞相的短处来。武安侯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我田蚡得以以皇亲国戚的身份身居要职,所好不过是音乐、犬马、田宅,我所宠爱的不过是戏子工匠之类,哪像魏其侯、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他们谈论议事,腹中诽谤、心中毁谤,仰视天时暗暗策划,俯身画地密谋排布,在两宫之间伺机行事,希望天下有变,从而建立大功。我实在看不明白魏其等人究竟想做什么。」于是皇上问朝臣:「两人谁是谁非?」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阵亡殉职,灌夫本人持戟驰入难以预料吉凶的吴军,身中数十创,名冠三军,这是天下豪杰,并无大恶,不过是争了一杯酒,不值得牵引其他过失来诛杀他。魏其侯所言是对的。丞相也说灌夫与奸猾之人勾结,欺压平民,家累巨万,在颍川横行,凌辱宗室,侵犯骨肉,这正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劈』,丞相所言也是对的。唯请圣明的主上加以裁断。」主爵都尉汲黯支持魏其侯。内史郑当时也支持魏其侯,后来不敢坚持己见。其余人皆不敢表态。皇上怒斥内史道:「你平日屡屡议论魏其侯、武安侯的长短,今日廷辩,却畏缩如同辕下驹一般,我要将你们一并斩了!」随即散朝起驾入内,去侍奉太后饮食。太后早已派人在旁监视打探,将经过一一告知太后。太后大怒,不肯进食,说:「如今我还在世,就有人欺辱我的兄弟,待我百年之后,还不是任人鱼肉!皇帝难道是石头做的吗!如今不过是因为皇帝在,才一味敷衍,倘若我百年之后,这些人哪里靠得住!」皇上谢罪说:「都是宗室外家,所以才廷辩此事。否则,这不过是一个狱吏就能裁决的案子罢了。」这时郎中令石建私下向皇上分别陈述了两人的情由。
韩安国:即本传下篇主人公,此时任御史大夫,以公允两立的态度回避表态。汲黯:武帝朝直臣,以敢于直谏著称。「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谓树枝大过树干、小腿大于大腿,必然折断或分裂,比喻灌夫势力过大危及根本。
其 二十三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武安侯散朝后出了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同乘一车,怒道:「与老秃翁(长孺韩安国的戏称)共事,为何首鼠两端、态度不明?」韩御史沉默良久,才对丞相说:「您为何不自爱呢?魏其侯毁谤您,您本应摘下冠冕、解下印绶归还,说『臣以皇亲国戚之身侥幸任职,本非胜任,魏其侯所言皆是』。如此,皇上必定会称赞您谦让,不会免去您的职位,而魏其侯必定会内心惭愧,闭门咬舌自杀。如今他毁谤您,您也反过来毁谤他,就好比商贩小儿或女子相互吵骂,这是多么没有大局观啊!」武安侯认错道:「争辩时情急,不知道想到这一层。」
止车门:宫门外供来朝诸臣停车之处。「首鼠两端」:成语,喻进退犹豫、态度不定,此处形容韩安国廷辩时两面讨好的态度。
其 二十四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于是皇上命御史逐条核查魏其侯为灌夫辩白时所陈述的事项,发现多有不实,属于欺骗蒙蔽。遂将魏其侯拘押于都司空。孝景帝时,魏其侯曾奉有遗诏,内容为「遇事有不便之处,可便宜行事上奏」。如今被拘押,灌夫的罪已至族诛,事情日益紧迫,各位大臣没有人再敢向皇上明言陈情。魏其侯便让其兄弟之子上书进言,希望能得到再次召见。奏书呈上,但查阅尚书台的档案,并无遗诏的记录。那份诏书只藏于魏其侯家中,由家丞封存。于是劾奏魏其侯伪造先帝诏书,罪当弃市。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全家族诛。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得知消息,听说后立即大怒,病发中风,不肯进食,想要以死相殉。后来有人传言皇上无意杀魏其侯,魏其侯便重新进食,治疗疾病,以为已经决定不会被处死了。却又有人以飞语恶言向皇上进谗,所以在十二月月末判处弃市于渭城。
都司空:执行刑罚、关押要犯的官署。弃市:在街市公开处决并暴尸。渭城:在今陕西咸阳。「蜚语」:即飞语,无中生有的谗言。
窦婴之死,既因遗诏真伪之争,也因最终有人进谗,是政治倾轧的牺牲品。
其 二十五
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
次年春,武安侯患病,一直呼喊着认罪谢罪。派来侍奉的巫觋去观视鬼魂,见到魏其侯和灌夫共同守在旁边,意欲致他于死命。最终田蚡去世。其子田恬继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因穿着襜褕(一种便服)入宫,以不敬获罪。
巫觋:古代以驱鬼通神为业者,男称觋,女称巫。此处写田蚡临死前精神错乱,是司马迁对其恶行遭到鬼神惩报的隐笔。襜褕:古代一种宽大的便服,入宫场合不合礼制。
其 二十六
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淮南王刘安谋反事发,朝廷查处。淮南王此前曾入朝觐见,武安侯田蚡时任太尉,亲自到霸上迎接淮南王,对王说:「皇上还没有立太子,大王您最为贤明,又是高祖之孙,一旦宫车(皇上)晏驾,除了大王即位,还能是谁呢!」淮南王大为高兴,赠给田蚡大量金钱财物。皇上自从魏其侯事件以来,就一直觉得武安侯行事不正,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才一直忍让。等到听说淮南王赠金之事,皇上说:「假如武安侯还活着,就该夷族了。」
淮南王安:刘邦之孙,封淮南,以著书立说闻名(《淮南子》作者),武帝时因谋反事败,自杀身亡。「宫车晏驾」:皇帝死亡的委婉说法。
其 二十七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厕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太史公说: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都是凭借外戚关系获得重用;灌夫则凭一时奋勇决策而名扬天下。魏其侯的崛起在于吴楚之乱,武安侯的显贵则在于皇太后临制的岁月。然而魏其侯实在不识时务,灌夫没有谋略而又不懂谦逊,两人相互依附,终于酿成祸乱。武安侯仗恃权贵而好弄权柄,因一杯酒席间的怨望,陷害了那两位贤人。唉,可悲啊!将怒气迁到他人,自己的命数也难以延续。众多民心不能载德,最终竟遭恶言丑语加身。唉,可悲啊!祸患的根源,由此可知了!
「太史公曰」:司马迁对传主的总体评价,是《史记》列传的固定体例。「日月之际」:指王太后临朝称制、武帝初政权力过渡之际,田蚡因此得以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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