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08 卷

列传·韩长孺列传

其 一

韩安国家世与梁国抗吴建功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捍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御史大夫韩安国,是梁国成安人,后来迁居睢阳。曾在邹县田生处学习韩非子及杂家学说。侍奉梁孝王,担任中大夫。吴楚叛乱时,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担任将领,在梁国东境抵御吴国军队。张羽奋力苦战,韩安国持重稳守,因此吴军不能越过梁国。吴楚平定后,韩安国和张羽的名声由此显赫。

文化背景

成安:今河南汝南。睢阳:今河南商丘,梁国国都。韩非子:法家经典著作。韩安国字长孺,故下文称「长孺」。

其 二

韩安国出使为梁王巧解危局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睗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馀金。名由此显,结于汉。

梁孝王是景帝的同母弟弟,窦太后宠爱他,允许他自行请任丞相及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出行用车驾仪仗,游猎享乐,规格僭越天子。天子听说后,心中不悦。太后得知皇帝不满,便迁怒梁国使者,不予接见,责问梁王的所作所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臣,拜见大长公主(馆陶公主)时流泪道:「梁王为人子的孝顺、为人臣的忠诚,太后竟然不曾体察!当初吴、楚、齐、赵七国叛乱时,函谷关以东诸国合纵向西,唯有梁国与朝廷最为亲近,共担艰难。梁王念及太后与皇帝身处重围之中,而诸侯扰乱四方,一言之下泪流满面,跪拜送别我等六人率兵击退吴楚,吴楚因此不敢西进,最终覆灭,这是梁王的功劳。如今太后却以小小赏赐的苛礼来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为帝王,见识宏阔,出行用天子之警跸,入宫用天子之戒备,车旗都是皇帝所赐,不过是想以此在偏僻小县中驰骋,在国内夸耀诸侯,让天下都知晓太后与皇帝对他的厚爱。如今梁国使者来朝,动辄遭到责问。梁王恐惶,日夜哭泣思念,不知该如何是好。梁王为人子如此孝顺,为人臣如此忠诚,太后为何竟不怜恤!」大长公主将此话详尽转告太后,太后高兴地说:「去替我告知皇帝。」言及皇上,皇帝心中化解,摘下冠冕向太后道歉说:「兄弟间没能相互规劝,以致让太后忧虑。」全部召见梁国使者,并厚加赏赐。此后梁王与皇帝越发亲近融洽。太后和长公主另外赏赐韩安国相当于千余金的物品。韩安国由此声名大显,与汉朝中央建立了深厚联系。

文化背景

大长公主:即馆陶公主刘嫖,景帝之姐,窦太后之女,在当时具有重要的政治影响力。「出称跸,入言警」:出行清道称跸,入宫戒备称警,皆为天子规格。韩安国此次外交斡旋,充分展现了其辩才与政治智慧。

其 三

死灰复燃韩安国起徒为官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此后,韩安国因触犯法律获罪,被关押于蒙县,狱吏田甲侮辱他。韩安国说:「死灰难道就不会再度燃烧吗?」田甲说:「若是燃起来,我就用尿浇灭它。」不久,梁国内史之职出缺,汉廷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从囚徒中起用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员。田甲吓得逃走。韩安国说:「田甲若不来就官,我就灭你全族。」田甲于是袒胸露背前来谢罪。韩安国笑道:「可以用尿浇了!你们这些人,值得我来认真惩处吗?」最终善待了田甲。

文化背景

「死灰复燃」:成语出处即在此,比喻失势者重新得势。蒙县:今河南商丘。

其 四

窦太后诏命韩安国任内史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梁国内史职位出缺时,梁孝王新近得到齐人公孙诡,对其言论十分赏识,想请朝廷任命他为内史。窦太后得知,下诏让梁王任命韩安国担任内史。

其 五

安国谏王逼出诡胜化解危机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馀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闲,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适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公孙诡和羊胜游说梁孝王,请求立梁王为皇太子及扩大封地,担心汉廷大臣不会同意,便暗中派人刺杀汉廷主持政务的谋臣。以至于杀死了原吴国丞相袁盎,景帝于是得知公孙诡、羊胜等人的密谋,遣派使者捉拿公孙诡和羊胜,务必捉获。汉廷使者十批次前赴梁国,从丞相以下举国大索,历时一月有余未能找到。内史韩安国得知公孙诡、羊胜藏匿于梁孝王处,便进去拜见梁王,流泪道:「君主受辱,臣子当死。大王没有良臣辅佐,所以事情纷乱至此。如今诡、胜无法找到,请允许我辞职赐死。」梁王说:「何至于此?」韩安国泪流满面,说:「大王请自行衡量,您与皇帝的关系,比得上太上皇与高皇帝的关系、以及皇帝与临江王的关系吗?」梁孝王说:「比不上。」韩安国说:「太上皇与临江王都是亲父子关系,然而高皇帝说『提三尺之剑夺取天下的是我』,所以太上皇始终不能干预政事,只能住在栎阳。临江王是嫡长太子,不过因一句话获罪,被废为临江王;又因占用宫墙之地的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为什么呢?治理天下,终究不能以私情破坏公法。古语说:『虽有亲生父亲,怎知他不会变成虎;虽有亲兄弟,怎知他不会变成狼。』如今大王身为诸侯,被一个奸邪之臣的浮言所迷惑,违犯上命,曲扰明法。天子顾念太后的情面,不忍对大王绳之以法。太后日夜哭泣,盼望大王能自我改正,而大王始终不能醒悟。倘若太后的宫车有朝一日晏驾,大王还能攀附谁呢?」话未说完,梁孝王泪如雨下,向韩安国道歉说:「我现在就将公孙诡、羊胜交出。」公孙诡和羊胜随即自杀。汉廷使者回去复命,梁国的危机全部得以化解,这都是韩安国的功劳。于是景帝和太后更加看重韩安国。梁孝王去世后,共王即位,韩安国又因犯法失去官职,在家闲居。

文化背景

临江王:景帝长子刘荣,被废为临江王后,因占用宗庙垣地遭查处,在中尉府自杀。栎阳:今陕西临潼,高帝时太上皇的居所。袁盎:景帝时名臣,力主削藩,因此得罪吴王,公孙诡、羊胜遣人将其刺杀于途中。

其 六

韩安国行贿田蚡重入朝廷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建元年间,武安侯田蚡担任汉廷太尉,亲近权贵掌握大权,韩安国用五百金的财物送给田蚡。田蚡向太后举荐韩安国,天子也早就听闻他的贤名,便召他入朝担任北地都尉,后升迁为大司农。闽越与东越互相攻伐,韩安国与大行令王恢一同率军出征。未到越地,越国便杀死了自己的国王投降,汉军也随之撤兵。建元六年,武安侯担任丞相,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文化背景

大司农:九卿之一,掌管国家财政与农业。闽越、东越:今福建、浙江一带越族政权,是汉初南方边患之一。

其 七

安国主和论兵有力主亲匈奴

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自上古不属为人。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匈奴前来请求和亲,天子交付朝议。大行令王恢是燕国人,多次担任边境官吏,熟悉胡地事务,议道:「汉与匈奴和亲,通常不过数年便又背约。不如不许和亲,兴兵征讨。」韩安国说:「远行千里作战,军队很难取得利益。如今匈奴依仗骑马之便,怀有禽兽之心,迁徙如鸟飞翔,难以制约。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扩大疆域,拥有他们的民众不足以增强国力,自上古以来就未曾隶属于中原。汉军远行数千里争利,则人马俱疲,敌人以逸待劳制伏我军的疲敝。况且强弩射到极限,箭矢已无力穿透鲁国的细绢;疾风到了末梢,力量连轻飘的鸿毛都吹不动。这并非开始时不强劲,而是末尾力竭了。出击不利,不如和亲。」众多议臣大多附和韩安国,于是皇上允许和亲。

文化背景

「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此句后来成为描述强弩末力的经典比喻,鲁缟是鲁国所产的细绢,极薄易穿,比喻防御力极弱,强弩末力竟不能穿之,极言其衰。

王恢:主张主动出击匈奴,与韩安国意见相左,后因马邑之谋失败自杀。

其 八

聂翁壹献马邑诱敌之计

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聂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闲,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馀万骑,入武州塞。

次年,即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富聂翁壹通过大行令王恢向皇上进言说:「匈奴刚与汉和亲,亲信边地,可以用利益诱惑他们。」于是秘密派聂翁壹充当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县令及县丞,率城投降,财物可以尽数取得。」单于十分信任他,认为可行,答应了聂翁壹。聂翁壹于是返回,伪装斩杀了一名死刑犯,将其首级悬挂于马邑城墙,向单于的使者示信。说:「马邑的长官已经死了,快来吧。」于是单于穿越边塞,率领十余万骑兵进入武州塞。

文化背景

马邑:今山西朔州,西汉北方边境重镇。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马邑之谋是汉武帝时期主动对匈奴发动的第一次大规模军事谋略,虽然最终失败,却标志着汉朝对匈政策从和亲转向主动出击。

其 九

马邑伏击计败单于识破撤退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二十馀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在此期间,汉军埋伏的车骑及材官共二十余万人,藏匿于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担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担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各路将领均隶属护军。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城时,汉军全面出动。王恢、李息、李广另从代郡方向出击匈奴辎重部队。于是单于进入汉长城武州塞。距马邑还有百余里时,一路上劫掠,却只见牲畜散漫于野外,看不见一个人。单于感到奇怪,攻打烽燧,抓获了武州的尉史。欲盘问尉史。尉史说:「汉军数十万伏兵就在马邑城下。」单于回头对左右说:「差点被汉人出卖!」于是率兵撤退。出塞后,说:「我得到了尉史,真是天意。」命尉史为「天王」。边塞上传来消息说单于已撤离。汉军追至边塞,估计追不上,便就此罢兵。王恢等三万兵马,听说单于未与汉军交战便已离去,估计若前往袭击辎重,必定会遭遇单于的精锐部队,汉军势必大败,便以便宜行事为由撤兵,全军均无功而返。

文化背景

材官:擅长使用强弩的步兵。护军将军:协调统筹各军的总参谋性质职位。尉史:驻守边境烽燧的低级官吏。马邑之谋功败垂成,原因在于偶然被俘的尉史泄露了汉军部署。

其 十

王恢弃战被诛安国无功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取辱耳。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

天子大怒,怒责王恢不出击单于的辎重部队,擅自率兵撤退。王恢说:「当初约定等敌军进入马邑城,我军与单于正面交战,臣再出击其辎重,可以取利。如今单于知晓消息,没有前进便撤退了,臣以三万人众无法与之抗衡,只是白白取辱罢了。臣本来就知道回来必死,然而臣保全了陛下三万士卒。」于是将王恢交付廷尉。廷尉判定王恢临阵退缩,应当斩首。王恢私下送给丞相田蚡千金。田蚡不敢向皇上直言,却对太后说:「王恢是马邑之谋的首倡者,如今事未成就诛杀王恢,这是在为匈奴报仇。」皇上朝见太后,太后将丞相的话转告皇上。皇上说:「马邑之谋的首倡者是王恢,我因此发动天下数十万兵马,听从他的建议,才有了这次行动。况且就算单于无法追上,王恢所部出击其辎重,尚可有所收获,以安慰将士之心。如今不诛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交代。」王恢听到消息,便自杀了。

文化背景

「逗桡」:即临阵退缩、逗留不进,为军法重罪。王恢首倡马邑之谋却最终因不敢出战而被诛,是汉武帝严刑治军的体现。

其 十一

安国折足错失丞相之位

安国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于忠厚焉。贪嗜于财。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馀,丞相田蚡死,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馀,徙为卫尉。

韩安国为人胸有大谋,智慧足以在当世立身周旋,而其本质出于忠厚。但他有贪财的毛病。他所推举的人都是廉洁之士,比自己更为贤德。在梁国时,他推举了壶遂、臧固、郅他,皆为天下名士,士人也因此称赞仰慕他,天子视他为国家栋梁之材。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四年有余,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在为皇帝车驾开道时不慎从车上跌落,跌伤了脚。天子议定置相,有意任用韩安国,派使者前往察看,见其跌伤严重,便改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数月,脚伤痊愈,皇上又重新任命韩安国为中尉。一年余后,改任卫尉。

文化背景

奉引:皇帝出行时在前引导车驾的官员。壶遂:后文太史公特加赞许之人,精通音律历法。中尉:掌管京师治安及武库的重要官员。

其 十二

安国屯渔阳遭匈奴大入失败

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出上谷,破胡茏城。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杀辽西太守,及入雁门,所杀略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雁门。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馀,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馀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馀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徒安国益东,屯右北平。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

车骑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出上谷,攻破胡人笼城。将军李广被匈奴所俘,后又逃脱;公孙敖损失大量士卒:两人均应斩首,以赎刑贬为庶人。次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杀辽西太守,又入侵雁门,杀伤掠夺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出雁门击之。卫尉韩安国担任材官将军,屯驻渔阳。韩安国捕获活俘,俘虏说匈奴已远走。便上书说现在正值农忙时节,请求暂时撤销屯兵。撤兵一月余,匈奴大举侵入上谷、渔阳。韩安国所部营壁中仅有七百余人,出战不能取胜,退守营壁。匈奴掳掠了千余人及牲畜后离去。天子听说后大怒,派使者责让韩安国。将韩安国调往更靠东的地方,屯驻右北平。当时匈奴俘虏扬言将要入侵东方。

文化背景

胡笼城:匈奴在边境附近设置的据点。渔阳:今北京密云一带,汉代北方边郡。右北平:今河北平泉一带。此次失败是韩安国仕途走向下坡的转折点。

其 十三

韩安国晚年失意忧郁而死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斥疏,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远,默默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

韩安国当初担任御史大夫及护军将军时,后来渐渐被疏远降职;而新近受到宠幸的壮年将领卫青等人屡立战功,地位日益显贵。韩安国既遭疏远,终日郁郁寡欢;屯兵又被匈奴所欺,损失众多,深感惭愧。好不容易获准返回,却又被调往更靠东的地方屯驻,心中忧郁不乐。数月后,因病吐血而死。韩安国于元朔二年中去世。

文化背景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韩安国晚年遭遇颇为凄凉,与其早年辉煌形成鲜明对比,司马迁以此寄寓了对功名难以久保的感慨。

其 十四

太史公论韩长孺与壶遂品德

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修,斯鞠躬君子也。

太史公说:我曾与壶遂共同厘定律历,从中观察到韩长孺的仁义之道,以及壶遂深沉内敛、厚道宽和的品格。世人说梁国多有长者,此言不虚啊!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正要依靠他担任汉廷丞相,恰好壶遂去世了。否则,以壶遂内心廉洁、行止修正,实是一位克己奉公的君子啊。

文化背景

「定律历」:司马迁参与太初历的制定,壶遂也参与其中,故云「余与壶遂定律历」。詹事:掌管皇后或太子家事之官。「鞠躬君子」:谦恭谨慎、尽职尽责的君子,此为对壶遂人格的高度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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