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李将军列传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孝景帝初即位，李广任陇西都尉，后调任骑郎将。吴楚叛乱时，李广担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军，在昌邑城下夺取敌旗，建立显赫战功。因梁孝王授予李广将军印，返回后赏赐未能兑现。调任上谷太守，每天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向皇上哭泣进言说：「李广才能气概，天下无双，他仗恃自己的能力，屡次与匈奴正面交战，恐怕会失去他。」于是调任上郡太守。此后李广辗转担任边郡太守，历调上郡，曾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地太守，皆以英勇力战著称。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柰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馀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匈奴大举进入上郡，天子派一名宦官宠臣随李广统率练兵、出击匈奴。这名宦官率领数十名骑兵纵马出去，遭遇三名匈奴人，便与他们交战。三人回射，伤了宦官，将其骑兵几乎全部杀光。宦官逃回李广处。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射雕的神射手。」李广随即带领一百名骑兵追驰那三人。那三人没有马，徒步而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骑兵展开左右两翼，自己亲自射那三人，射死其中两人，活捉了一人，果然是匈奴射雕手。绑好俘虏上马后，望见远处有数千名匈奴骑兵。他们见到李广，以为是诱敌的骑兵，都大吃一惊，退上山头列阵。李广的一百名骑兵全都大为惊恐，想拍马逃回。李广说：「我们离大军数十里，如今以这一百骑兵逃走，匈奴追来射杀，我们很快便会全灭。如今我们留下不走，匈奴必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兵，必然不敢袭击我们。」李广命骑兵：「前进！」前行到距匈奴阵列约二里处，停下来，令道：「全部下马解鞍！」骑兵说：「敌人众多且近，如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彼等以为我们要逃走，如今全部解鞍，以示我们没有逃跑之意，用以坚定他们认为我们是诱兵的判断。」于是匈奴骑兵果然不敢进攻。有一名骑白马的将领出来护卫兵阵，李广上马，与十余名骑兵冲出去，射杀了那名白马将领，又回到骑兵中间，解下马鞍，命士兵全部放马卧地休息。这时恰好天色将暮，匈奴兵始终感到奇怪，不敢出击。夜半时，匈奴兵又以为汉军在旁边有伏兵、想趁夜袭取他们，匈奴全军撤退离去。天亮时，李广才归回大军营地。大军不知李广去向，所以未曾跟来接应。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鬬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鬬，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过了很久，孝景帝驾崩，武帝即位，身边的人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由上郡太守改任未央宫卫尉，程不识也担任长乐宫卫尉。程不识过去与李广同为边郡太守，同时以将军身份屯驻。出击匈奴时，李广行军不设部伍行列，就近选择水草丰美之地安营驻扎，士兵各自行动方便，幕府中节省文书簿籍之类的事务；但他远布斥候，从未遭受损失。程不识则严格整治部曲行伍营阵，以鸣金为号，士吏处理军务簿籍通宵达旦，军队得不到休息，但也从未遭受损失。程不识说：「李广军队极为简便，但若敌军突然来犯，他无法制止；而他的士兵也安闲快乐，都愿意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烦琐扰动，但敌军也无法侵犯我。」当时汉朝边郡，李广和程不识都是名将，然而匈奴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卒也大多乐于跟从李广，而觉得程不识苦。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多次直言进谏担任太中大夫。为人廉洁，谨守法度文书。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闲，络而盛卧广。行十馀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馀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此后汉朝以马邑城诱惑单于，使大军埋伏于马邑附近山谷，李广担任骁骑将军，统领隶属于护军将军。这时单于察觉而退去，汉军均无功而返。此后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出任将军，出雁门攻击匈奴。匈奴兵众，击败了李广的军队，李广被生俘。单于素来听闻李广贤能，下令说：「得到李广，务必活着送来。」匈奴骑兵俘虏李广，当时李广有伤在身，便将他放置在两马之间，用网兜盛放让他仰卧其中。走了十余里，李广装死，斜眼望见旁边有一名匈奴少年骑着一匹良马，李广突然腾身跃上少年的马，将少年推落，取了他的弓，驱马向南疾驰数十里，又与残余部队会合，一起引兵入塞。追捕他的数百名匈奴骑兵在后追赶，李广边行进边拿起少年的弓，射杀追骑，因此得以脱身。于是回到汉廷，汉廷将李广交付审讯。审判官定论李广损失的士卒甚多，本人又被敌军生俘，应当斩首，以赎刑贬为庶人。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过了不久，李广在家闲居数年。他家与原颍阴侯（灌婴）的孙子隐居于蓝田南山中打猎为乐。曾在夜间独携一名骑兵外出，在田间与人饮酒。返回途中到了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酒，呵斥阻止李广通行。李广的骑兵说：「这是前任李将军。」霸陵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行，何况是前任！」便扣押李广在亭下过夜。不久，匈奴入侵杀死了辽西太守，击败了韩将军（韩安国），后来韩将军被调往右北平。于是天子召见并任命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李广随即请求把霸陵尉一并带去，到了军中便将他斩杀了。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李广驻守右北平，匈奴听说了，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避开他数年之久，不敢入侵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李广出去打猎，看见草丛中有一块石头，以为是老虎，射出一箭，箭矢插入石中没入镞头，走近一看才发现是石头。此后再重新射它，始终不能再将箭射入石中了。李广所驻守的郡，听说有虎，他曾亲自射虎。等到驻守右北平时射虎，老虎腾跃扑伤了李广，李广终究还是将老虎射死了。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李广为人廉洁，每得赏赐便立即分给部下，饮食与士兵共享。李广一生，担任俸禄二千石的职位四十余年，家中从无多余积蓄，始终不提家产之事。李广身材高大，臂长如猿，他的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即使其子孙和其他人跟他学习，也没有人能及得上他。李广不善言辞，沉默寡言，与人相处便在地上画地图布军阵，以射击宽窄目标来定输赢罚酒，以射箭为消遣娱乐，直至去世。李广带兵，遇到断粮缺水之处，见到水源，士兵没有全部喝到水，李广不靠近水源；士兵没有全部吃到饭，李广不先进食。宽厚不苛刻，士兵因此爱戴他，乐于为他效力。他射箭，遇到敌人紧迫，除非在数十步之内，估计不能射中便不发箭，一旦发箭，敌人应声倒地。正因如此，他带兵时屡遭困顿受辱，射猛兽也往往被兽所伤。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

过了一段时间，石建去世，皇上召李广代替石建担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次担任后将军，随大将军（卫青）军出定襄，攻击匈奴。各路将领多有斩获首级、俘虏达到标准，凭战功封侯者，而李广所部无功。此后两年，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领四千骑兵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率领一万骑兵与李广一同出发，走另一条路。走了约数百里，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将李广军围困，李广军将士皆大为惊恐，李广于是派其子李敢驰入敌阵侦探。李敢独率数十骑兵冲入，径直贯穿匈奴骑阵，从左右两侧穿出，回来后告诉李广说：「胡虏不过如此容易对付。」军心于是安定。李广布成圆形阵向外御敌，匈奴猛烈攻击，箭矢如雨般落下。汉兵死者超过一半，汉军箭矢将尽。李广命士兵拉满弓弦暂不发射，而他自己以大黄弓射杀敌方裨将，射死数人，匈奴的攻势渐渐缓解。恰好天色将暮，将士脸色均已大变，而李广意气如常，更加振作整顿军队。军中从此折服于他的勇气。第二天，继续奋力拼战，而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了，匈奴军队于是撤离。汉军疲惫，无力追击。这时李广军几乎全军覆没，疲惫而归。按照汉法，博望侯（张骞）因延迟贻误行期，应当死罪，以赎刑贬为庶人。李广军功相抵，没有赏赐。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车，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馀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起初，李广的从弟李蔡与李广同时侍奉孝文帝。景帝时，李蔡积功累劳至俸禄二千石。孝武帝时，官至代国丞相。以元朔五年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击右贤王，有功，达到斩杀俘获的标准，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担任丞相。李蔡为人平庸，名声远远不及李广，然而李广得不到爵邑，官位不过九卿，而李蔡却成为列侯，位至三公。李广军中的各级军官及士卒，也有人获封侯爵。李广曾与善于望气的王朔闲聊，说：「自汉朝出击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在其中，而各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常人的，竟有数十人因击胡军功封侯，而我李广并不在人后，却没有丝毫军功得以封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我的面相本来就不应封侯，还是命中注定如此？」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可曾有什么深感悔恨的事吗？」李广说：「我曾任陇西太守，羌人曾叛乱，我诱而降之，投降者八百余人，我设计在同一天将他们全部杀死。至今最大的悔恨只有这一件事。」王朔说：「祸患没有比杀已降者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此后两年，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举出击匈奴，李广多次自请随行。天子认为他年老，不予准许；过了很久才允许，任命他为前将军。这年，正是元狩四年。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李广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既出塞，卫青从俘虏口中得知单于的驻地，便亲率精锐骑兵直追单于，同时命令李广并入右将军军，从东道出发。东道稍远而迂回，且大军行进中水草稀少，不利于大队集结行军。李广自请道：「臣部担任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命臣改从东道出发，况且臣自幼便与匈奴作战，如今终于得到一次当面对阵单于的机会，臣愿居前，先与单于决死。」大将军卫青暗中已受到皇上的告诫，认为李广年老，运数不好，不要让他当面对阵单于，恐怕难以如愿。而当时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以中将军身份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一同当面对阵单于，因此将前将军李广调开。李广当时已经知晓，坚持向大将军辞请。大将军不肯听从，命令长史封书信交给李广所在的幕府，说：「尽快赶往所部，按书信行事。」李广未向大将军辞别便起身出发，心中极为愤懑而就任本部，率兵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军走东道。军队没有向导，有时迷失道路，落后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遁逃，未能捉获，便班师返回。向南穿越大漠，遇到了前将军和右将军。李广已去见大将军，返回军中。大将军派长史持酒粮送给李广，顺便询问李广和赵食其迷路的经过，卫青想上书向天子报告军队行军的详细始末。李广未予回答，大将军派长史急催李广到幕府对质陈账。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现在自己去上陈书状。」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到了幕府，李广对部下说：「我从年轻时起与匈奴大小战斗七十余次，如今有幸随大将军出击，直面单于的军队，而大将军却又调走我部走迂回偏远的东道，且又迷失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年逾六十，终究不能再去面对刀笔文吏的盘问了。」于是拔刀自刎。李广军中的将士大夫，全军皆哭。百姓听闻消息，无论相识与否，无论老幼，全都为之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被单独交付狱吏审讯，应当死罪，以赎刑贬为庶人。

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馀，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李广有三个儿子，分别叫当户、椒、敢，都任郎官。天子与韩嫣嬉戏，韩嫣年少轻狂，没有礼数，当户上前击打韩嫣，韩嫣跑了。天子因此认为当户勇敢。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都比李广先死。当户有遗腹子名叫李陵。李广死于军中时，李敢正随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征。李广死后次年，李蔡以丞相身份因侵占孝景帝陵园外垣地，应当交付狱吏论处，李蔡也自杀，未经审讯，封国被除。李敢以校尉身份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苦战，夺取左贤王鼓旗，斩首众多，被赐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李广担任郎中令。不久，李敢因怨恨大将军卫青害了他的父亲，便出手击伤大将军，大将军隐瞒此事未予追究。过了不久，李敢随皇上前往雍地，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与卫青有亲戚关系，便射杀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宠幸，皇上隐瞒说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李敢有一个女儿是太子身边的宠人，颇受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受太子恩宠，然而李禹贪利好财，李氏家族至此日趋衰落了。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馀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

李陵成年之后，被选为建章监，监管各路骑兵。他擅长射箭，爱惜士卒。天子认为李氏世代为将，便让他统率八百骑兵。曾深入匈奴境内两千余里，经过居延查看地形，没有遇见敌虏便返回。拜为骑都尉，统率丹阳、楚地的步兵五千人，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以屯兵戍守御胡。

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馀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馀人。且引且战，连鬬八日，还未到居延百馀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馀亡散得归汉者四百馀人。

数年后，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在祁连山天山攻打匈奴右贤王，同时派李陵率领他的射手步兵五千人从居延向北行进约千余里，意图分散匈奴的兵力，不让他们全力对付贰师将军。李陵到了约定期限准备返回时，单于率领八万兵力围攻李陵军队。李陵军五千人，箭矢用尽，战死者超过一半，而所杀伤匈奴也有万余人。且战且退，连续苦战八日，距居延还有百余里，匈奴在险要处截断道路，李陵军粮尽援绝，敌军急攻并招降李陵。李陵说：「我无颜面对陛下。」便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全部覆没，逃脱回归汉朝的残兵散卒只有四百余人。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单于得到李陵之后，素来听闻其家族的声名，加之李陵作战英勇，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对他礼遇有加。汉廷得知此事，诛杀了李陵的母亲、妻子和儿女。从此以后，李氏声名败落，而陇西一带依附李氏门下的士人都以为耻。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太史公说：传书上说：「自身行为端正，不必发号施令，众人也会自然跟从；自身行为不正，即使发号施令，众人也不会服从。」这说的不正是李将军吗？我观察李将军，诚朴如乡野之人，口中说不出漂亮话。等到他死去的那天，天下认识他的与不认识他的，无不为他尽情哀悼。这是因为他对士大夫的忠诚真实之心确实感人至深吧？谚语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话虽然讲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