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10 卷

列传·匈奴列传

其 一

匈奴的先世与风俗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駞、驴、驘、駃騠、騊駼、騨騱。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毋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茍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

匈奴,其先祖是夏后氏的苗裔,名叫淳维。唐尧、虞舜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住在北方蛮荒之地,随着畜牧转移迁徙。他们牲畜中以马、牛、羊为最多,珍奇的牲畜则有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騨騱。逐水草而迁徙,没有城郭和固定居所,也没有耕田的营生,然而各有分封的地界。没有文字,以言语为约束。孩子能骑羊,便引弓射鸟雀和田鼠;稍长大后则射狐狸和野兔,用来充食。壮士能挽弓,全部充当甲骑。他们的习俗,平时随牲畜迁移,以射猎禽兽为生,紧急时人人习练战攻以侵伐,这是他们的天性。长兵器用弓矢,短兵器用刀鋋。有利则进,不利则退,不以逃遁为耻。只要有利,不知礼义。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都吃牲畜的肉,穿牲畜的皮革,披毡裘。壮者吃肥美的食物,老者吃剩余的。以壮健为贵,以老弱为贱。父亲死了,儿子娶后母为妻;兄弟死了,都把其妻纳为己妻。他们的风俗有名字但不避讳,而没有姓氏字号。

文化背景

淳维:传说为匈奴始祖之名,夏桀之子,亡入北方后繁衍为匈奴。猃狁(xiǎn yǔn)、荤粥(hūn yù):先秦时期北方游牧民族的古称,即后来匈奴的前身。

駃騠(jué tí)、騊駼(táo tú):均为古代名贵马种。

其 二

夏商周至秦的戎狄侵扰史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馀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馀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后十有馀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馀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有馀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却。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获,而居于泾渭之闲,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馀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泛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于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夏道衰败,公刘失去了稷官之职,移居西戎之地,在豳地建邑。此后三百余年,戎狄攻打太王亶父,亶父逃奔岐山之下,豳地百姓全都跟随亶父在那里建邑,由此建立了周。此后又百余年,周西伯昌讨伐畎夷氏。十余年后,武王伐纣,在洛邑建都,仍居酆鄗,将戎夷放逐到泾水、洛水以北,令其按时入贡,称之为「荒服」。此后二百余年,周道衰落,穆王伐犬戎,得四头白狼、四头白鹿而归。从此以后,荒服诸国不再来贡。于是周朝制定了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余年,周幽王因宠爱褒姒,与申侯产生了嫌隙。申侯大怒,与犬戎合谋攻杀了周幽王于骊山之下,于是夺取了周的焦获之地,居于泾水、渭水之间,侵暴中原。秦襄公救援周室,于是周平王离开酆鄗东迁至洛邑。当时秦襄公讨伐戎族至岐山,始被列为诸侯。此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伐齐,齐厘公在齐郊与其交战。又过四十四年,山戎伐燕。燕国向齐告急,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败走。此后二十余年,戎狄来到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逃到郑国的泛邑。起初,周襄王想讨伐郑国,故娶了戎狄女子为后,并借戎狄兵共伐郑国。其后黜逐了狄后,狄后怀恨在心,而襄王后母惠后有子名子带,欲立为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相互为内应,引入戎狄,戎狄因此得以入侵,击破驱逐了周襄王,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有的居住在陆浑,东达卫地,侵盗暴虐中原。中原人痛恨此事,故诗人歌唱说「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在外流亡已四年,才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于是兴兵讨逐戎翟,诛杀子带,迎回周襄王,使其居于洛邑。

文化背景

公刘:周人先祖,相传重兴农业,豳地即今陕西旬邑一带。亶父:即古公亶父,周文王祖父,迁居岐山始有立国之基。甫刑:即《吕刑》,据传周穆王命甫侯制订的刑法。

子带:周惠王庶子,借戎狄之力夺位,后被晋文公讨平,是「尊王攘夷」的历史背景。

其 三

秦晋强盛时期的戎狄分布

当是之时,秦晋为强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闲,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獂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然莫能相一。

当时,秦、晋两国最为强盛。晋文公驱逐戎翟,使其居于河西圁水、洛水之间,称为赤翟、白翟。秦穆公得到由余,西戎八国臣服于秦,于是自陇山以西有绵诸、绲戎、翟、獂等戎族,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晋国以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国以北有东胡、山戎。各自分散居住于溪谷之中,各有君长,往往聚居的有百余戎,然而没有谁能统一。

文化背景

由余:戎人后裔,因故入秦,辅佐秦穆公称霸西戎,其谋略详见《秦本纪》。圁水:今无定河,位于今陕西北部。义渠、大荔等:均为战国时秦国周边重要的戎族政权,后被秦陆续兼并。

其 四

战国诸侯击戎与秦赵燕筑长城

自是之后百有馀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馀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馀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馀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

此后百余年,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翟讲和,戎翟朝见晋国。又过百余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攻破代地,以临控胡貉之地。其后赵国与韩、魏共同灭掉智伯,瓜分晋地,赵国拥有代地与句注山以北,魏国拥有河西、上郡,与戎族接界为边。此后义渠戎族筑城自守,而秦国逐渐蚕食,到惠王时,攻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又攻击魏国,魏国将河西之地和上郡全部割让给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生有二子。宣太后施诈,在甘泉宫杀了义渠戎王,随即发兵彻底消灭义渠。于是秦拥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抵御胡人。赵武灵王也改变习俗,实行胡服骑射,向北打败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地沿阴山,直至高阙为塞,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此后燕国有贤将秦开,曾在胡地为质,胡人对他十分信任。他归国后突然袭破驱走东胡,东胡退却千余里。那个与荆轲一同刺秦王的秦舞阳,就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以抵御胡人。当时,有冠带礼义的战国七雄中,有三国与匈奴为界。此后赵将李牧在任时,匈奴不敢侵入赵国边境。后来秦灭六国,始皇帝命蒙恬率十万大军北击胡人,悉数收复了河南地。依托黄河为塞,筑四十四座县城临河布置,迁徙罪人充戍边。又开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沿边山险峻沟堑溪谷可修治之处加以整治,从临洮到辽东绵延万余里。又渡河,据守阳山北假中之地。

文化背景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赵国历史上著名的军事改革,约在公元前307年,使赵国骑兵战力大增。宣太后:秦昭王之母芈氏,实际执政达数十年,与义渠戎王私通之事载于《秦本纪》。

秦开:燕国将领,曾为质于东胡,归国后大破东胡,开拓燕国东北疆域。

其 五

头曼单于北徙,匈奴得缓

当是之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馀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当时,东胡强盛,月氏兴旺。匈奴单于名叫头曼,头曼抵挡不住秦军,北迁而去。十余年后蒙恬死去,诸侯反叛秦朝,中原大乱,秦所迁徙的戍边罪人全都离去,于是匈奴得到喘息,逐渐重新渡过黄河南下,与中原以旧塞为界。

文化背景

头曼:匈奴早期单于,冒顿之父。月氏:西域强大游牧民族,原居甘肃河西走廊一带,后被冒顿击败西迁。东胡:活跃于今蒙古东部及中国东北的游牧族群,后被冒顿灭亡。

其 六

冒顿以鸣镝弑父,自立为单于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单于有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单于又得到一位宠爱的阏氏,生了一个小儿子,单于想废掉冒顿另立小儿子,便送冒顿去月氏做人质。冒顿到月氏做人质之后,头曼急速攻打月氏。月氏想杀冒顿,冒顿盗取月氏的良马骑着逃回。头曼认为他很勇壮,令他统率一万骑兵。冒顿于是制作了鸣镝,训练约束麾下的骑射,命令说:「凡鸣镝所射之处,不跟着一起射的,斩!」行猎鸟兽时,有不射鸣镝所射之物的,就立即斩杀。不久,冒顿用鸣镝射自己的良马,左右有人不敢射,冒顿立即斩杀了不射良马的人。过了一会儿,又用鸣镝射自己的爱妻,左右有人极为恐惧,不敢射,冒顿又再次斩杀了他们。过了一会儿,冒顿外出打猎,用鸣镝射单于的良马,左右全都射了。于是冒顿知道他的部众都可以使用了。随同父亲单于头曼打猎时,冒顿用鸣镝射头曼,左右也都随鸣镝射杀了单于头曼,于是将后母、弟弟及不听从的大臣全部诛杀。冒顿自立为单于。

文化背景

冒顿(mò dú):匈奴历史上最杰出的单于,在位期间(约前209年—前174年)建立起强大的匈奴帝国。鸣镝:响箭,箭头有孔,射出时发出鸣声,用以指示进攻方向。

阏氏(yān zhī):匈奴单于正妻的称号,相当于汉朝皇后。

其 七

冒顿灭东胡,逐月氏,控弦三十万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闲,中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馀万。

冒顿刚即位,当时东胡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告诉冒顿,要索取头曼时所有的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能与邻国相处而吝惜一匹马呢?」就把千里马给了他。过了一会儿,东胡以为冒顿惧怕他们,又派使者告诉冒顿,要索取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再次询问左右,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无礼,竟然索取阏氏!请求出兵攻击他们。」冒顿说:「怎能与邻国相处而吝惜一个女子呢?」就把所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王越发骄横,向西侵扰。在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块弃置之地,无人居住,约千余里,双方各在其边缘设立瓯脱。东胡派使者告诉冒顿:「匈奴与我们边界瓯脱以外的弃地,匈奴本不能到达,我想拥有它。」冒顿询问群臣,群臣有人说:「这是弃地,给他也可以,不给也可以。」于是冒顿大怒道:「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能给他!」凡是说给他的人,全部斩杀。冒顿上马,命令国中有行动迟缓者斩,随即向东突然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到冒顿率军到达,进攻,大破东胡,杀死东胡王,俘虏了他的百姓和牲畜。回师之后,向西驱走月氏,向南兼并楼烦、白羊河南王的地盘。〔又侵燕、代。〕将秦朝让蒙恬夺取的匈奴地盘悉数收回,与汉朝的关口旧有的河南塞相接,一直延伸到朝那、肤施,并侵入燕、代。当时汉兵与项羽相持于中原,中国疲惫于兵革战乱,因此冒顿得以自强,控弦之士达三十余万。

文化背景

瓯脱(ōu tuō):匈奴语,指边境哨所或缓冲地带。楼烦、白羊:均为匈奴部族名,活跃于今内蒙古河套地区。朝那(zhān nā)、肤施:今宁夏固原和陕西延安一带的边塞要地。

其 八

冒顿立,匈奴最强大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馀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自淳维到头曼已有千余年,时而强大时而弱小,分离散处,年代久远,其世系传承已无从排列。然而到冒顿时,匈奴最为强大,使北方各夷族全部臣服,在南方与中原相对抗为敌国,其世代传承的国制官号这才可以记述了。

其 九

匈奴的官制与部族分布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语称「贤」为「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统辖万骑,小者数千骑,共二十四长,立号称为「万骑」。各大臣均世代袭官。呼衍氏、兰氏,其后还有须卜氏,这三姓是最贵重的种族。各左方王将居于东方,正对上谷郡以东,东与秽貉、朝鲜相接;右方王将居于西方,正对上郡以西,与月氏、氐、羌相接;而单于的王庭正对代郡、云中:各有分封之地,逐水草迁徙。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势力最大,左右骨都侯辅佐政务。各二十四长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等属官。

文化背景

左右贤王:匈奴最高贵族,左贤王地位尤重,通常为单于继承人。谷蠡王(lù lí):匈奴重要王位之一,地位仅次于贤王。呼衍氏、兰氏、须卜氏:匈奴贵族三大姓,与单于家族互相通婚,世代为高官。骨都侯:匈奴辅政大臣,相当于左右丞相。

其 十

匈奴的祭祀、律法与战俗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每年正月,各长小聚会于单于庭,祭祀。五月,大会茏城,祭祀先祖、天地、鬼神。秋天,马肥之时,大会蹛林,核查人口牲畜数目。他们的法律:拔刀一尺者死;犯盗窃罪者,没收其家产;有小罪者用车轧,大罪者处死。狱案最长不超过十天,全国囚犯不超过数人。单于每天早晨出营,朝拜初升的太阳,傍晚拜月。坐席的安排以左为上,向北为尊。日以戊己日为吉。送葬时,有棺椁金银衣物皮裘,但不封土堆、不植树、不穿丧服;亲近的臣妾随死者殉葬,多达数千百人。行事时观候星月,月圆则出战,月亏则退兵。进攻作战时,斩杀一首级赏赐一杯酒,所得俘虏和战利品一并归斩获者所有,得人口则作为奴婢。所以作战时,人人各为自己争夺利益,善于用诱兵迷惑敌人。见到敌人便追逐利益,如鸟群聚集;一旦兵败困境,则如瓦解云散。战死者家中财产全归为其扶车运尸的人所得。

文化背景

茏城(lóng chéng):匈奴每年五月祭天的圣地,具体地点史无明确记载,约在今蒙古国境内。蹛林(dài lín):匈奴秋季大会之地,用以检阅人口牲畜。

戊己:天干中的第五、第六日,五行属土,居中央,匈奴以此为上日。

其 十一

匈奴北服诸国,冒顿威望大振

后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此后又向北征服了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国。于是匈奴的贵人大臣都心悦诚服,认为冒顿单于是位贤明之主。

文化背景

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均为活跃于西伯利亚至贝加尔湖一带的游牧或渔猎民族,冒顿将其纳入匈奴势力范围,使匈奴版图极盛。

其 十二

白登之围,汉高祖与冒顿约和亲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騂马。高帝乃使使闲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此时汉朝刚刚平定中原,迁韩王信到代地,建都于马邑。匈奴大举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信后,便引兵南下越过句注山,攻打太原,到达晋阳城下。高帝亲自率兵前往迎击。适逢冬天严寒,大雪雨冰,士卒中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战败逃走,诱使汉兵追击。汉兵追赶冒顿,冒顿隐藏精兵,只让老弱出现,于是汉朝全军出动,步兵居多,共三十二万,向北追击。高帝先行到达平城,步兵尚未全部到达,冒顿就放出四十万精骑将高帝围困于白登山,七天七夜,汉兵内外不能相互救援供给。匈奴骑兵,西方全是白马,东方全是青骊马,北方全是乌骊马,南方全是红马。高帝便派使者暗中用厚礼贿赂阏氏,阏氏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应相互困逼。今天即使得到汉地,单于终究也无法居住。何况汉王也有神灵保佑,单于要仔细考虑。」冒顿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了会合时间,但王黄、赵利的兵又没来,冒顿怀疑他们与汉有密谋,也采纳了阏氏的话,于是解开包围圈的一角。高帝命令士卒全都张满弓、搭好箭,向外,从解开的一角直冲而出,终于与大军会合,冒顿随即引兵离去。汉朝也收兵罢战,派刘敬缔结和亲之约。

文化背景

白登之围:公元前200年(汉高帝七年),汉高祖刘邦被冒顿单于以四十万骑围困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七天七夜,是汉初对匈奴关系的重要转折点,此后汉朝长期以和亲政策安抚匈奴。

韩王信:韩国王室后裔,被汉高祖封为韩王,后因匈奴压境而降,与本传韩信(淮阴侯)为不同人物。刘敬:汉初谋臣,字叔,本姓娄,建议高祖与匈奴和亲,赐姓刘。

其 十三

陈豨之乱与汉初和亲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此后韩王信成了匈奴的将领,与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背约,侵盗代郡、云中。没过多久,陈豨反叛,又与韩信合谋攻打代地。汉廷派樊哙前往平击,重新夺回代郡、雁门、云中各郡县,但没有出塞。这时匈奴因汉朝将领众多前来投降,冒顿便时常来回侵盗代地。于是汉朝以此为患,高帝便派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每年供给匈奴一定数量的丝绵、缯帛、酒、米、食物,约定为兄弟,以维持和亲,冒顿这才稍稍罢手。后来燕王卢绾反叛,率其党众数千人投降匈奴,往来骚扰上谷以东地区。

文化背景

陈豨:汉高祖功臣,被封为代相,后叛汉自立,公元前197年事发,与韩信(淮阴侯)暗中勾连。卢绾:与汉高祖同乡的老友,封燕王,后因恐惧被诛而降匈奴,死于匈奴中。

其 十四

冒顿致书高后,汉不敢击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高祖驾崩后,孝惠帝、吕太后时期,汉朝初定,故匈奴更加骄横。冒顿写信给高后,言辞放肆无礼。高后想发兵攻打,诸将说:「以高帝的贤明武勇,尚且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作罢,再度与匈奴和亲。

文化背景

冒顿致书高后:据《汉书》记载,冒顿书信中措辞极为傲慢,有戏弄寡妇之语,高后欲报复而被樊哙等人劝止,最终忍辱复与匈奴和亲。

其 十五

文帝初立,右贤王入侵,汉兵击退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到孝文帝初立时,再度修复和亲之事。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侵入河南地,侵盗上郡,攻击葆塞的蛮夷部落,杀掠百姓。于是孝文帝诏令丞相灌婴率车骑八万五千,前往高奴,攻击右贤王。右贤王败走出塞。文帝亲赴太原。此时济北王反叛,文帝回朝,撤回了丞相攻胡的兵力。

文化背景

灌婴:汉初名将,曾参与白登之围解围,文帝时任丞相。高奴:今陕西延安附近,当时为上郡要地。济北王兴居:文帝时诸侯王之一,因未参与诛诸吕立文帝,对文帝有怨,后趁机反叛,事发后自杀。

其 十六

老上单于致书文帝,汉议和亲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次年,单于致书汉廷,说:「上天所立、匈奴大单于谨问皇帝安好。从前皇帝谈及和亲之事,书中之意相合,令两方欢好。汉边地官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未禀报单于,听从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与汉官吏相抗,断绝了两位主君的约定,伤损了兄弟之情。皇帝谴责之书传来两次,我派使者去书回复,使者没有来,汉使也没到,汉朝因此不和,邻国也不来归附。现在以小吏败约之故,惩罚右贤王,命他向西攻击月氏。仰赖上天的福佑,官吏士卒精良,马匹强健,将月氏夷灭,全部斩杀或使其投降。平定了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边二十六个国,全都归入匈奴。凡引弓之民,合为一家。北方诸国已定,愿意息兵休养士卒、牧养马匹,消除前事,恢复旧约,以安定边民,顺应上古之道,使少者得以长大,老者安居其处,世世平乐。尚未得知皇帝的意向,故派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示,献上骆驼一匹、骑马两匹、驾车二驷。皇帝若不欲匈奴靠近塞边,则请诏令官吏百姓远离边境居住。使者到后,即请遣回。」使者于六月间到达薪望之地。书信到汉,汉朝商议攻击与和亲哪个更合适。公卿都说:「单于刚刚打败月氏,乘胜之势,不可攻击。而且匈奴之地,低洼盐碱,不可居住。和亲最为合适。」汉朝同意了。

文化背景

老上单于:冒顿之子,名稽粥,继承单于位。本段所述单于之书,实为冒顿晚年时所致,当在文帝三年(前177年)之后。呼揭:西域古国名,具体所在今有争议。

其 十七

文帝前六年致单于书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比余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廷致书匈奴,说:「皇帝谨问匈奴大单于安好。使郎中系雩浅遗送给朕书信,说:『右贤王未禀报单于,听从后义卢侯难氏等人计谋,断绝了两位主君的约定,伤损了兄弟之情,汉朝因此不和,邻国也不来归附。现在以小吏败约之故,惩罚右贤王命他西击月氏,将月氏全部平定。愿意息兵休养士卒、牧养马匹,消除前事,恢复旧约,以安定边民,使少者得以长大,老者安居其处,世世平乐。』朕对此深感嘉许,这是古代圣主的心意。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朕送给单于的礼物极为丰厚。违背约定、伤损兄弟之情的,常在匈奴一方。然而右贤王之事已在赦令之前,单于不必深加惩处。单于若能遵照书中之意,明告各部官吏,使其不违约,守信义,一切如单于书信所言。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征伐有功,十分辛劳于兵事。现赐绣夹绮衣、绣夹长襦、锦夹袍各一件,比余一件,黄金饰具带一条,黄金胥纰一件,绣锦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送给单于。」

文化背景

袷(jiá)衣:双层有夹里的衣服。比余:梳子一类的饰物。胥纰(xū pī):一种腰带饰物,以黄金制成。谒者令:汉代负责传达诏命、接待宾客的官员。

其 十八

冒顿死,老上单于立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

不久之后,冒顿死去,其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

其 十九

中行说降匈奴,为单于谋划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孝文皇帝再次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派宦者燕人中行说陪侍公主。中行说不愿前往,汉廷强行令他出使。中行说说:「你们一定要让我去,我去了就必定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了匈奴之后,便投降了单于,单于对他极为亲近宠幸。

文化背景

中行说(zhōng háng yuè):汉文帝时宦官,被迫出使匈奴后降敌,成为单于的重要谋士,积极教导匈奴对抗汉朝文化渗透,是汉匈关系史上的重要人物。

其 二十

中行说教单于抵制汉物,教记账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

起初,匈奴喜爱汉朝的缯帛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的总人口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然而之所以强盛,是因为衣食不同,不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风俗,喜好汉朝物品,汉朝物品若超过十分之二,那么匈奴就会全都投向汉朝了。得到汉朝缯帛,就在荆棘丛中骑驰,衣裤都会磨裂破损,以此表明不如毡裘结实耐用。得到汉朝食物,一概丢弃,以此表明不如奶酪方便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导单于左右的人用文字记载,用以统计人口和牲畜的数目。

文化背景

湩酪(dòng lào):乳制品,即酸奶、奶酪之类,是匈奴的日常饮食。

其 二十一

中行说令匈奴回书更傲慢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朝致书单于,用一尺一寸的木牍,文辞写道「皇帝谨问匈奴大单于安好」,所赠物品及言辞如此这般。中行说令单于回书汉朝用一尺二寸的木牍,印章封泥均令其宽大修长,措辞傲慢,写道「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谨问汉皇帝安好」,所赠物品及言辞也照此叙述。

文化背景

古代书信以木牍或简牍书写,尺寸代表地位,尺二寸高于一尺一寸,中行说此举意在使匈奴在外交礼仪上凌驾于汉朝之上。

其 二十二

中行说与汉使辩驳匈奴风俗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鬬,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占占,冠固何当?」

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的习俗轻视老人。」中行说以此诘问汉使:「你们汉朝的习俗,屯戍从军当要出发的人,他们年老的父母岂有不自己脱下温暖厚实的衣物,亲自备好饮食为从军的儿子送行的吗?」汉使说:「当然有。」中行说说:「匈奴明白地以战攻为要务,其老弱不能作战,所以把肥美的饮食给予壮健的人,大抵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守卫部族,如此父子各得长久相互保全,哪里能说匈奴轻视老人呢?」汉使说:「匈奴父子竟然同住一个穹庐而卧,父亲死了,儿子娶后母;兄弟死了,全都娶其妻为妻,没有冠帽服饰的文饰,也没有宫廷朝仪之礼。」中行说说:「匈奴的风俗,人吃牲畜的肉,喝其汁液,穿其皮革;牲畜吃草喝水,随时迁移。所以紧急时人人习骑射,平时人乐得无事,约束宽简,易于推行。君臣之间简便,一国的政务好比一身之事。父子兄弟死了,娶其妻妻之,是为了不使宗族血脉断绝。所以匈奴虽乱,必立宗种延续。如今中原虽然表面上不娶父兄之妻,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以至于相互残杀,乃至改换姓氏,都是这个缘故。而且礼义推行到弊病之处,上下互相怨恨,宫室奢侈到了极限,生民之力必然竭尽。耗尽力气耕田养蚕以求衣食,筑城郭自守,所以其民紧急时不习战功,平时又因劳作而疲惫不堪。唉,土室里的人哪,不必多言,总是喋喋不休、占占而辩,那帽子有什么用?」

文化背景

穹庐:游牧民族圆顶帐篷,即蒙古包的前身。「父死妻后母」:匈奴收继婚习俗,目的在于保存财产和人口在家族内部。「土室之人」:中行说以此讽刺汉使住土墙房屋,意指农耕定居文明的局限性。

其 二十三

中行说以威胁回应汉使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糱,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从此之后,汉使想与匈奴辩论的,中行说便说:「汉使不必多言,只需看汉朝输送给匈奴的缯帛和米糱,数量合适,质量务必精良就够了,何必多说话?况且送来的东西若充分精良则罢了;若不充足,质量粗劣,等到秋收时节,就用骑兵驰骋踩踏你们的庄稼!」他日夜教导单于寻找对汉朝有利的时机和应对之策。

其 二十四

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文帝御胡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遬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馀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馀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卬,俘虏了大量百姓和牲畜,随后一直前进到彭阳,派奇兵进入焚烧了回中宫,哨骑一直到达雍地的甘泉。于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出动车千乘、骑兵十万,驻扎在长安旁边以防备胡寇。又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遬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举发车骑前往攻击胡人。单于在塞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才撤退,汉军追至出塞便返回,无所斩获。匈奴日益骄横,每年入侵边境,杀掠百姓和牲畜甚多,以云中、辽东最为严重,在代郡被掠者多达万余人。汉朝以此为患,便派使者致书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回书致谢,再次谈及和亲之事。

文化背景

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是关中通往西北的重要关隘。回中宫:秦始皇所建的行宫,在今陕西陇县一带。卬(áng):汉北地都尉名,此役战死。

其 二十五

文帝后二年致单于长信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糱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孝文帝后二年,汉廷派使者致书匈奴,说:「皇帝谨问匈奴大单于安好。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代为送来两匹马,已经收到,谨致谢意。先帝有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听命于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治之。使万民耕田织布、射猎劳作,以供衣食,父子不相离散,君臣相安,双方都无暴虐。如今听说奸恶之人贪图一时的进取之利,背义绝约,忘却万民的性命,伤损两位君主的欢好,然而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书中说:『两国已和亲,两位君主欢悦,停止兵事,休养士卒马匹,世世昌乐,重新开始。』朕对此深感嘉许。圣人每日自新,改革更始,使老者得以休息,幼者得以成长,各保其性命,终尽天年。朕与单于都遵循这条道,顺应天意,体恤百姓,世世相传,施行无穷,天下无不皆宜。汉与匈奴是邻国之敌,匈奴处于北方苦寒之地,寒气杀意来临早,故诏令官吏每年向单于赠送黍米、酒糱、金帛、丝绵等物,数量有定额。如今天下大安,万民熙和,朕与单于为天下父母。朕追念前事,那些细枝末节、谋臣的失策,都不足以伤损兄弟之情。朕听说天不偏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都抛弃过去的细故,共同走上大道,消除从前的积怨,谋求长久,使两国之民如同一家。天下元元百姓,下至鱼鳖,上至飞鸟,爬行蠕动、喘气生息的一切,无不趋向安利而避开危险。所以来者不绝,乃是天道所然。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朕释放逃亡虏民,单于也不提章尼等人。朕听说古代帝王约定明确而不食言。单于若有此志向,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朝的过失不会先于单于。单于请明察。」

文化背景

秫糱(shú niè):黍米和酒曲,汉朝每年向匈奴赠送的物资之一。章尼:匈奴人名,具体事迹不详,系双方纠纷中所涉及的人物。

其 二十六

汉帝诏告天下和亲约定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单于既已约定和亲,于是汉廷下制诏御史,说:「匈奴大单于致书朕,言和亲已定,亡逃之人不足以增益人众和扩大地盘,匈奴不入塞,汉朝不出塞,违反今约者杀之,可以长久亲好,从此无过,双方皆便。朕已许诺。将此布告天下,使人皆知晓。」

其 二十七

老上单于死,军臣立,汉复和亲

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此后四年,老上稽粥单于死去,其子军臣即位为单于。军臣即位后,孝文皇帝再度与匈奴和亲。中行说继续为军臣单于效力。

其 二十八

军臣绝和亲大入汉境,景帝复和亲

军臣单于立四岁,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馀,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军臣单于即位四年,匈奴再度断绝和亲,大举入侵上郡、云中,各出三万骑,大肆杀掠而去。于是汉廷派三位将军屯兵北地,代地屯守句注,赵地屯守飞狐口,沿边各处也坚守以防备胡寇。又置三位将军,分别驻扎在长安以西的细柳、渭北的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侵代地句注边境,烽火警报通达甘泉、长安。数月后,汉军到达边境,匈奴也远离边塞,汉军便撤退了。一年多后,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赵王遂便暗中派人联络匈奴。吴楚起兵叛乱,欲与赵国合谋入侵边境。汉朝围攻并击败了赵国,匈奴也停止了行动。从此之后,孝景帝再度与匈奴和亲,开通关市,向匈奴馈赠财物,遣送公主,如同旧约。整个孝景帝在位期间,匈奴时而小规模入侵盗边,没有大规模入寇。

文化背景

细柳、棘门、霸上:长安附近的三处军事营地,汉文帝曾亲往劳军,史称「细柳营」之事,载于《绛侯周勃世家》。吴楚七国之乱:景帝三年(前154年),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国诸侯反叛,赵王刘遂意图勾结匈奴从北侵入,后被周亚夫三个月内平定。

其 二十九

武帝即位,匈奴亲汉往来长城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今皇帝即位,明确和亲的约束,厚待匈奴,开通关市,大量馈赠。匈奴从单于以下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之下。

文化背景

「今帝」即汉武帝刘彻,即位之初(前140年)延续和亲政策,但随即酝酿转变,至马邑之谋(前133年)正式转为武力对抗。

其 三十

马邑之谋失败,匈奴绝和亲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馀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

汉廷利用马邑当地人聂翁壹以间谍手段出卖物品与匈奴交易,假称要出卖马邑城来诱引单于。单于相信了他,贪图马邑的财物,于是率十万骑进入武州塞。汉朝在马邑旁部署了三十余万伏兵,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统护四路将军的伏击。单于进入汉塞之后,距马邑还有百余里,见到牲畜遍布田野却无人放牧,感到奇怪,便进攻一个亭障。当时雁门尉史正在巡逻,见到敌寇,便坚守亭障,知道了汉军伏击的计划,单于抓住了他,想要杀掉,尉史便将汉军所在告知单于。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此事。」便引兵撤退。出塞时说:「我得到了尉史,这是天意,天使他说出来。」封尉史为「天王」。汉军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之后才放开围击,单于未到,所以汉军没有什么斩获。汉朝将军王恢所部出代地攻击胡人辎重,听说单于已撤退,敌军众多,不敢出击。汉廷以王恢本是策划此次用兵的谋主却不进兵,将他斩首。从此之后,匈奴断绝和亲,攻击要路塞口,时常侵盗汉朝边境,不可胜数。然而匈奴贪婪,仍然喜好关市贸易,嗜好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仍然维持关市不绝以此牵制他们。

文化背景

马邑之谋:汉元光二年(前133年),汉武帝采纳王恢建议,以马邑(今山西朔州)为诱饵设伏引诱匈奴单于,结果因尉史泄密而失败,是汉朝由和亲转为主动出击的历史性转折点。

聂翁壹:马邑豪民,充当诱饵角色。韩安国:汉武帝时名臣,此时任御史大夫,后任材官将军守渔阳,卒于任所。

其 三十一

马邑之后汉将出击,卫青初出上谷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馀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馀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馀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馀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馀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

马邑军事行动后五年的秋天,汉廷派四路将军各率万骑在关市附近攻击胡人。将军卫青出上谷,直抵茏城,斩获胡人首级俘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毫无斩获。公孙敖出代郡,被胡人打败,损失七千余人。李广出雁门,也被胡人打败,匈奴还活捉了李广,后来李广逃脱归汉。汉廷将公孙敖、李广下狱,二人以赎金赎免为庶人。那年冬天,匈奴多次入侵盗边,以渔阳最为严重。汉廷命将军韩安国屯驻渔阳以防备胡人。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入侵汉境,杀死辽西太守,掠走两千余人。胡人又攻入渔阳,打败了渔阳太守的军队,杀伤千余人,包围了汉将军韩安国,安国当时所剩骑兵千余人也快要耗尽,恰好燕国援军赶到,匈奴才撤退。匈奴又入侵雁门,杀掠千余人。于是汉廷命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攻击胡人,斩首俘虏数千人。次年,卫青再次出云中,向西一直抵达陇西,攻击胡人的楼烦、白羊王于河南,斩首俘虏数千,牛羊百余万头。于是汉朝遂取得河南地,筑朔方城,修复秦时蒙恬所筑的边塞,依托黄河作为固守之地。汉朝也放弃了上谷的什辟县及造阳之地,割让给胡人。这一年,是汉朝元朔二年。

文化背景

茏城(lóng chéng):匈奴祭天圣地,卫青初次出击便直捣茏城,意义重大。朔方:今内蒙古河套以南,汉武帝时在此建郡,以此为北伐基地。元朔二年:即公元前127年。

其 三十二

军臣单于死,伊稚斜自立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于单亡降汉,汉封于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那年冬天,匈奴军臣单于死去。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了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于单逃亡投降汉朝,汉廷封于单为涉安侯,数月后便死去了。

文化背景

伊稚斜:匈奴单于,在位期间与汉朝展开了数次大规模战争,包括漠南之战和漠北大战,是汉武帝对匈战争的主要对手。

其 三十三

伊稚斜即位后连年入侵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馀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

伊稚斜单于即位后,当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入侵,杀死代郡太守恭友,掠走千余人。那年秋天,匈奴又入侵雁门,杀掠千余人。次年,匈奴又再度入侵代郡、定襄、上郡,各出三万骑,杀掠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了河南地并筑朔方城,多次为寇盗边,入侵河南,侵扰朔方,大肆杀掠官吏百姓。

其 三十四

卫青夜围右贤王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馀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馀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馀人。

次年春,汉廷以卫青为大将军,统率六位将军,兵力十余万,出朔方、高阙攻击胡人。右贤王以为汉兵不可能到来,正饮酒大醉,汉军出塞六七百里,在夜间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跑,各路精骑纷纷随后而去。汉军俘获右贤王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那年秋天,匈奴万骑入侵,杀死代郡都尉朱英,掠走千余人。

文化背景

高阙:今内蒙古乌拉特后旗西南,是阴山山脉的一个豁口,是进出河套的重要通道。

其 三十五

卫青再出定襄,赵信降匈奴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馀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馀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馀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次年春,汉廷再次派大将军卫青率六位将军,兵力十余万骑,再度出定襄数百里攻击匈奴,前后共斩获首级俘虏一万九千余人,但汉军也损失了两位将军,军中三千余骑。右将军苏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败,投降匈奴。赵信原为胡人小王,后来投降汉朝,汉封他为翕侯,以前将军身份与右将军并军分头行进,独自遭遇了单于的大军,因此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后,以他为仅次于单于的王,将自己的姐妹嫁给他,与他共谋对付汉朝。赵信教导单于向更北处迁移,远绝大漠,以此诱使汉军疲惫,待汉军到达极度疲乏时再夺取,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次年,胡骑万人入侵上谷,杀死数百人。

文化背景

翕侯(xī hóu):赵信的封号,他本是匈奴小王,降汉后被封侯,后再降匈奴,成为匈奴谋划防御汉军的重要谋士。漠:即大漠,指今蒙古戈壁。

其 三十六

霍去病首次出陇西,破休屠王,得祭天金人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馀里,击匈奴,得胡首虏(骑)万八千馀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馀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馀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次年春,汉廷命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万骑出陇西,越过焉支山千余里,攻击匈奴,斩获胡人首级俘虏一万八千余人,攻破并夺得了休屠王祭天的金人。那年夏天,骠骑将军再与合骑侯率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两千里,攻击匈奴,越过居延,进攻祁连山,斩获胡人首级俘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此时匈奴也来入侵代郡、雁门,杀掠数百人。汉廷派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攻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了李将军,其部众约四千人,几乎耗尽,但所杀俘虏的数量也超过了对等。恰好博望侯的援军赶到,李将军才得以脱险。汉军损失数千人,合骑侯未能按期与骠骑将军会合,博望侯也一样,都应当处死,以赎金赎免为庶人。

文化背景

焉支山:今甘肃山丹县境内,匈奴重要祭祀地点,有「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之歌谣。休屠王祭天金人:铸金为人形的祭天神像,霍去病夺取后汉武帝以此铸造金像于甘泉宫,供奉匈奴天神。

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祁连山:今甘肃、青海边界山脉,匈奴称「天山」。

其 三十七

浑邪王降汉,河西益少胡寇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馀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而去。

那年秋天,单于对浑邪王、休屠王在西方屡被汉军所杀虏数万人(主要因为骠骑将军的战功)大为恼怒,欲召见并惩处他们。浑邪王与休屠王恐惧,密谋投降汉朝,派人先到边境联络。此时大行李息正在河边筑城,得到了浑邪王的使者,立即快马传信报告朝廷。天子听说此事,担心他们是假降而实则袭边,便令骠骑将军率兵前往迎接。骠骑将军渡河之后,与浑邪王部众隔河相望。浑邪王的裨将们见到汉军,很多人不愿投降,纷纷逃跑。骠骑将军便驰入浑邪王营中与他相见,将想逃跑的八千人斩杀,随即独自派浑邪王乘传车先到汉帝行在所,将其全部部众带领渡河,投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既到长安,天子赏赐财物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辉渠侯,禽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于是天子嘉奖骠骑将军的功绩说:「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其部众百姓全都奔来归降,以军粮接济食用,并将统率控弦之士万余人,诛杀顽强不降者,斩获首级俘虏八千余人,降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无一伤亡,十万大众全都怀德归服,仍与他们一同劳苦,直至达到河边边塞,几乎无患,幸而从此可以永久安宁。以一千七百户增封骠骑将军。」将陇西、北地、上郡的戍卒减少一半,以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

文化背景

浑邪王(hún yé wáng):匈奴右部重要王侯,其降汉使汉朝得以控制河西走廊,意义极为重大。此后汉朝在河西设酒泉、张掖、武威、敦煌四郡,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传(zhuàn)车:古代驿站专用马车。

其 三十八

漠北大战,卫青围单于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负)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

次年春,汉廷谋划说:「翕侯赵信替单于出谋划策,居于大漠以北,以为汉军不能到达那里。」于是喂饱战马,发出十万骑,携带的私人备用马共十四万匹,粮草辎重不计在内。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统一半兵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郡,约定越过大漠攻击匈奴。单于听说此事,将辎重运至远处,以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待。与汉大将军接战一天,傍晚时分大风刮起,汉军纵放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单于自料战斗中不如汉军,便独自率壮骑数百人突破汉军包围,向西北方向逃走。汉军夜追未能追及,行军中斩杀俘获匈奴首级一万九千人,北进至阗颜山赵信城后班师。

文化背景

漠北大战: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动员十余万骑兵分两路出击大漠,是汉匈战争规模最大的决战,此后「漠南无王庭」。

阗颜山(tián yán shān):今蒙古境内的肯特山,赵信城即赵信降匈奴后为单于所筑的城市。

其 三十九

单于逃走,右谷蠡王自立单于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单于逃走时,他的兵将往往与汉军相混乱而跟随单于。单于长久与大众失去联系,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死,便自立为单于。真正的单于重新与众人会合之后,右谷蠡王便取消了自己的单于称号,重新做回右谷蠡王。

其 四十

霍去病封狼居胥,临翰海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馀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

汉骠骑将军出代郡两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军斩获胡人首级俘虏共七万余人,左贤王及各将全都逃走。骠骑将军在狼居胥山封禅,又在姑衍行禅礼,直抵翰海之滨才班师。

文化背景

封狼居胥:霍去病北出大漠,在狼居胥山(今蒙古肯特山)举行封禅典礼,是中国古代武将最高荣誉之一,后世「封狼居胥」成为功勋卓著的代称。

翰海:即今贝加尔湖,或指今蒙古以北的北冰洋,古称「瀚海」。姑衍:山名,位于狼居胥山附近。

其 四十一

漠南无王庭,汉屯田朔方

其 四十二

汉马损耗惨重,匈奴遣使请和亲

其 四十三

伊稚斜死,乌维立,汉南征不击胡

其 四十四

乌维立三年,汉两路出兵,不见匈奴

其 四十五

汉天子勒兵示威,郭吉出使折辱单于

其 四十六

汉使王乌去节黥面入单于庭

其 四十七

汉使杨信出使,单于坚持旧约

其 四十八

单于诓骗汉使,路充国被扣留

其 四十九

乌维死,乌师庐立为儿单于

其 五十

儿单于怒留汉使

其 五十一

大雪灾难,左大都尉密谋降汉

其 五十二

浞野侯出击,左大都尉事发被诛,全军覆没

其 五十三

儿单于死,呴犁湖立

其 五十四

呴犁湖即位,汉筑列城至庐朐

其 五十五

匈奴大入定襄云中,破汉列亭

其 五十六

呴犁湖死,且鞮侯立

其 五十七

汉灭大宛后威震,武帝下诏欲困胡

其 五十八

且鞮侯立,归汉使,苏武出使

其 五十九

贰师将军攻天山,李陵降匈奴

其 六十

贰师将军再出漠北,降匈奴

其 六十一

太史公论匈奴史

本卷讨论

(0)

还没有留言,来做第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