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17 卷

列传·司马相如列传

其 一

司马相如其人与早年经历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

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

少年时喜好读书,学习击剑,因此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

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

待到他学有所成,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

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

他以家财出资做了郎官,侍奉孝景帝,担任武骑常侍,并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

恰好景帝不爱好辞赋,此时梁孝王来朝,随行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人庄忌等。相如见了他们十分倾心,便借口有病辞官,游历于梁。

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梁孝王让他与诸生同住,相如得以与诸生游士在一起住了数年,于是写成了《子虚赋》。

文化背景

蔺相如:战国赵国名相,以完璧归赵、渑池之会著称,司马相如因仰慕其人格而更名。武骑常侍:汉代郎官之一,职责为随侍皇帝骑射游猎。

梁孝王:汉景帝之弟刘武,封梁国,好文学,招揽邹阳、枚乘等文士,是当时文学中心之一。

其 二

相如落魄、卓文君私奔及当垆卖酒

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

梁孝王死后,相如回到蜀地,家境贫寒,没有谋生之道。

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

他素来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你在外宦游多年却不得意,来投奔我吧。」于是相如前往,住在城中馆驿。

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

临邛令假装对他十分恭敬,每天前去拜见。

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相如起初还见他,后来称病,让随从代为谢绝,王吉却愈加谨慎恭肃。

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

临邛中富人很多,卓王孙家有家奴八百人,程郑家也有数百人,二人商量说:「县令有贵客,我们摆宴请他过来。」一并请了县令。

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

县令来到,卓家的宾客已有百余人。

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

到了中午,前往拜请司马长卿,长卿称病不能前往,临邛令不敢先吃饭,亲自去迎接相如。

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

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满座宾客无不倾慕。

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

酒喝到酣畅时,临邛令上前献琴说:「私下听说长卿爱好此道,愿以此自娱。」相如推辞一番,便弹奏了一两曲。

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名文君,刚刚守寡,爱好音乐,因此相如故意与县令相互推重,以琴声向她传情挑逗。

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

相如来临邛时,车骑随从,仪态雍容闲雅,极为俊美;

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

在卓家宴饮弹琴,文君偷从门缝窥视,心中喜爱,担心不能如愿。

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

宴散后,相如派人重金赏赐文君的侍者,传达殷勤之意。

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

文君当夜逃出奔向相如,相如便与她一同驱车回成都。

家居徒四壁立。

家中只剩四壁空墙。

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

卓王孙大怒说:「女儿太不成器,我不忍心杀她,但分毫不给。」旁人也曾劝说王孙,王孙始终不听。

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

文君久久不快乐,说:「长卿,咱们一起去临邛,向兄弟借贷尚够生活,何苦落魄至此!」相如便与她同去临邛,把车马全部卖掉,买了一家酒肆卖酒,让文君当垆。

相如身自著犊鼻褌,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

相如亲自穿着短裤,与伙计混在一起,在市场上洗涤器具。

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

卓王孙听说了,觉得羞耻,便闭门不出。

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

兄弟诸公又劝说王孙:「你有一子两女,家中所缺并非财物。

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柰何相辱如此!」

如今文君已委身司马长卿,长卿虽倦于游历,虽然贫穷,但其人才干足可依靠,而且又是县令的贵客,独何苦如此羞辱他们!」

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

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家奴百人、钱百万,以及出嫁时的衣物被褥财物。

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文君于是与相如回到成都,购置田产房宅,成为富人。

文化背景

临邛:今四川邛崃。卓王孙:临邛富豪,以冶铁致富。犊鼻褌:形如犊鼻的短裤,即劳动时穿的围裙式短裤,借此表现相如甘愿操贱业以迫使岳父让步的姿态。

其 三

《子虚赋》得汉武帝赏识,相如进献《上林赋》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

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上。

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

皇上读《子虚赋》,深为赞赏,说:「朕偏偏不能与这个人同时生活在世上!」杨得意说:「臣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是他写的。」皇上大为惊喜,立即召见询问相如。

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

相如说:「确有此事。然而这赋写的是诸侯的事,未足观赏。请允许臣为天子写一篇游猎赋,写好后进呈。」皇上允准,命尚书给他笔墨纸砚。

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

相如的设计是:以「子虚」为虚言,代楚国立言;

「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

以「乌有先生」为无有此事,代齐国驳难;

「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

以「无是公」为无此人,以明天子之义。

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

故特借此三人为虚构人物,以推衍天子与诸侯的苑囿之事。

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

赋文的末章归结于节俭,借此婉讽劝谏。

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奏于天子,天子大为赞赏。赋词如下:

文化背景

狗监:汉代宫廷职官,掌管皇帝猎犬,地位不高,但可侍奉左右,有进言机会。子虚、乌有先生、无是公:《子虚赋》《上林赋》中三个虚构人物,分别代楚、齐、天子立场展开辩难。

其 四

《子虚赋》开篇:子虚夸耀楚国云梦田猎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

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征发全国士众,备齐车骑人马,与使者一同出猎。

田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猎罢,子虚顺道拜访乌有先生,无是公也在座。坐定后,乌有先生问道:「今日田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猎获多吗?」说:「少。」「既然少,又何乐之有?」说:「我高兴的是齐王想用车骑之众来夸耀于我,而我却用云梦之事来回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说来听听吗?」

文化背景

云梦:古代楚国大泽,位于今湖北江汉平原一带,是当时著名的皇家猎场,面积极广。

其 五

子虚述齐王田猎与楚云梦之盛

子虚曰:「可。

子虚说:「可以。

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

齐王驾车千乘,选兵万骑,在海滨田猎。

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揜兔辚鹿,射麋脚鳞。

兵卒排列遍布湖泽,罗网布满山岭,捕兔踏鹿,射麋踢鳞。

骛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覩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驰骋于盐浦,割鲜血染车轮,射中猎获颇多。齐王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像这般丰盛欢乐吗?楚王的猎与寡人相比如何?'我下车回答说:'臣是楚国的鄙陋之人,有幸宿卫王宫十余年,时常随侍出游,游于后苑,观览其有无,然而尚且不能遍览,又哪里谈得上宫苑之外的泽野呢!'齐王说:'虽然如此,也请就你所见所闻大略说说。'

其 六

子虚铺陈楚云梦山川草木矿物之盛

「仆对曰:『唯唯。

我回答说:'好。

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覩其余也。

臣听说楚有七泽,曾见过其中一处,其余的没有见过。

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

臣所见的,不过是其中最小的一处,名叫云梦。

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

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

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崒;

那山盘曲郁茂,高峻耸立;

岑岩参差,日月蔽亏;

岩峦参差,遮蔽日月;

交错纠纷,上干青云;

交错纠缠,上达青云;

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

洼地坡陀,下连江河。那里的土壤有丹砂、青雘、赭土、白垩,雌黄、白石脂,锡、碧玉、金、银,众多色彩炫目灿烂,如龙鳞般照耀辉煌。

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

那里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

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蔗猼且。

东边有蕙圃衡兰,白芷、杜若、射干,穹穷、菖蒲,江离、糜芜,诸蔗、猼且。

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

南边有平原广泽,地势起伏,平衍宽阔,沿大江而展,以巫山为界。

其高燥则生葴簛苞荔,薛莎青薠。

高燥之处生长着葴、簛、苞荔、薛、莎、青薠。

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蔄轩芋,众物居之,不可胜图。

低湿之地生长着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蔄、轩、芋,万物聚居,难以一一描绘。

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

西边有涌泉清池,激流奔涌;

外发芙蓉菱华,内隐钜石白沙。

外面生着芙蓉、菱花,里面藏着大石白沙。

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瑁鳖鼋。

水中有神龟、蛟龙、鼍,玳瑁、鳖、鼋。

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枏豫章,桂椒木兰,蘖离朱杨,栌梸梬栗,橘柚芬芳。

北边有阴暗的大森林,楩木、楠木、豫章,桂树、椒树、木兰,蘖、离、朱杨,栌、梸、梬、栗,橘、柚,芬芳馥郁。

其上则有赤猨蠷蝚,鹓雏孔鸾,腾远射干。

树上有赤猿、蠷蝚,鸳雏、孔雀、鸾鸟,腾猿、射干。

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

树下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犀牛、大象、野犀,穷奇、獌狿。'

文化背景

云梦泽:古代楚国最大的皇家苑囿和湖泊群,泛指今湖北江汉平原一带的湖泊沼泽地区。赋中所列草木矿石珍禽异兽,系汉代辞赋铺陈手法,以夸张的物产罗列彰显楚国地大物博。

其 七

楚王田猎:出猎、驰骋、射猎的壮观场面

「『于是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

于是派专诸之类的勇士,徒手搏杀这些野兽。

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嗥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

楚王驾起驯服的杂色四马,乘坐雕玉华车,靡展鱼须旌旗,曳拖明月珠旗,竖起干将雄戟,左挂乌嗥雕弓,右执夏服劲箭;

阳子骖乘,纤阿为御;

阳子陪乘,纤阿御车;

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辚邛邛,蹵距虚,轶野马而韢騊駼,乘遗风而射游骐;

尚未展开驾节,便已翻越狡兽,碾踏邛邛,踢踩距虚,超越野马,追韢騊駼,乘着遗风射击游骐;

儵眒凄浰,雷动熛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腋,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

箭影闪电般迅疾,如雷霆奔至,如流星飞闪,弓弦不虚发,箭箭命中,洞穿胸腋,断绝心系,猎获如雨下,遍蔽草地。

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剧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楚王收缰缓步,翱翔容与,漫游于阴暗的密林,观赏壮士的暴烈之怒与猛兽的惊恐之态,领略极度搏斗后的紧张与松弛,遍观万物形态的变化。

文化背景

专诸:春秋时吴国刺客,以勇猛著称,此处泛指勇士。干将:传说中的名剑,春秋干将莫邪所铸。阳子、纤阿:神话中的良御,借以衬托楚王出猎的神圣气派。

其 八

云梦田猎后的郑女舞姬仪态描写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紵缟,纤罗,垂雾縠;

于是郑国美女和婀娜少女,穿着细薄的阿锡绸,掀起苎麻细纱,轻罗飘拂,雾縠垂曳;

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溪谷;

衣褶层叠,婉转萦回,郁郁地在溪谷间蜿蜒飘逸;

衯衯裶裶,扬袘恤削,蜚纤垂髾;

衣裾飘扬,袖端轻削,轻盈的流苏下垂;

扶与猗靡,膳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

扶持倚靠,姿态缓柔,触碰兰蕙,拂起羽盖,错落着翡翠般华美的穗饰,缠绕着玉绥;

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飘忽渺茫,如同神仙般仿佛无形。

文化背景

阿锡:产自东阿的细薄丝绸,极为轻薄。苎麻细纱与雾縠皆为汉代名贵轻薄织物。此段以极繁缛的文字铺陈侍女的服饰与仪态,是汉赋描写女性的典型笔法。

其 九

蕙圃弋猎与清池水上游乐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珊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鶬下,玄鹤加。

于是大家一同在蕙圃中行猎,婀娜攀登金堤,捕捉翡翠鸟,射击鵕鸃,细小的箭矢飞出,纤细的弋缴施展,射弋白天鹅,串连驾鹅,双双鶬鹭落下,玄鹤也被捕获。

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罔瑁,钓紫贝;

玩乏之后,泛游清池;乘彩绘鹢头大船,扬起桂木船桨,张开翠帷,建起羽盖,网捕玳瑁,垂钓紫贝;

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硠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撞击金鼓,吹奏鸣籁,舟人高歌,歌声激越,水中生物骇动,波浪翻腾,泉水涌起,奔流汇聚,礧石相互撞击,轰轰隆隆,如同雷霆之声,数百里之外都能听到。

文化背景

鵕鸃:凤凰类瑞鸟,亦称鵔鸃,色彩华丽。弋:用绳系箭射鸟的狩猎方式。玳瑁、紫贝:南海珍贵水产,是汉代贵族的珍爱之物。

其 十

田猎收兵,楚王登台节俭自持,反讽齐王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乎裔裔。

将要停歇猎事时,击鸣灵鼓,燃起烽燧,车队按序而行,骑兵归队整列,绵延不绝,迤逦而去。

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

于是楚王便登上阳云台,泰然无为,澹然自持,佐以芍药调和的饮食,才进御享用。

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

这不像大王整日驰骋而不下车,割肉淬血,自以为乐。

臣窃观之,齐殆不如。』

臣私下观察,齐国恐怕比不上。

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于是齐王默然无言以对。「

文化背景

阳云台:楚王宫中高台,登台远眺以示悠然自得。芍药之和:以芍药入食调味,为当时养生之道。此段子虚通过楚王的雍容自持与齐王的粗放逞乐作对比,暗寓讽谏之意。

其 十一

乌有先生反驳子虚夸楚之词,盛陈齐之广大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

乌有先生说:「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

您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齐王征发全国士众,备齐车骑人马出猎,是想尽力猎获,以娱乐随从,哪里算得上夸耀?

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

问楚地有无,是想听闻大国的风物盛况,听听先生高论罢了。

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

如今您不称颂楚王德政的深厚,反而盛推云梦以示高大,铺陈淫乐来炫耀奢侈,我私下为您感到不值。

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

若真如所言,那本就不是楚国之美。

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

有其事而言之,是彰显君王的过失;

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

无其事而言之,则有损您自身的信誉。

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

彰显君主的过失而又伤害个人的道义,两者无一可取,而先生偏都如此行事,必定会被齐国轻视而累及楚国。

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傍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芥。

何况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邪,可观成山,可射之罘,浮游勃澥,游历孟诸,北与肃慎为邻,东以汤谷为界,秋猎于青丘,徘徊于海外,吞并像云梦这样的地方八九个,在胸中也不过如草芥一般。

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

至于那奇异瑰伟、各方珍禽异兽,以万计聚集其中者,大禹不能一一命名,契不能详加计算。

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

然而身处诸侯之位,不敢言游猎之乐、苑囿之广;

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复,何为无用应哉!」

先生又是外来宾客,所以齐王推辞而未作回应,这怎么能算无言以对呢!」

文化背景

琅邪:今山东琅琊,齐国南部重要地名。之罘:今山东烟台附近的山,秦始皇曾登此刻石。肃慎:东北古代民族。汤谷:传说中日出之处,象征极东。

其 十二

无是公论天子上林之大,楚齐之争皆不足道

无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

无是公听后含笑说:「楚国固然有失,齐国也未必得当。

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

天子使诸侯纳贡,并非为了财币,而是为了述职;

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

划定封疆边界,并非为了守御,而是为了禁止逾越。

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

如今齐国身为东方藩属,却私下与肃慎相交,越出国界,超越海外田猎,从道义上说本就不该如此。

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况且两位先生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之义、纠正诸侯之礼,只是争于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意欲以奢侈相胜、以荒淫相越,这不能扬名发誉,反而足以贬损君王、自取其辱。

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

何况齐楚之事又何足挂齿!

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你们还未见那巨丽之观,难道没有听说天子的上林苑吗?」

文化背景

无是公:赋中虚设的第三方,代表天子的正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齐楚之争加以评判和超越,引出下文对上林苑的铺陈。

其 十三

上林苑八川分流、水族鸟类铺陈

「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

上林苑左抵苍梧,右达西极,丹水经其南,紫渊流经其北;

终始霸滻,出入泾渭;

霸、浐始末贯穿,泾、渭出入其间;

酆鄗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

酆、鄗、潦、潏迂回曲折,蜿蜒流转,经营其内。

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

浩浩荡荡,八条大川分流,各自流向相背,形态各异。东西南北,奔驰往来,流出椒丘之阙,经行洲渚之岸,穿过桂林,流过泱莽之野。

汨乎浑流,顺阿而下,赴隘陜之口。

汨汨而奔流,顺着山阿而下,奔赴隘口险要之处。

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滂挠,蜿灗胶戾,湢测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澎濞沆瀣,穹隆云挠,蜿灗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壧冲壅,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湛湛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

触碰巨石,激起堆埼,沸腾如暴怒,汹涌澎湃,蜿蜒纠缠,湍急奔泻,横流逆折,转腾飞洒,澎湃沆瀣,高大云涌,盘旋纠缠,越过波峰奔向低地,奔奔流下急滩,冲撞悬崖,奔扬积淀,临坻注壑,飞溅坠落,深沉潜涌,轰鸣震荡,沸腾如鼎,波涛跳沫,急流漂疾;然后悠远辽阔,寂然无声,畅流而去。

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

之后浩浩漫漫,安详徘徊,翯然澄澈,东注大湖,溢满陂池。

于是乎蛟龙赤螭,鲠鰽螹离,鰅鳙鯱魠,禺禺鱋魶,揵鳍擢尾,振鳞奋翼,潜处于深岩;

于是蛟龙赤螭,各类水族,振鳍擢尾,振鳞奋翼,潜处深岩;

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浩旰,丛积乎其中。

鱼鳖欢鸣,万物众多,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色彩浩旰,丛积其中。

鸿鹄鷫鸨,鴐鹅鸀玉,鵁鶄鹮目,烦鹜鷛鸜,鷻鴜鵁鸬,群浮乎其上。泛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鸿鹄、鷫鸨,鴐鹅、鸀玉,鵁鶄、鹮目,烦鹜、鷛鸜,鷻、鴜、鵁、鸬,群浮其上,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文化背景

上林苑:汉武帝时期极大扩建的皇家苑囿,位于今陕西西安附近,苑中有渭、泾、霸、浐、潦、潏、酆、鄗八川流过,故称「八川」。

此段以极繁缛的水流描写和水族鸟类铺陈,彰显上林苑之广大与物产之丰盛。

其 十四

上林苑山岳奇石与香草铺叙

「于是乎崇山巃嵸,崔巍嵯峨,深林钜木,崭岩嵾嵯,九嵏、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锜,嶊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岛,崴磈嵔瘣,丘虚崛礨,隐辚郁礨,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

于是苑中崇山高峻,崔巍嵯峨,深林巨木,嶙峋险峻;九嵏、嶻嶭,南山峨峨,岩陁嶊崣,崛崎起伏;振溪通谷,蜿蜒沟渎,谽呀豁闳,山陵别岛,丘岩崛礨,隐隐郁郁;登降曲折,陂池起伏,沇溶淫鬻,散漫平陆;亭皋千里,无不被以花草。

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蘪芜,杂以流夷。

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蘪芜,杂以流夷;

专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肸蠁布写,崦瞹苾勃。

丛结细草,攒戾莎草,揭车衡兰,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布濩广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肸蠁布写,崦瞹苾勃。

文化背景

九嵏、嶻嶭:陕西关中地区的山名。蕙、江离、蘪芜、射干等:均为汉代常见的香草,屈原《离骚》中亦多有提及,此处大量铺陈以彰显上林苑的芬芳之盛。

其 十五

上林苑南北奇异之景与珍禽异兽

「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盼轧沕,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

在那里周览泛观,目光所极,茫茫恍惚,视之无端,察之无涯。

日出东沼,入于西陂。

太阳从东沼升起,落入西陂。

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

苑之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

兽则庸獏牦牦,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

所有的兽则有庸獏、牦牛,沉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

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

苑之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

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駞,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所有的兽则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文化背景

此段描写上林苑南北气候迥异、各具奇兽,是汉赋夸张铺陈的典型手法,以极端的地理反差彰显天子苑囿之广大神异。庸獏:貘类动物。麒麟、角端:传说中的瑞兽。駃騠:传说中的骏马。

其 十六

上林苑离宫别馆与奇石珍玉的宏大描写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璫,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

于是苑内离宫别馆,遍布山谷,高廊四注,重楼曲阁,华美的椽木,璧玉装饰的门,辇道相连,步廊回环,长途之中可以过夜。

夷嵏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俛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

夷平山丘以建堂,累台增高,岩穴洞房,俯视杳渺而无从目见,仰攀楼桁以摩天,流星在闺闼间更替,虹霓拖曳于栏轩。

青虬蚴蟉于东箱,象舆婉蝉于西清,灵圉燕于闲观,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中庭。

青虬蟠蜿于东厢,象舆婉转于西清,灵圉燕休于闲观,偓佺之辈曝晒于南荣,醴泉涌出于清室,通川流过中庭。

盘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磼礏,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璸斒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闲,垂绥琬琰,和氏出焉。

盘石崖壁,嶙峋倚倾,嵯峨峥嵘,雕刻峻峭,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璸斒文鳞,赤瑕驳荦,杂错其间,垂悬琬琰,和氏璧出于此地。

文化背景

偓佺:传说中的仙人。和氏璧:传说中最著名的美玉,卞和所献,此借以夸耀上林苑珍石之多。

其 十七

上林苑果木繁茂,花草芬芳,景象无穷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郁棣,榙遝荔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

苑中卢橘夏日成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棣,榙遝、荔枝,罗列于后宫,排列于北园。

貤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

蔓延丘陵,延伸平原,扬起翠叶,挺起紫茎,发出红花,秀出朱荣,煌煌扈扈,照耀广野。

沙棠栎槠,华泛檘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委骫,坑衡閜砢,垂条扶于,落英幡纚,纷容萧蔘,旖旎从风,浏莅卉吸,盖象金石之声,管龠之音。

沙棠、栎、槠,华泛、檘、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高达千仞,粗可合抱,枝条直畅,叶茂果实,攒立丛倚,连卷累叠,崔错委骫,坑衡閜砢,垂条扶于,落英纷纚,纷容萧散,旖旎随风,飘洒飞扬,发出如金石之声、管籥之音。

柴池茈虒,旋环后宫,杂遝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柴池茈虒,环绕后宫,杂遝堆叠,遍布山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文化背景

此段以极详尽的物种罗列铺陈苑中果木之盛,是汉赋名物博览传统的集中体现,诸多植物今已难以一一考证。

其 十八

上林苑中群猿飞猱,嬉游枝间

「于是玄猨素雌,蜼玃飞鸓,蛭蜩蠷蝚,螹胡豰蛫,栖息乎其闲;

于是苑中黑猿、白猿,蜼、玃、飞鸓,蛭蜩、蠷蝚,螹胡、豰蛫,栖息其间;

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

长啸哀鸣,翩翩往来,夭矫穿越枝格,偃蹇登上梢顶。

于是乎隃绝梁,腾殊榛,捷垂条,踔稀闲,牢落陆离,烂曼远迁。

于是越过横梁,腾跃于密林,攀援垂条,踔跳稀疏的空间,牢落陆离,烂漫远迁。

文化背景

此段描写上林苑中各种猿猴的嬉游形态,蜼、玃、飞鸓等均为古代记载中的猿猴类动物,今已难以一一对应现代物种。

其 十九

上林苑宫馆成百,宿处从容,百官齐备

「若此辈者,数千百处。

像这样的地方,数以千百计。

嬉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嬉游往来之间,宫中宿馆齐备,厨房不必迁移,后宫不必搬动,百官一应俱全。

其 二十

天子出猎,声势浩大如雷如云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

于是时届深秋入冬,天子校阅田猎。

乘镂象,六玉虬,拖霓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

乘镂象之车,驾六条玉虬,拖拽霓旌,靡展云旗,前有皮轩开道,后有道游随行;

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

孙叔奉辔驾车,卫公陪乘,扈从横行,出入于四路军阵之中。

鼓严簿,纵獠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隐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击鸣严鼓,纵放猎人,以江河为围栏,以泰山为望楼,车骑雷动,遮天蔽地,前后参差,离散追逐,绵延不绝,沿陵流泽,如云布雨施。

文化背景

孙叔:指孙叔敖,春秋楚国贤臣,此处为虚借古人名号。卫公:指卫庄公,春秋时卫国国君,以英武著称,此亦虚借。天子出猎的排场以泰山比望楼、江河为围栏,极度夸张,以凸显天子威仪之绝大。

其 二十一

天子田猎:徒手搏兽,驾射绝伦

「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豳文,跨野马。

天子生擒貔豹,搏击豺狼,以手制服熊罴,以足踢退野羊,头戴鹖苏,身穿白虎皮,披着豳文虎纹,骑乘野马。

陵三嵏之危,下碛历之坻;

翻越三嵏险峰,下碛历之坻;

俓陖赴险,越壑厉水。

急奔赴险,越壑涉水。

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鋋猛氏,罥騕褭,射封豕。

推倒蜚廉,弄戏解豸,格杀瑕蛤,鋋刺猛氏,罥索騕褭,射杀封豕。

箭不茍害,解脰陷脑;

箭不妄杀,每发必解脰陷脑;

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翺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

于是乘舆缓驾徘徊,翱翔往来,斜视部曲进退,观览将帅变化。

然后浸潭促节,儵夐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轊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繁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虡,择肉后发,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

然后急促加节,忽然远去,追逐轻禽,蹴踏狡兽,轊撞白鹿,捷获狡兔,超越赤电,遗弃光耀,追逐怪物,出乎宇宙之外,弯弓繁弱,满引白羽,射击游枭,射落飞鹿,择肉后发,先行命中要害,弦矢并发,艺殪仆地。

文化背景

蜚廉、解豸、瑕蛤、猛氏、封豕:均为传说中的猛兽。騕褭:传说中的骏马。繁弱:古代名弓。此段极度夸张地铺写天子亲自搏兽之勇猛,是汉赋中帝王田猎描写的高峰。

其 二十二

天子升空御风,捕猎神禽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飚,乘虚无,与神俱,辚玄鹤,乱昆鸡。

然后高扬驾节向上飞浮,凌越惊风,历越骇飚,乘虚无之中,与神人同行,碾压玄鹤,扰乱昆鸡。

遒孔鸾,促鵔鸃,拂鹥鸟,捎凤皇,捷鸳雏,掩焦明。

追逐孔雀鸾鸟,催促鵔鸃,拂击鹥鸟,捎截凤凰,捷获鸳雏,掩捕焦明。

文化背景

焦明:传说中的神鸟,似凤凰。此段描写天子驾车升空、在天际猎取神禽的神话场景,是汉赋中帝王超越凡人的神圣化描写手法。

其 二十三

天子猎罢回驾,所过之处遍地陈尸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

道路走尽,回车返还。

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暗乎反乡。

招摇徘徊,飘落于北纮,奔驰直指,黯然归乡。

蹶(阙)[关],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

经过关隘,历越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察士大夫们的辛勤谋划,统计猎者的所得猎获。

徒车之所辚轹,乘骑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躤,与其穷极倦剧,惊惮慑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坑满谷,揜平弥泽。

步兵车骑所碾轹之处,骑乘所蹂躏之地,人民被踩踏之所,以及那些极度疲倦、受惊吓而伏地、不被创刃却死去的,叠叠籍籍,填满坑谷,遍平沼泽。

文化背景

棠梨、宜春、宣曲、细柳等:均为上林苑中的具体地名或宫名,细柳即著名的细柳营,汉文帝时周亚夫曾于此练兵。

其 二十四

上林宴飨:击钟奏乐,万人歌和,靡曼美色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张乐乎轇輵之宇;

于是游玩懈怠之余,在昊天台摆下宴席,在轇輵之宫张设音乐;

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钜;

撞击千石大钟,竖立万石巨磬;

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

建起翠华之旗,树立灵鼍之鼓。

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高唱,万人和应,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起波澜。

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族举递奏,金鼓迭起,铿枪铛鼞,洞心骇耳。

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各族依次演奏,金鼓交替鸣响,铿锵鐺鼞,震人心脏,惊耳欲聋。

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宛转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倡优,凡此种种娱耳目、悦心意之物,靡丽灿烂陈于前,靡曼美色罗于后。

文化背景

陶唐氏:尧帝时代的乐舞。葛天氏:传说中远古帝王,其音乐为上古淳朴之乐的象征。韶濩武象:尧、汤、武王、成王时代的雅乐。狄鞮:古代专门翻译东方民族语言的官员,此处指异域倡优。

其 二十五

若青琴宓妃般绝世美女,色授魂与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靓庄刻饬,便嬛绰约,柔桡嬛嬛,娬媚姌袅;

至于那像青琴、宓妃一般的绝代美女,迥异流俗,妩媚娴雅,妆扮精致,体态纤巧绰约,柔软婀娜,娬媚姌袅;

拽独茧之褕袘,眇阎易以戌削,媥姺徶屑,与世殊服;

拖曳独茧丝织就的长裙,眇细精雅,飘逸出尘,衣饰与世不同;

芬香沤郁,酷烈淑郁;

芬芳沤郁,浓烈清馥;

皓齿粲烂,宜笑旳皪;

皓齿粲烂,笑靥明媚;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长眉连娟,细目绵远;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容色传情魂魄相授,心中愉悦不已。

文化背景

青琴:传说中的仙女。宓妃:传说中洛水女神,即曹植《洛神赋》所咏之神。此处以神话仙女比拟上林苑中的美人,进一步渲染天子宴乐之盛。

其 二十六

天子酒酣若有所失,下令开苑利民、改制更始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

于是酒宴中乐到酣畅时,天子忽然若有所思,似乎若有所失。

曰:『嗟乎,此泰奢侈!

说道:'唉,这太奢侈了!

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

朕是趁观览听政之余闲,无事虚度时日,顺应天道以行田猎杀伐,时来此休息,恐怕后世效法奢靡,一往而不知返,这并非为继嗣创业垂统之道。'

于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

于是便罢酒停猎,命令有司说:'凡可耕辟的土地,全部辟为农郊,以供养庶民;

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

拆除墙垣,填平沟堑,使山泽之民得以进入。

实陂池而勿禁,虚宫观而勿仞。

开放陂池蓄水而不禁,空置宫观而不封。

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寡,存孤独。

开放仓廪赈济贫穷,补不足,抚恤寡妇,存问孤独。

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颁布德政号令,减省刑罚,改革制度,更换服色,重定历法,与天下共同开始新的时代。'

文化背景

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汉武帝时期曾多次进行制度改革,此处借无是公之口将上林田猎的目的归结于节俭仁政,是司马相如赋文的讽谏主旨所在。

其 二十七

天子游六艺之囿,修礼乐,德冠三皇五帝

「于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建干戚,载云睅,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翺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

于是选择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于仁义之道,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建干戚,载云睅,掩群雅,悲伐檀,乐乐胥,在礼园中修整仪容,在书圃中翱翔游览,阐述《易》道,放弃怪兽,登明堂,坐清庙,广听群臣,奏陈得失,四海之内,无不受益而有所获。

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

在这时候,天下大为喜悦,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起道义而迁善,刑罚搁置而不用,德超三皇,功盛于五帝。

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如此,田猎才真正值得称道。

文化背景

貍首、驺虞、伐檀、乐胥:均为《诗经》中的篇目,射礼、乐礼中所用。干戚:武舞所用的斧和盾。明堂:古代天子祭祀、宣政、颁历之所。此段以文治礼乐作为田猎的升华,体现赋文最终的讽谏主旨。

其 二十八

无是公告诫:终日驰骋、独乐不仁,齐楚之失可哀

「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

至于那些终日曝露驰骋,劳神苦形,耗尽车马之用,损耗士卒之精,虚费府库之财,既无施德惠民之恩,专务于一己之乐,不顾众庶,忘却国家政务,而贪求雉兔之获的,那是仁者所不为的。

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

从这里来看,齐楚之事,岂不可悲!

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

国土不过千里,而苑囿占去九百,这样草木就不得耕辟,百姓便无处觅食。

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以诸侯的小国,却享万乘天子的奢靡,我担心百姓将因此受害。

其 二十九

子虚、乌有愀然改容,承认教益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

于是二人愀然改变面容,茫然若有所失,逡巡避席说道:「我等固陋,不知忌讳,今日承蒙赐教,谨受命矣。」

其 三十

《上林赋》奏毕,司马相如拜为郎,说明创作旨意

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乃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赋文奏呈,天子便让相如担任郎官。无是公所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是由于子虚所言楚云梦所有甚众,铺陈过于夸大,不合义理,所以删取其要,归于正道而加以论述。

其 三十一

唐蒙开通夜郎,惊扰巴蜀,相如奉命宣抚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馀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相如做了郎官数年,恰好唐蒙奉命略通夜郎和西僰地区,征发巴蜀吏卒千人,郡中又多发转漕万余人,并援引军法诛杀了当地渠帅,使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此事,便派相如去责备唐蒙,同时晓谕巴蜀百姓此非皇上的本意。所发的文告写道:

文化背景

唐蒙:汉武帝时使臣,曾出使南越,建议开通夜郎道以制越。夜郎:古代西南方国,在今贵州一带。西僰:今四川宜宾一带的少数民族地区。

其 三十二

《喻巴蜀檄》:陈述皇恩浩荡,告明发兵本意非为征伐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行其是、未受讨伐已久,时常侵犯边境,劳烦士大夫。

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

陛下即位,安抚天下,整治中国。

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

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惊骇,交臂请服,屈膝求和。

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

康居、西域,多次辗转请朝,叩首进贡。

移师东指,闽越相诛。

调兵东向,闽越相互攻伐。

右吊番禺,太子入朝。

右路吊问番禺,太子入朝。

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

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行贡职,不敢怠惰,伸颈踮脚,人人争相归附汉朝,愿为臣妾,只因道路遥远,山川险深,不能自行前来。

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鬬之患。

那些不顺服的已被诛伐,而归顺向善的还未得赏,所以派遣中郎将前去抚宾,征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持币帛,护卫使者,并非用兵,无有战斗之患。

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

如今听说竟然征兵发制,惊吓子弟,忧苦父老,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

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应当出行者有的逃亡自戕,也非人臣之节。

文化背景

此为司马相如代皇帝所写的公文性质的檄文,旨在安抚巴蜀百姓,说明征兵开道是为了拓展疆土、怀柔南夷,非为扰民,并谴责不应征者临阵脱逃。

其 三十三

《喻巴蜀檄》:边郡士卒义气慷慨,报效国家方可留名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雠。

边郡的士卒,一旦听到烽火举燃,都摄弓奔驰,荷兵而走,汗流浹背,唯恐落后,触白刃,冒流矢,义无反顾,毫不迟疑,人人心怀怒气,如同报私仇一般。

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

他们难道是乐死恶生,不是编民之众,而与巴蜀人异主吗?

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

不过是深思熟虑,以国家的危难为急务,乐于尽人臣之道。

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

所以才有剖符之封,析珪赐爵,位至通侯,居列东第,死后留下显号于后世,传土地给子孙;行事极为忠谨,居位极为安逸,名声传于无穷,功烈昭著而不灭。

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

正因如此,贤人君子肝脑涂地,膏血润野草,也在所不辞。

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

如今奉命出使南夷,若即行自戕,或逃亡被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羞辱父母,被天下人嘲笑。

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

人与人之间的气度相差,岂不远哉!

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

然而这不独是行者的罪过,也是父兄教导不先,子弟率领不谨;

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

寡廉鲜耻,俗不厚道之故。

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被处以刑戮,不也活该吗!

文化背景

通侯:汉代爵位,最高等彻侯的别称。剖符析珪:古代封侯时分授的信物,象征封侯之荣耀。

其 三十四

《喻巴蜀檄》结语:宣达皇帝意旨,告知各县勿忽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陛下忧患使者和有司如此行事,怜悯不肖愚民如此行为,所以派遣信使晓谕百姓征兵之事,并数说他们不忠死亡之罪,责让三老孝悌不教诲的过失。正值农耕之时,不便再劳烦百姓,已亲自向近县宣达,恐怕远处溪谷山泽的百姓未能遍闻,文告到来,即速下发各县乡道,使人人皆知陛下的意旨,切勿忽视。

其 三十五

相如出使西南夷,略定邛筰,蜀人以为荣耀

相如还报。

相如回来复命。

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

唐蒙已略通夜郎,继续开通西南夷道,征发巴、蜀、广汉之卒,役夫数万人,修道二年,路未修成,士卒多有死亡,花费以巨万计。

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

蜀民及朝中当权者多说这不方便。

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

当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相通,得赏赐颇多,也多半愿意做内附臣妾,请求派吏,以比照南夷待遇。

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

天子问相如,相如说:「邛、筰、冉、駹靠近蜀地,道路也易于开通,秦时曾设郡县,至汉初才废置。如今若真能恢复通道,设置郡县,比南夷更为有利。」

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

天子认为有理,便拜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

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

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驾四乘驿车,凭借巴蜀官吏的财物贿赂西夷。

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

到达蜀地,蜀太守以下出郊迎接,县令背负弓矢在前开道,蜀人引以为荣。

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

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都亲自登门献牛酒以示欢庆。

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

卓王孙喟然叹息,自以为把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了,于是厚分给女儿财物,与儿子相同。

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

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内附臣。

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

取消边关,边界向外推展,西至沬水、若水,南至牂柯为边界,开通零关道,架桥于孙水以通邛都。

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回报天子,天子大为喜悦。

文化背景

邛、筰、冉、駹:西南夷各族,分布于今四川西部和云贵高原。牂柯:今贵州大部地区。零关:今四川西昌一带的关隘。

其 三十六

相如作《难蜀父老》以讽天子,宣示使命大义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

相如出使时,蜀中长老多说通西南夷无用,大臣也多持同样看法。相如想进谏,但事情既已推行,不敢明言,于是写文章,借蜀地父老之口提出反对意见,而以自己的身份加以驳难,借此婉讽天子,同时宣示出使的旨意,令百姓了解天子的用心。其辞如下:

其 三十七

《难蜀父老》:汉朝德威远播,西征略定南夷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

汉朝建立七十八年,德业茂盛,历经六代,威武纷纭,深恩汪洋,万民沐浴恩泽,溢于四方之外。

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

于是命使者西征,随势推进,风所及之处,无不披靡。

因朝冉从冄,定筰存邛,略斯榆,举苞满,结轶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因朝冉从冄,定筰保邛,略取斯榆,举定苞满,结队回驾,向东将作禀报,到达蜀都。

文化背景

六世:指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五代,此处「六世」可能包括吕后当政时期。冉、冄、筰、邛、斯榆、苞满:均为西南夷地名或族名。

其 三十八

蜀中父老进言:开通西南夷之道劳民无益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

耆老大夫及缙绅先生二十七人,庄严地来到面前。

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

说完礼辞,便进言道:「我们听说天子对待夷狄,其义不过是羁縻勿绝而已。

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

如今征发三郡士卒,开通夜郎之路,三年于此,功业未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足供给,如今又要接续通西夷,百姓力尽,恐怕不能完成大业,这也是使者的忧累,我们私下为大人担忧。

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

况且邛、筰、西僰与中原并存,历年已久,无法记数。

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

仁者不能以德感召,强者不能以力兼并,意料这事恐怕难以成功吧!

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如今割剥齐民以附益夷狄,竭尽所凭借的来做无用之事,我等鄙陋,不明所谓。」

文化背景

羁縻:字义为缰绳,引申为对边疆民族松弛羁系、保持名义上的臣属关系而不实际控制的政策。缙绅:穿朝服、插笏板的士大夫。

其 三十九

使者驳斥父老之言,欲陈大略

使者曰:「乌谓此邪?

使者说:「哪里有这种道理!

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

若如你们所说,那蜀地就不能改变服制,巴地也不能化育风俗了。

余尚恶闻若说。

我尚且不愿听这种话。

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

然而这事关系重大,固然不是旁观者所能看清的。

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我此行紧迫,详情无暇细说,请为诸位大夫粗陈其略。」

其 四十

非常之事成非常之功,黎民惧而后晏然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

世上必定有非常之人,然后才有非常之事;

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

有非常之事,然后才有非常之功。

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

非常的事,本来是常人所感到奇异的。

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

所以说非常之事开始时,黎民百姓都会感到恐惧;

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等到大功告成,天下便安然太平了。

其 四十一

大禹治洪水劳身苦形,功烈显于无穷

「昔者鸿水浡出,泛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区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决江疏河,漉沈赡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

从前洪水涌出,泛滥横流,百姓攀升迁徙,流离失所。夏后氏(大禹)忧心此事,便堵塞洪水,疏通江河,排除积水救助灾民,将水向东引归大海,天下从此永久安宁。

当斯之勤,岂唯民哉。

那时的辛劳,岂只是百姓承受!

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

禹心中烦忧思虑而亲身躬劳,脚底长满老茧、毛发脱落,皮肤不长汗毛。

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所以功业彰显于无穷,名声传颂至今。

文化背景

夏后氏:即大禹,夏朝的建立者,以治洪水著称。躬胝无胈:禹治水劳苦,脚上结满老茧,据《史记》《淮南子》等记载甚至手足之毛因劳累而脱落,是古代贤君勤政的典型形象。

其 四十二

贤君应创业垂统,怀生之物无不沐泽,夷狄亦渴望归化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啮,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

而且贤明的君主登上君位,难道只是委琐因循,拘守成文,循诵习传,只求当世称誉吗?

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

必定要崇高立论,创业垂统,为万世立规。

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

所以放眼兼容并包,勤思参配天地。

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

《诗》不是说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此六合之内、八方之外,凡有生命之物,若有不蒙润泽的,贤君以为耻。

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

如今封疆之内,服冠带者,皆获嘉福,毫无缺失。

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

然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族之地,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及,流风尚微。

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

在内侵犯义礼于边境,在外邪行横作,弑杀君上;

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

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无辜,幼孤为奴,哭泣号泣,内向中原怨曰:'据说中国有至仁,德洋恩普,万物无不得其所,为何独独遗弃了我们?'

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

他们踮脚思慕,如枯旱之望甘雨。

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

盭夫见此尚且垂泪,何况圣上,又怎能不动容!

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

所以北出师讨伐强胡,南驰使谴责劲越。

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

四面风化德教,二方之君如鱼鳞般聚集仰附,愿受封号者不可胜数。

故乃关沬、若,徼牂柯,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

所以才关闭沬、若,巡察牂柯,镂零山,架桥孙原,开辟道德之路,垂传仁义之统。

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

将要广布恩德,远拊长驾,使疏远之处不被隔绝,险深昏暗之地得以照耀光明,以息兵甲于此,而止诛伐于彼。

遐迩一体,中外提福,不亦康乎?

远近一体,内外共福,不也安康吗?

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

拯救百姓于沉溺,奉行至尊的美德,扭转衰世的颓势,续接周朝的绝业,这才是天子的急务。

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百姓虽然劳苦,又怎能停止!

文化背景

此段是司马相如藉使者之口论述开拓西南夷的大义:天子德泽当遍覆四方,夷狄渴望归化,故此举乃仁义之事,非滋扰之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引自《诗经·小雅·北山》。

其 四十三

王事始于忧勤,终于佚乐,封禅泰山受命之符即在于此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

而且王事本来就没有不从忧勤开始、而终于安乐的。

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

那么受命于天的符验,正合于此。

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

正将增高泰山之封,加于梁父之祭,鸣奏和鸾,扬唱乐颂,上与五帝相咸,下与三王相登。

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

观者未见其旨,听者未闻其音,就如同鷦明已翱翔于寥廓,而罗网者还在看守薮泽一样。

悲夫!」

可悲啊!

文化背景

泰山封禅:古代帝王在泰山举行的最高祭天仪式,象征受命于天。梁父:泰山附近的小山,封禅时于此祭地。上咸五、下登三:与上古五帝相媲美,与三代圣王相齐。鷦明:传说中的神鸟。

其 四十四

诸大夫茫然折服,自愿率先身行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于是诸位大夫茫然失去了来时的本意,忘却了进言的缘由,喟然一齐称颂说:「汉德允哉,这正是我等所愿闻的。百姓虽然怠惰,请让我们以身先之。」于是惶然移步,逡巡辞退而去。

其 四十五

相如因受贿失官,后复召为郎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

此后有人上书说相如出使时收受贿赂,因而失去官职。

居岁馀,复召为郎。

过了一年多,又被召回做郎官。

其 四十六

相如口吃善著书,上疏谏武帝亲自射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

相如口吃而擅长著书。

常有消渴疾。

常患消渴病(糖尿病)。

与卓氏婚,饶于财。

与卓氏联姻,家境富裕。

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

他做官,从未肯参与公卿国家大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

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常随皇上前往长杨打猎,此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击杀熊猪,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进谏。疏文如下:

文化背景

消渴:古代病名,症状类似现代糖尿病,司马相如患此疾,史书有明确记载。长杨:长杨宫,位于今陕西户县,是汉代重要的皇家猎场。

其 四十七

谏猎疏一:亲历险境,乌获逢蒙之技亦无用武之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

臣听说同类事物中各有其独特才能,所以力称乌获,捷称庆忌,勇期贲、育。

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

臣之愚见,窃以为人如此,兽也应然。如今陛下喜欢陵越险阻、射猎猛兽,倘然突然遇到超凡出类的异兽,受惊于不可预料之地,触犯属车近侧,车驾来不及回转,人来不及施展巧技,即便有乌获、逢蒙的技艺,力量也无用武之地,枯木朽株都可能成为祸害。

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

这就如同胡越之敌起于车轮之下,羌夷之寇接连于车轸之旁,岂不危险!

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即使万全无患,然而本非天子所应亲近之事。

文化背景

乌获:秦武王时著名大力士。庆忌:春秋吴王僚之子,以动作迅捷著称。贲育:孟贲、夏育,战国时著名勇士。逢蒙:传说中后羿的弟子,善射。

其 四十八

谏猎疏二:清道而行尚有意外,况蓬蒿丘坟之险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

而且清扫道路才行进,走在路中央才驰骋,尚且时有车马翻覆之变,何况涉越蓬蒿,奔驰于丘墟坟岗,前有搏猎禽兽之乐而心中并无存备变故之意,这样招致祸患不亦难免吗!

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轻视万乘天子的尊贵而不以为安,偏偏以万中有一危险之路为娱乐,臣私下为陛下不取。

其 四十九

谏猎疏三:明者见微知著,鄙谚「家累千金,坐不垂堂」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

聪明的人能在事端未萌时便远见洞察,智慧的人能在危险形迹未显时便避开,祸患本来多半藏于隐微之处而发作于人所忽视之时。

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所以鄙谚有云:「家有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臣希望陛下留意垂察。

文化背景

坐不垂堂:意谓家有千金之人,坐着不坐在堂屋边沿(以防不测),比喻有地位的人不应轻冒风险。此谚语后被广泛引用。

其 五十

帝善之,经过宜春宫,相如作赋哀秦二世之失

上善之。

皇上赞赏此疏。

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

回程经过宜春宫,相如进献赋文以哀叹秦二世行为之失。赋词如下:

文化背景

宜春宫:位于今陕西西安附近,旧为秦代宫苑,汉武帝时仍沿用。秦二世:即胡亥,秦始皇次子,在位期间暴虐无道,致使秦朝覆亡。

其 五十一

《哀秦二世赋》:登长坡,临曲江,历吊二世亡国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

登上绵延的长坡,涌入嵯峨的宫阙。

临曲江之碕州兮,望南山之参差。

临着曲江的沙洲,望着南山的参差。

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谹兮谽谺。

深山嵯峨幽深,通谷谽谺空旷。

汨淢噏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

汩汩流水奔逝,注于平皋广衍。

观众树之塕薆兮,览竹林之榛榛。

观众树之茂盛,览竹林之榛榛。

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

向东奔土山,向北揭石濑。

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

缓行容与,历吊秦二世。

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埶。

持身不谨,亡国失位。

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

信用谗言而不悟,宗庙因此灭绝。

呜呼哀哉!

呜呼哀哉!

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夐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佅。

操守品行无所成,坟墓荒芜而不修,魂魄无所归而无人祭祀。遥远渺茫,弥久愈远。

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

精魂飘荡飞扬,拾级九天而永逝。

呜呼哀哉!

呜呼哀哉!

文化背景

曲江:位于今陕西西安东南,秦汉时为宜春苑中的池沼,唐代辟为曲江池。此赋借游宜春宫旧址,哀叹秦二世信谗亡国,有借古讽今之意。

其 五十二

相如拜孝文园令,进献《大人赋》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

相如被拜为孝文园令。

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闲,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

天子既已赞赏《子虚赋》之事,相如见皇上喜好神仙之道,便说:「上林之事还不算最精美,尚有更华美之处。臣曾经写过《大人赋》,尚未完成,请允许臣补全后进呈。」相如认为列仙传中的神仙,居处山泽之间,形容枯瘦,这并非帝王神仙的理想境界,便于是完成《大人赋》。其辞如下:

文化背景

孝文园令:汉代职官,掌管汉文帝陵园的守护和祭祀,是个闲职。相如患消渴病,此职适合他养病。列仙传:书名,传为西汉刘向所作,记录神仙事迹。

其 五十三

《大人赋》:大人轻举远游,乘龙驾云出发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

世上有大人,住在中州。

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

宅居万里之广,却不足以稍作留恋。

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

悲世俗之迫隘,便轻身远举而去。

垂绛幡之素霓兮,载云气而上浮。

垂下绛幡素霓,载着云气而上浮。

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

建起格泽之长竿,总聚光耀的彩旄。

垂旬始以为幓兮,拽彗星而为髾。

垂旬始之彗为旗幓,拽彗星以为旗髾。

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

掉动指桥偃蹇,又旖旎招摇。

揽欃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

揽欃枪以为旌旗,靡屈虹以为丝绸。

红杳渺以眩泯兮,猋风涌而云浮。

红杳渺以眩泯,飙风涌起云气浮。

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幽蟉蜿蜒。

驾应龙象舆蠖略逶丽,骖赤螭青虬幽蟉蜿蜒。

低卬夭蟜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癋蠼以连卷。

低仰夭矫驱骑以骄骜,屈折隆起连卷。

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

沛然赳然奋勇以佁儗,放散畔岸骧颜。

跮踱輵辖容以委丽兮,绸缪偃蹇怵毚以梁倚。

跮踱容以委丽,绸缪偃蹇怵毚以梁倚。

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

纠蓼叫奡蹋以艐路,蔑蒙踊跃腾而狂趡。

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骤至如电过,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文化背景

格泽:传说中的妖星或彗星之名。旬始、欃枪:均为古代天文星宿或彗星名称。应龙:传说中有翼的神龙。赤螭、青虬:神话中的神兽,充当大人出行的驾驮。此赋以铺陈神仙出游的壮阔景象,反映汉武帝时代的求仙热潮。

其 五十四

《大人赋》:召集众神,五帝先导,游历四方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

斜绝少阳而登太阴,与真人相求。

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

互折窈窕而右转,横越飞泉而向正东。

悉徵灵圉而选之兮,部乘众神于瑶光。

悉召灵圉而加以选择,排列驾驭众神于瑶光之地。

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

使五帝先行导引,反太一而跟从陵阳。

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前陆离而后潏湟。

左有玄冥,右有含雷,前有陆离,后有潏湟。

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

役使征伯侨、羡门,属托岐伯掌方。

祝融惊而跸御兮,清氛气而后行。

祝融惊而清道,清除氛气而后行。

屯余车其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

屯余车万乘,綷起云盖,树立华旗。

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使句芒将行前导,我欲往南方嬉游。

文化背景

太一:道家最高神,亦为汉武帝所祭祀的主神。玄冥:北方之神。句芒:东方之神、木神。陆离:传说中仙人。征伯侨、羡门:传说中的仙人,《史记》中多次提及秦始皇和汉武帝求访羡门。岐伯:传说中的上古医神。

其 五十五

《大人赋》:历访尧舜,遍览八荒,见西王母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葛以方驰。

历经崇山拜访唐尧,过九疑山探访虞舜。纷纷湛湛,交错奔驰。

骚扰冲苁其相纷挐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

骚扰冲蓯,滂濞泱轧。

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

钻罗丛聚,衍曼流烂,陆离纷繁。

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崫礨嵬坏。

直入雷室砰磷郁律之中,洞出鬼谷崫礨嵬坏之间。

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

遍览八纮,观看四荒,渡九江,越五河。

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

经营炎火而浮弱水,渡浮渚而涉流沙。

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

一时奄息总极,泛滥水嬉,使灵娲鼓瑟,冯夷起舞。

时若薆薆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

时若薆薆将要混浊,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

西望昆仑之轧沕洸忽兮,直径驰乎三危。

西望昆仑,轧沕洸忽,直径驰向三危。

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

排开天门而入帝宫,载着玉女与之同归。

舒阆风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

舒阆风而摇集,亢乌腾飞而一止。

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

低回阴山,翔以纡曲,我才得以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

载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

头戴胜饰而居穴处,幸而有三足乌为之驱使。

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若必须如此长生不死,即便历经万世也不足为喜。

文化背景

九疑山:传说虞舜葬于此,在今湖南宁远县。弱水:传说中极西之地的河流,鸿毛浮不起来。流沙:传说中的大沙漠,在极西之地。

灵娲:女娲,传说中的女神。冯夷:河伯,水神。西王母:道教神话中的女神,居昆仑山,三足乌是其使者。三足乌:太阳中的神鸟,也是西王母的信使。

其 五十六

《大人赋》:超越宇宙,乘虚无而独存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

回车朅来,绝道不周,会食于幽都。

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兮,杳芝英兮叽琼华。

呼吸沆瀣,餐食朝霞,杳然采食芝英,叽啄琼华。

嬐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

渐渐上升高纵,纷纷鸿涌向上。

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

贯穿列缺之倒影,涉越丰隆之滂沛。

驰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

驰游于游道而修降,骛遗雾而远逝。

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

迫于区中之隘陕,舒节出于北方边陲。

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

遗留屯骑于玄阙,超越先驱于寒门。

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

下有峥嵘而无地,上有寥廓而无天。

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

视之眩然而无所见,听之惝恍而无所闻。

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

乘虚无而上升,超然无友而独存。

文化背景

不周山:神话中支撑天地之柱,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断,故天倾西北。幽都:传说中北方极阴之地。列缺:闪电之神,亦指闪电。

丰隆:雷神或云神。玄阙:北方极远的边境关塞。寒门:北极之门。此段描写大人超越一切、独处太虚的极致境界,是汉赋神游想象的最高峰。

其 五十七

天子读《大人赋》飘飘欲仙

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闲意。

相如奏呈《大人赋》后,天子大为喜悦,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似乎有遨游天地之间的心意。

其 五十八

相如病免居茂陵,死后遗书论封禅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

相如因病免官,家居茂陵。

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

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前往取回他所有的书;若不这样,以后就失去了。」派所忠前往,而相如已经去世,家中没有书。

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

问其妻,妻回答说:「长卿从来就没有什么书。

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

时常写了些书,别人就取走了,所以家中空空。

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

长卿未死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索书,就进呈。

无他书。」

没有别的书了。」

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

那遗留的文札记述封禅之事,呈报所忠。

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

所忠进呈其书,天子认为不寻常。书中说:

文化背景

茂陵:汉武帝的陵墓所在地,今陕西兴平,旁有茂陵邑,许多汉代贵族迁居于此。所忠:汉武帝近臣。封禅:泰山封禅,是古代帝王祭天的最高仪式,司马相如临终前留书劝武帝封禅。

其 五十九

《封禅文》开篇:上古以来七十二君,善者无不昌盛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列辟,以迄于秦。

自上古初肇,昊天生民,历数列代帝王,以迄于秦。

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

近者踵其步武,远闻其声名。

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

纷纷繁衍,湮灭而不为人所称颂的,不可胜数。

续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

接续照耀夏朝,崇高谥号,大略可道者有七十二位君主。

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没有行善而不昌盛的,哪有违逆失德而能保存的?

文化背景

七十二君:传说中古代曾行封禅的七十二位帝王,是封禅传统的历史依据。后来《史记·封禅书》对此有详细记述。

其 六十

《封禅文》:论周汉之德,大汉符瑞炳然,当行封禅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

轩辕之前,遥远渺茫,详情无从得闻。

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

五帝三代、六经载籍的记传,才稍可观览。

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

就此而言,君王没有比唐尧更盛的,臣子没有比后稷更贤的。

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

后稷创业于唐尧时代,公刘在西戎中发迹,文王改制,周朝由此极盛,大道行而成功,然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非善始善终哉。

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

然而别无异端,只是谨慎地遵循前人之道,谨守遗教于后世而已。

故轨迹夷易,易遵也;

因此轨迹平易,易于遵循;

湛恩蒙涌,易丰也;

深恩濛涌,易于丰盛;

宪度著明,易则也;

法度昭明,易于效法;

垂统理顺,易继也。

垂统有序,易于继承。

是以业隆于繦褓而崇冠于二后。

所以功业隆盛于襁褓,崇超二后。

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

推究其根源,始终都可察考,从未有特异超绝的事迹可考于今。

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

然而仍然登踏梁父,封禅泰山,建显号,施尊名。

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尃雾散,上畅九垓,下泝八埏。

大汉之德,如涌泉原流,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散雾布,上畅九天,下及八方边陲。

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陜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暗昧昭晢,昆虫凯泽,回首面内。

有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威武节度飘逝,近处游历原野,远方畅游泳沫,首恶湮没,昏暗昭晢,昆虫凯泽,回首面内。

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噵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馀珍收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

然后苑养驺虞珍群,搜获麋鹿怪兽,贡来一茎六穗的嘉禾入庖,献祭双觡共抵的奇兽,获得周朝遗珍宝龟于岐,招来翠黄乘龙于沼。

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

鬼神接于灵圉,宾至闲馆。

奇物谲诡,俶傥穷变。

奇物谲诡,俶傥穷变。

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

钦哉,符瑞至此,犹以为薄,不敢言封禅。

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

且夫周代跃鱼陨舟,以燎火祭祀,若无这样的符征,就要登上泰山,岂不惭愧!

进让之道,其何爽与?

进退之道,又怎能有差失?

文化背景

后稷:周之始祖,农业之神,相传被尧任命为农官。公刘:周族先祖,在西戎地区发展农耕。驺虞:传说中的仁兽,白虎黑纹,汉代多次出现,被视为吉祥符瑞。周跃鱼陨杭:传说周武王渡河时白鱼跳入船中,是受命之符。

其 六十一

《封禅文》:大司马进言,劝天子行封禅大典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

于是大司马进言道:「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服,诸夏乐于朝贡,百蛮持贽执贡,德可媲美往古,功无与伦比,休烈广被,符瑞众多变化,天命接续而至,非偶然出现。

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

泰山、梁父设坛场以待陛下临幸,以荣号彰显,上帝垂恩储备福祉,将以此荐举成功,陛下谦让而未能实施。

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

携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深感愧恧。

或谓且天为质暗,珍符固不可辞;

或云上天本性幽暗,珍贵的符命固不可辞;

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

若然辞之,那泰山之记与梁父之祭就将没有存在之处了。

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

各代也是并时而荣、济世而功的,后人又有何可称颂,而能道出七十二君呢?

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

修德以获受天赐符命,奉符命以行事,并非越规逾矩。

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

所以圣王不懈怠,修礼于地祇,谒款于天神,勒功于中岳,以彰显至尊,舒发盛德,颁布荣号,受厚福祉,以浸润黎民百姓。

皇皇哉斯事!

这是何等皇皇大事!

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

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损。

愿陛下全之。

愿陛下成全此事。

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耀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

然后再兼采缙绅先生的略策术略,使其获得日月末光的照耀,以展示采错之事,正列其义,校饬文章,作《春秋》一艺,将旧六经变为七,抒发于无穷,使万世得以激扬清流,扬微波,飞英声,腾茂实。

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

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法,宜命掌故之官悉奏其义而加以览阅。」

文化背景

大司马:汉代最高武官,此处为赋文中的虚设人物,代表群臣劝谏。掌故:汉代职官,掌管礼仪典故。七经:指在原有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外,再加一经(据赋文语境,可能指与封禅相关的著作)。

其 六十二

天子决意行封禅,作颂以志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说:「善哉,朕其试为之!」于是反复思量,综汇公卿之议,询访封禅之事,咏叹大泽之博,广陈符瑞之富。于是作颂曰:

其 六十三

《封禅文》颂一:天覆云油,甘露时雨,嘉谷六穗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

自我天覆,云气油然而生。

甘露时雨,厥壤可游。

甘露时雨,大地可以游行。

滋液渗漉,何生不育;

滋液渗漉,何物不得生育?

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嘉谷六穗,我耕种何以储积?

文化背景

嘉谷六穗:一茎生六穗的祥瑞禾苗,是古代帝王得天命的重要符瑞。汉武帝时期曾有此类记录。

其 六十四

《封禅文》颂二:万物熙熙,名山翘首盼君临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

不仅降雨,还加以润泽;

非唯濡之,泛尃濩之。

不仅濡湿,更广加覆被。

万物熙熙,怀而慕思。

万物欣欣,怀思仰慕。

名山显位,望君之来。

名山显位,盼望君王的到来。

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君啊君啊,何以还未前往!

其 六十五

《封禅文》颂三:般般之兽,白质黑章,天瑞之征

般般之兽,乐我君囿;

班班有纹的祥兽,乐居我君的苑囿;

白质黑章,其仪可(嘉)[喜];

白质黑章,仪态可观可喜;

旼旼睦睦,君子之能。

温和和睦,君子之德。

盖闻其声,今观其来。

曾经只是闻其声,今日得以观其来。

厥涂靡踪,天瑞之徵。

其行踪不留足迹,乃是天降符瑞之征。

兹亦于舜,虞氏以兴。

这也如同虞舜之时,虞氏由此而兴。

文化背景

白质黑章:指驺虞,一种白色有黑纹的传说瑞兽,是仁义之兽的象征。虞舜时驺虞出现,象征盛德感化。

其 六十六

《封禅文》颂四:濯濯麒麟,孟冬郊祀,三代前所未有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

光洁的麒麟,游于灵畤。

孟冬十月,君俎郊祀。

孟冬十月,天子俎豆郊祀。

驰我君舆,帝以享祉。

驾驶我君的舆辇,帝祜由此享受福祉。

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三代之前,此举从所未有。

文化背景

灵畤:祭祀鬼神的坛场,汉高祖曾建立五畤以祭五天帝,汉武帝时扩建。麒麟:古代最重要的瑞兽,象征圣王在位。孟冬十月:汉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冬十月,汉武帝在雍县郊祀,获麒麟。

其 六十七

《封禅文》颂五:黄龙兴德而升,受命所乘之瑞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

宛宛黄龙,因德而升;

采色炫耀,熿炳辉煌。

采色炫耀,辉煌灿烂。

正阳显见,觉寤黎烝。

正阳显现,唤醒黎民百姓。

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典籍载之,云是受命之君所乘之龙。

文化背景

黄龙:受命之征,传说中帝王所乘,黄色象征中央土德。汉武帝时期曾有黄龙出现的记录,是封禅的重要依据之一。

其 六十八

《封禅文》颂六:文有章法,依类托寓,以喻封禅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这些章文,不必逐一详说。依据类比,托寓其中,以晓谕封山之事。

其 六十九

《封禅文》结语:天人相交,圣王兢翼,兴必虑衰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

披览这些文章,天人之际已相交合,上下相互发明默应。

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

圣王之德,兢兢翼翼。

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

所以说:「兴盛时必须思虑衰败,安宁时必须防备危险。」因此汤武虽至尊至严,而不失恭敬肃穆;

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舜在位之时,仍旧回顾省察前人遗教:这就是这个道理。

其 七十

相如卒后天子祭后土,八年后封禅泰山

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

司马相如去世五年后,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

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父禅肃然。

又过了八年,终于先礼中岳,封禅泰山,到梁父山禅于肃然山。

文化背景

后土:大地神,汉武帝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于汾阴(今山西荣河)始祭后土。封禅泰山:汉武帝于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正式封禅泰山,肃然山为梁父山附近小山,禅于此地。

其 七十一

相如其他著述,择其要者录之

相如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相如其他著作,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等篇,未予采录,只采录其中最为突出、与公卿相关者云。

文化背景

平陵侯:汉武帝时期的侯爵。五公子:待考,可能为汉代某贵族。相如除辞赋外,尚有若干书信与论辩文章,但大多已失传。

其 七十二

太史公论:相如辞赋讽谏,与诗之风谏同归

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

太史公说:《春秋》推见至隐微,《易》本隐以显明,《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泽及于黎庶,《小雅》讥讽个人得失,其流风上达君王。

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

所以言辞虽然外在形式各异,其归宿德义则是一致的。

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

相如虽然多有虚辞滥说,然而其要旨归结于节俭,这与《诗》的讽谏有何不同?

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

扬雄认为靡丽的辞赋,劝善一百却只能讽谏一处,犹如弛骋郑、卫之声,曲终奏雅,不已过分亏损了吗?

余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

余采其语中可以品评者著于篇。

文化背景

扬雄:西汉晚期文学家、哲学家,曾作《法言》《太玄》,晚年对辞赋的评价较为保留,认为辞赋虽华美却劝善作用有限。「劝百讽一」:赋文铺陈奢靡百处,而讽谏仅一处,是古代文学批评中对汉赋局限性的著名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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