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18 卷

列传·淮南衡山列传

其 一

淮南厉王刘长的出身:赵王张敖美人之子,生而失母

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其母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高祖八年,高祖东垣过赵,赵王献上美人,厉王之母因此得到高祖宠幸,有了身孕。赵王张敖不敢让她入住宫内,为她另建外宫安置。等到贯高等人谋反柏人之事发觉,赵王受到连坐,所有与赵王相关的母兄弟美人都被逮捕,系于河内。厉王之母也被逮系,向官吏说明:「蒙皇上宠幸,已有身孕。」官吏将此情报告皇上,皇上正对赵王震怒,未及顾及厉王之母。厉王母的弟弟赵兼托辟阳侯审食其转告吕后,吕后因妒忌,不肯向皇上陈情,辟阳侯也未尽力争取。厉王之母生下厉王后,怀恨,遂自杀。官吏抱着厉王去见皇上,皇上追悔,令吕后抚养,而将厉王之母葬于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故乡,其父世代居住于此县。

文化背景

张敖:汉高祖女婿,赵王,因部下贯高密谋刺杀高祖事发而被逮,后废为宣平侯。贯高:赵相,欲刺杀高祖为赵王报辱,事败自杀。

辟阳侯审食其:吕后亲信,因不肯为厉王母求情,后被厉王诛杀。真定:今河北石家庄正定一带。

其 二

厉王即位,骄纵违法,诛杀辟阳侯,文帝宽赦

高祖十一年(十)[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高祖立其子刘长为淮南王,封黥布故地,共四郡。高祖亲自率兵击灭黥布,厉王于是即位。厉王幼年丧母,常亲附吕后,孝惠帝、吕后时期因此得以平安无患,然而心中始终怨恨辟阳侯,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刚即位,淮南王自以为与皇帝最为亲近,傲慢不驯,多次不奉法度。皇上念及亲情,常常宽恕他。文帝三年,厉王入朝,行为极为横暴。他随皇上进入苑囿打猎,与皇上同乘一车,常称皇上为「大兄」。厉王有勇力,能扛举鼎,便前往请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见他,厉王从袖中取出铁椎击打辟阳侯,令随从魏敬将其斩杀。厉王随即驱车奔至宫阙,袒胸请罪道:「臣之母不应连坐赵事,当时辟阳侯有能力向吕后求情,却不力争,此其罪一;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不争,此其罪二;吕后欲封诸吕以危刘氏,辟阳侯不争,此其罪三。臣特为天下诛杀贼臣辟阳侯,以报母仇,谨伏阙请罪。」孝文帝怜悯其志,念及亲情,不予追治,赦免厉王。当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国后愈加骄横放纵,不遵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己制定法令,拟于天子。

文化背景

黥布:英布,汉初异姓王,因谋反被高祖所灭。警跸:天子出行时清道禁止行人的制度。称制:以皇帝口吻颁布命令,是僭越天子权威的行为。扛鼎:举起大鼎,古代力士的标志性壮举,项羽也以此著称。

其 三

厉王谋反事觉,被召入京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文帝六年,厉王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谋划,以辎车四十辆在谷口举兵造反,并派人出使闽越和匈奴。事情败露,受到追查,派使者召淮南王入京。淮南王到达长安。

文化背景

棘蒲侯柴武:汉初功臣,其子柴奇参与了厉王的谋反计划。谷口:地名,位于今陕西泾阳附近,是关中通往北方的要道。

其 四

丞相等列举厉王罪状,奏请依法论处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丞相张仓、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逸、廷尉贺、备盗贼中尉福冒死奏言:淮南王长废弃先帝法度,不听天子诏令,起居无度,乘用黄屋盖的乘舆,出入仪仗拟于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用汉法。又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敛汉朝诸侯门客及有罪逃亡者,藏匿与之同居,为之置办家室,赐予财物、爵禄、田宅,爵位有的高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待遇,这些本非其所应得,意图有所作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柴奇谋反,意图危害宗庙社稷。使开章私下告知厉王,与谋派遣闽越及匈奴出兵。开章到淮南见厉王,厉王多次与他同坐交谈饮食,为其置办家室娶妇,以二千石奉养。开章派人告知但,说已禀告于王。春派使者回报但等人。官吏察觉,派长安尉奇等人前往逮捕开章。厉王藏匿不予交出,与旧中尉蕑忌密谋,将开章杀死以灭口。置备棺椁衣衾,葬于肥陵邑,对官吏说谎称「不知其去向」,又故意堆土,在其上立标记,说「开章已死,葬于此处」。厉王又亲自杀害无罪之人一名;令吏处死无罪之人六名;为逃亡被判弃市的人伪造捕获逃命者的案卷以除其罪;擅自定罪,未经告发控诉,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死罪犯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厉王生病,陛下忧虑,派使者赐书、枣脯,厉王不愿受赐,不肯参见拜谢使者。南海民众处于庐江界中者反叛,淮南吏卒前往镇压。陛下怜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厉王布帛五千匹,以赏赐劳苦吏卒,厉王不愿受赐,谎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于皇帝,忌擅自焚毁其书,不予上报。官吏请求召治忌,厉王不肯遣送,谎称「忌病了」。春又请厉王,愿意入京进见,厉王大怒说「你想离开我自附汉朝」。厉王罪当弃市,臣等请依法论处。

文化背景

黄屋盖:以黄缯为顶的车盖,是天子专用的仪仗,诸侯擅用即为僭越。城旦舂:汉代刑罚,城旦为男犯服劳役筑城,舂为女犯服劳役舂米,是较重的徒刑。弃市:在闹市公开处决并暴尸示众,是汉代死刑之一。

其 五

文帝不忍依法,命与列侯二千石商议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诏令说:「朕不忍对王依法处置,命与列侯、二千石官员共同商议。」

其 六

群臣议论,仍主张依法论罪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张仓等大臣冒死上言:「臣等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商议,均认为'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令,阴聚党徒及谋反者,厚养亡命之人,意图有所作为'。臣等议决,依法论处。」

其 七

文帝赦免厉王死罪,废除王位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诏令说:「朕不忍对王依法处置,赦其死罪,废除其王位。」

其 八

丞相请处厉王于蜀郡,供给日常所需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张仓等大臣冒死上言:「长有大死之罪,陛下不忍依法处置,幸赦,废其王位。臣请将其安置于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随往居住,由县为其建造房舍,供给粮食柴菜盐豉炊食器皿席褥。臣等冒死请命,请布告天下。」

文化背景

严道邛邮:蜀郡严道县(今四川荥经)的驿舍,位置偏远,是流放贵族的合适之地。

其 九

文帝特旨:每日给肉酒,美人侍从

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诏令说:「计给厉王每日肉五斤、酒二斗。令旧日美人才人中得宠者十人随往居住。其余照准。」

其 十

厉王被押送途中绝食而死,文帝悔恨

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闲,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守冢三十户。

将与谋者全部诛杀。于是遣送淮南王,以辎车载运,令各县依次传送。当时袁盎劝谏皇上说:「皇上平素娇纵淮南王,未为他配置严厉的师傅辅臣,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况且淮南王为人刚烈,如今骤然摧折之,臣恐怕他会突然遭遇风寒露湿而病死,陛下将背负杀弟之名,奈何!」皇上说:「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以后还是会恢复他的。」各县传送淮南王者都不敢打开车封,给他送食。淮南王于是对随侍者说:「谁说我父勇敢?我又如何能勇!我因为骄纵,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以至于此。人生一世之间,怎能这样郁郁寡欢!」便绝食而死。到达雍县,雍令打开车封,将其死亡之事上报。皇上哭得十分悲痛,对袁盎说:「我不听你的话,最终失去了淮南王。」袁盎说:「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愿陛下自宽。」皇上说:「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才可以。」皇上于是命令丞相、御史逮捕考查各县传送淮南王时不打开车封、不供给侍奉者,皆处弃市。于是以列侯之礼将淮南王葬于雍,派三十户守墓。

文化背景

袁盎:字丝,汉文帝时著名谏臣,以直言著称。雍:今陕西凤翔一带,是关中西部重镇,也是秦代祭祀五帝的重要地点。

其 十一

文帝八年封厉王四子为侯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孝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文化背景

刘安:即后来的淮南王刘安,《淮南子》的作者,后来因谋反自杀。

其 十二

文帝追悔,民歌讥讽,追尊厉王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

孝文帝十二年,民间有人作歌歌颂淮南厉王说:「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皇上听到后,叹息道:「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叔蔡叔,天下都称其为圣人。何以如此?因为他们不以私害公。天下人难道以为我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将城阳王迁往淮南故地,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设置陵园,礼仪如诸侯制度。

文化背景

民间歌谣「一尺布……」:讽刺汉文帝不能容弟,被认为连妇人缝布、舂米都不如。城阳王:刘喜,城阳王,被迁至淮南以充实其地。

管叔蔡叔:周武王之弟,因协助武庚叛乱被周公诛杀,是以公义废私情的典型。

其 十三

文帝十六年,立厉王三子分封淮南故地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

孝文帝十六年,将淮南王刘喜迁回城阳故地。皇上怜悯淮南厉王因废法不守规矩,自取失国早死,便立其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皆重新得到厉王时的土地,三分之。东成侯刘良早已去世,没有后嗣。

其 十四

吴楚七国之乱,淮南、衡山、庐江各王态度不同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造反,吴王的使者到达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响应。其相说:「大王若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臣愿为将。」王便将军队委托给相。淮南相已统领军队,便就地守城,不听王命而为汉朝效力;汉朝也派曲城侯将兵前来救援淮南,淮南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庐江王未予响应,却暗中往来通使于越国。吴国使者到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已被平定,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可信,便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湿。」将衡山王改封于济北,以示褒奖。衡山王去世后,追谥为贞王。庐江王因靠近越国,多次遣使与越相通,所以被改封为衡山王,封地在江北。淮南王如故。

文化背景

吴楚七国之乱:汉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个诸侯国联合叛乱,被太尉周亚夫镇压,是西汉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诸侯叛乱。曲城侯:汉景帝时将领,名郦寄。

其 十五

淮南王刘安好读书,暗中积蓄谋反,受武安侯煽动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淮南王刘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欢弋猎狗马驰骋,也想以行阴德抚循百姓,名誉流传于天下。他时时怨恨厉王之死,时常想叛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他与武安侯田蚡素来交好,田蚡时任太尉,便在霸上迎接淮南王,与王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行仁义,天下无不知晓。一旦皇上宫车宴驾,非大王,还有谁当立!」淮南王大为喜悦,厚赠武安侯金财物。暗中结交宾客,抚循百姓,图谋叛逆之事。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惊异。有人对王说:「当年吴军起兵时,彗星出现长数尺,然而尚且血流千里。如今彗星长贯天际,天下当有大兵兴起。」王心中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将并起争夺,愈加积治器械攻战之具,积聚金钱贿赂郡国诸侯游士奇才。各辩士为王出谋划策,妄作妖言,谄谀于王,王大喜,多赐金钱,谋反之心愈发强烈。

文化背景

武安侯田蚡:汉武帝之舅,以外戚得宠,任太尉,是汉武帝早期的重要辅臣,以煽动刘安为后世所诟病。宫车宴驾:皇帝死亡的委婉说法。建元:汉武帝年号,建元二年即公元前139年。

其 十六

刘安之女陵奸细长安,废太子妃以绝泄密之虞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淮南王有女儿陵,聪慧,有口才。王宠爱陵,常给她大量金钱,让她暗中在长安打探情报,私下结交皇上左右之人。元朔三年,皇上赐淮南王几杖,免其朝觐。淮南王王后荼,深受王宠爱。王后生太子刘迁,迁娶皇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为妃。王谋划反具已齐备,担心太子妃知情而在宫内泄露,便与太子密谋,令太子假装不宠爱妻子,三个月不同席。王又故意假装对太子发怒,将太子关闭,让他与妃子同居三个月,太子始终不亲近妃子。妃子请求离去,王便上书请允离去。王后荼、太子迁及女儿陵都受王宠爱,把持国政,侵夺民田宅,任意逮捕关押百姓。

文化背景

几杖:汉代赐给年老或地位尊崇者的礼物,坐几和手杖,意味着允许老人入朝时凭几持杖,也含有免除亲身朝觐的礼遇,汉武帝此举实为监视控制。修成君:汉王太后的女儿,王太后之女,武帝之姐。

其 十七

雷被事发,淮南削地,刘安谋反愈烈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馀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元朔五年,太子学习用剑,自以为无人能及,听说郎中雷被剑术精妙,便召他比试。雷被一再谦让,失手误伤太子,太子大怒,雷被恐惧。当时有愿意从军者可前往京师投效,雷被便请求奋击匈奴。太子迁多次向王诋毁雷被,王命郎中令将他贬斥免职,欲以此禁止他离去,雷被遂逃亡至长安,上书陈明情况。诏令将此事交廷尉、河南追查。河南审理,要逮捕淮南太子,王与王后商量不愿遣送太子,遂谋划发兵造反,犹豫不决,十余日未定。恰好有诏令,立即讯问太子。此时淮南相为寿春丞留押太子待逮不肯遣送而愤怒,弹劾不敬之罪。王向相求情,相不听。王派人上书告发相,事情交廷尉追查,牵涉到王,王派人监视汉朝公卿,公卿请求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划说:「汉使若要逮捕王,王令人穿上卫士衣,持戟立于庭中,王旁若有异状,即刺杀之,臣也使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举兵,还不晚。」当时皇上不许公卿之请,而派汉中尉宏前往就地讯问验察王。王听说汉使来到,便按太子谋划准备行事。汉中尉到来,王见其面色平和,不过是讯问斥退雷被之事,王自料无大碍,未能发动。中尉返还,将情况禀报。公卿审理者说:「淮南王安阻止雷被等奋击匈奴,废格明诏,当处弃市。」诏令不许。公卿请废其王位,诏令不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派中尉宏赦淮南王之罪,以削地处罚。中尉入淮南界,宣布赦免淮南王。王起初听说汉公卿请求诛杀他,不知得以削地了结,听说汉使来到,恐被逮捕,便与太子谋划如前刺杀之计。及中尉到来,立即向王致贺,王因此没有发动。此后王自我感伤说:「我行仁义而被削地,深感羞耻。」然而淮南王削地之后,谋反之心更加强烈。各地使者从长安来,妄称妖言,说皇上无子嗣,汉廷不稳,王便高兴;若说汉廷安定,有儿子,王便大怒,以为是谎言,并不是真的。

文化背景

雷被:淮南国郎中,剑术高手,因误伤太子而离开淮南,成为刘安谋反事的导火索。元朔:汉武帝年号,元朔五年即公元前124年。

削地:削减诸侯封地,是汉武帝推行推恩令政策、削弱诸侯势力的重要手段。

其 十八

刘安日夜谋划,不甘北面事竖子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徵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人摊开地图,部署兵力进攻路线。王说:「皇上没有太子,一旦宫车宴驾,朝臣必定征召胶东王,否则就是常山王,诸侯将并起争夺,我怎能不做准备!况且我是高皇帝之孙,亲身行仁义,陛下厚待于我,我能隐忍;然而万世之后,我宁能向北俯首、臣事那些毛孩子吗!」

文化背景

伍被:淮南王谋士,后来自首告发,被廷尉张汤以首谋之罪处死。左吴:淮南王谋臣。胶东王、常山王:汉武帝的弟弟,当时无子嗣时可能被立为嗣。

其 十九

伍被力劝,引秦亡吴败为鉴,痛陈必败之由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闲。』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闲,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煑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于秦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王坐在东宫,召伍被与之谋划,说:「将军,请上前。」伍被怅然说:「皇上宽赦大王,大王又怎能出此亡国之语!臣听说伍子胥谏吴王,吴王不听,伍子胥说'臣今日预见麋鹿将游于姑苏台'。如今臣也预见宫中生荆棘,露水沾衣。」王大怒,系押伍被的父母,囚禁了三个月。再次召见,说:「将军答应寡人吗?」伍被说:「不,我只是来为大王出谋划策的。臣听说聪明的人能听到无声之声,明达的人能看到未成形的事,所以圣人万事万举皆能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千世,列位三代,这是所谓顺应天心而动作,所以海内不期而随。这是千年之内可以目见的事。秦朝百年的兴亡,近世吴楚的叛乱,也足以说明国家存亡的道理。臣不敢回避伍子胥被诛之辱,希望大王不要做吴王一样的听而不纳。昔秦断绝圣人之道,杀方术士,焚诗书,弃礼义,崇尚诈力,任用刑罚,转运沿海之粟运至西河。当时男子拼命耕作尚不足糟糠之食,女子纺绩尚不足遮体之衣。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达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横尸千里,血流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有五。又派徐福入海求神异之物,回来编造谎言说:'臣见海中大神,说:「你是西皇的使者吗?」臣答:「是。」「你求何物?」臣说:「请求延年益寿之药。」神说:「你秦王礼薄,可以观赏却不能取走。」便随臣向东南到达蓬莱山,见到灵芝构成的宫阙,有使者铜色龙形,光照云天。于是臣再拜问道:「宜献何物?」海神说:「以名门男子和处女以及百工之事,即可得到。」'秦皇大喜,遣男女三千人,携带五谷种种百工而去。徐福得到平原广泽,止而为王,不再回来。于是百姓悲痛思念,欲为乱者十家有六。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国已极度劳顿,便留在南方为王,不肯回来,派人上书,请求无夫家的女子三万人以为士卒补缝衣裳,秦皇批准了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有七。有人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等待,圣人将起于东南之间。'不到一年,陈胜吴广便揭竿而起了。高皇帝起于丰沛,一声呼唤,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这就是所谓乘秦之瑕、候其间隙,因秦朝的灭亡而举事。百姓向往,如枯旱之望甘雨,所以从行阵之中崛起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如今大王看到高皇帝得天下之易,却独独不观近世吴楚之事吗?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不必朝觐,王辖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铜钱,东煮海水为盐,北取江陵木材造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辆车,国富民众。以珠玉金帛贿赂诸侯宗室大臣,只有窦氏不与。谋定成算,举兵西进,被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奔走向东,至于丹徒,被越人俘获,身死祀绝,为天下笑。吴越之众如此之多而不能成功,是何原因?实因违逆天道而不识时势也。如今大王的兵众不及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万倍于秦朝之时,望大王听从臣的计策。大王若不从臣的计策,臣今日已预见大王之事必不成而消息先行泄露。臣听说微子经过故国而悲歌,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惜纣王不用王子比干。所以孟子说'纣贵为天子,死时甚至不如匹夫',这是因为纣早已自绝于天下,并非在他死去的那一天天下才离弃他。如今臣也私下为大王悲哀——大王将抛弃千乘之君,必将获赐绝命之书,为群臣之先,死于东宫。」于是王心中悲愤郁结,热泪盈眶横流,便起身离去。

文化背景

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后为吴国大将,屡谏吴王夫差而不被采纳,最终被赐死,死前预言越国将灭吴,果然应验。徐福:秦始皇时方士,奉命入海求仙药,一去不返,日本传说认为他到达了日本。

微子:殷纣王之兄,纣亡后作《麦秀歌》以哀故国,是古代贤者哀亡国的著名典故。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以麦子生长比喻故国繁荣,而昏君已去的哀歌。

其 二十

庶长孙建告发太子,伍被评大将军不可轻敌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徵问,具知淮南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干绝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王有庶出之子刘不害,是最年长的,王不宠爱,王、王后、太子都不把他当儿子和兄长看待。刘不害有子刘建,才能出众有气魄,常常怨恨太子不省视其父;又怨恨当时各诸侯王都能分封子弟为侯,而淮南独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为太子,建的父亲却始终不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欲告发太子以取代之,让其父接替太子之位。太子知道此事,多次逮捕囚禁并鞭打刘建。刘建完全了解太子密谋要刺杀汉中尉,便让好友寿春庄芷于元朔六年上书天子说:「毒药虽苦口而利于治病,忠言虽逆耳而利于行事。今淮南王孙刘建,才能出众,淮南王后荼及其子太子迁常常妒忌迫害刘建。建之父刘不害无罪,王后擅自多次逮捕囚禁,欲置于死地。今刘建尚在,可以征问,他完全知道淮南的秘密事情。」书奏,皇上将此事交廷尉,廷尉转交河南追查。当时已故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交好,怨恨淮南厉王杀了他的祖父,便向公孙弘深入购买淮南的情报,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有谋反计划,深入穷追治罪。河南审查刘建,刘建的供词牵连到淮南太子及其党羽。淮南王担忧此事,欲发动,问伍被:「汉廷治乱如何?」伍被说:「天下安治。」王不悦,对伍被说:「你凭什么说天下安治?」伍被说:「臣私下观察朝廷政治,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道,风俗纲纪没有缺失。大商富贾周流天下,道路无不畅通,故交易之道盛行。南越宾服,羌僰入贡,东瓯降服,扩展长榆塞,开辟朔方,匈奴折翅受创,失去援助而不能振作。虽未及古代太平之时,然而仍算是天下安治。」王大怒,伍被谢罪。王又对伍被说:「山东若有兵乱,汉朝必派大将军统领平定,你以为大将军是何等人物?」伍被说:「臣的好友黄义曾随大将军征讨匈奴,回来告诉臣说:'大将军对士大夫有礼,对士卒有恩,众人皆乐为其效命。骑马上下山如飞,才干绝于常人。'臣以为才能如此,又多次统兵历练,不易对付。又有谒者曹梁从长安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临敌勇敢,常冲锋在士卒之前。休息扎营,穿井未通,须待士卒全都得水,才敢自己饮用。行军结束,士卒全部过河,才自己渡河。皇太后所赐金帛,全部赏赐给军吏。即便古代名将也难以超过。'王沉默无言。

文化背景

公孙弘:汉武帝时丞相,以学术起家,是汉武帝推行儒学的重要推手。大将军:此处指卫青,汉武帝时著名将领,多次率军征讨匈奴,战功卓著,是王太后的外甥。

长榆:长城边塞名,在今内蒙古一带。朔方:今内蒙古河套以南地区,汉武帝时收复并置朔方郡。

其 二十一

伍被陈愚计,刘安制玺印,图谋发兵刺杀卫青

淮南王见建已徵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馀人。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馀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馀万,非直适戍之众,釠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茍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逮)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

淮南王见刘建已被征治,担心国内秘事将要败露,欲发动,伍被又以为难,便再次问伍被:「你以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不对?」伍被说:「以为不对。吴王身处至富至贵,举事失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有遗类。臣听说吴王悔恨甚深。望大王深思熟虑,不要重蹈吴王之悔。」王说:「男子汉为了一句话可以去死。何况吴王起初哪里知道反?汉将一天经过成皋的有四十余人。如今我命楼缓先扼守成皋之口,周被率颍川之兵封堵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之兵守武关。河南太守只剩洛阳一地,何足忧虑。然而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们常说'封锁成皋之口,天下便不得流通'。据三川之险,招募山东之兵,如此举事,你以为如何?」伍被说:「臣只见其祸,未见其福。」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福,十事九成,你独认为有祸无福,为何?」伍被说:「大王身边近幸中素能驾驭众人者,都已被先前系入诏狱,其余的无可用之人。」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一声大呼而天下响应,向西进军到戏城时兵力已达一百二十万。如今我国虽小,然而精兵可得十余万,并非只是些穿着草鞋、拿着棘木长矛的戍卒,你凭什么说有祸无福?」伍被说:「昔秦朝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造阿房宫,收取太半之赋,征发闾左之卒,父不能安其子,兄不能便其弟,政苛刑峻,天下如同烧焦一般,百姓都伸颈倾耳,悲号仰天,叩胸怨恨君上,所以陈胜一声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统一四海,泛爱庶民,布德施惠。口虽未发言,声如雷霆迅疾,令虽未颁出,教化如神驰骤,心中所怀,威动万里,下对上之响应,犹如影随形响。何况大将军的才能不仅限于章邯、杨熊。大王以陈胜、吴广相比,臣以为相差太远了。」王说:「若如你所言,难道不可侥幸一试吗?」伍被说:「臣有一个愚蠢的计策。」王说:「怎么说?」伍被说:「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郡田地广阔,水草丰美,迁徙的百姓还不足以填实其地。臣的愚计,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迁徙郡国豪杰、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者,赦令除其罪,凡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迁徙其家属至朔方郡,同时增发甲卒,催促集合日期;又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逮捕文书,逮押诸侯太子近幸之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恐惧,再派辩士随而游说,或许可以侥幸十取其一?」王说:「这可以。虽然如此,我以为还用不着如此。」于是王令官奴入宫,制作皇帝玺,以及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的印章,以及旁近郡太守、都尉的印章,汉使节法冠,欲按伍被的计策行事。派人假装在长安获罪西来,效事大将军、丞相;一旦发兵,派人即行刺杀大将军卫青,而说服丞相使其投降,如同揭去蒙盖一般容易。

文化背景

成皋:今河南荥阳,是控制关东进入关中的咽喉要道。轘辕:今河南偃师东南的山口,是古代连接中原与关中的要道。伊阙:今河南洛阳南,龙门峡谷处的关口。

章邯:秦末名将,后降项羽。杨熊:秦末将领,被刘邦击败。卫青:汉武帝时大将军,王太后之弟,多次出击匈奴,战功赫赫。

其 二十二

刘安欲杀相二千石以发兵,谋议南收衡山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会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闲,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

王欲发国中之兵,恐怕其相、二千石官员不服从。王便与伍被谋划,先杀相、二千石;伪造宫中失火,相、二千石前来救火时,到来即行杀之。计划未能决断,又打算令人穿上求盗的衣服,持羽檄从东方来,喊道「南越兵入境」,以此为借口发兵。便派人到庐江、会稽充当求盗,尚未出发。王问伍被:「我举兵西进,诸侯必有响应者;若无响应,怎么办?」伍被说:「南收衡山以攻庐江,有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之城,联结九江的港口,截断豫章的出口,强弩临江防守,以封锁南郡之下,向东收取江都、会稽,向南联通劲越,在江淮之间屈强抗衡,犹可延存岁月之命。」王说:「好,无以更易于此。紧急时逃往越地就是了。」

文化背景

求盗:汉代乡里的治安人员,负责追捕盗贼。羽檄: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表示紧急情况。寻阳:今湖北黄梅附近,长江边上的重要码头。

下雉:今湖北阳新,位于长江南岸。豫章口:豫章水(今赣江)入长江处。

其 二十三

廷尉逮太子,刘安犹豫,太子自刭,伍被自首

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偷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

于是廷尉以刘建供词牵连淮南王太子刘迁之事上报。皇上遣廷尉监,同时拜其为淮南中尉,前往逮捕太子。到达淮南,淮南王得知,与太子谋划召见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前来;内史以外出为辞推脱。中尉说:「臣奉诏出使,不得私见王。」王考虑只杀掉相而内史中尉不来,也无益处,便遣相回去。王犹豫不决,计划未定。太子想到自己所涉之罪是谋刺汉中尉,而与自己同谋者已经死去,以为口供已断,便对王说:「群臣中可用者皆已被先前系狱,如今没有足够可以一起举事的人。王若非时而发,恐怕没有成效,臣愿意前去应逮。」王也苟且想休止,便答应了太子。太子当即自刎,未死绝。伍被亲自去官府自首,并供出与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反叛的踪迹详细如此。

文化背景

不殊:自刎但未断气而死,古代「殊」有断绝之义,「不殊」意谓命未绝。

其 二十四

刘安自刭,王后太子族诛,国除为九江郡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

官吏于是逮捕太子、王后,包围王宫,尽力搜捕王所与谋反的宾客在国中者,搜得谋反的证具上报。皇上命公卿追查,所牵连与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按罪轻重受诛。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之弟,应当连坐,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说:「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连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商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都说:「淮南王安大逆无道,谋反证据明白,当依法伏诛。」胶西王刘端议说:「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之心,扰乱天下,惑乱百姓,背叛宗庙,妄作妖言。《春秋》说'臣不可有弑君之心,有此心便当诛'。安之罪重于将,谋反形迹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其他逆无道之事证据明确,大逆无道,当伏法。至于论处国中二百石以上官吏及同等者,宗室近幸之臣不在法律之内者,不能相互教导,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不得出仕为吏。其非吏者,另以赎死金二斤八两论处。以彰显安之罪,使天下明知为臣之道,不敢再有邪僻背叛之意。」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上报,天子派宗正持符节治王。未到达,淮南王刘安已自刭而死。王后荼、太子迁以及与谋反者皆族诛。天子因伍被辩辞中多次引述汉朝美德,欲免其死。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为王谋划反叛,其罪无可赦免。」遂诛伍被。淮南国被撤除,改置九江郡。

文化背景

胶西王刘端:汉武帝的兄弟,以严酷著称。张汤:汉武帝时著名廷尉,以执法严厉、善于揣摩上意著称,曾主持多起大案。九江郡:今安徽、江苏一带,淮南国除后改置,恢复郡县制管辖。

其 二十五

衡山王刘赐家庭内乱,骨肉相残

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闲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衡山王刘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刘爽为太子,次男刘孝,次女刘无采。又有姬妾徐来生子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与淮南王兄弟之间相互猜忌,常有嫌隙,互不友善。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正在谋反备具,也暗中结交宾客以响应之,担心被淮南王并吞。

其 二十六

衡山王内部矛盾,私下谋反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强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侍奉天子,王大怒,故意弹劾卫庆死罪,强迫他认罪。衡山内史认为不妥,驳回了这个案件。王派人上书告发内史,内史追查,说王处置不公正。王又多次侵夺百姓田产,破坏坟墓以开垦田地。有司请求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衡山另置二百石以上的官员。衡山王因此怨恨,与奚慈、张广昌谋划,寻求通晓兵法、能观星象的人,日夜从容地与王密谋造反之事。

文化背景

元光:汉武帝年号,元光六年即公元前129年。谒者:官名,掌传达、接待等事务。

其 二十七

衡山王后室争宠,太子爽被械系,刘孝受宠谋反

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强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輣车镞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闲而有之,望如是。

王后乘舒死后,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受宠,两人相互嫉妒。厥姬便向太子诋毁王后徐来说:「徐来指使婢女用蛊道杀了太子之母。」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兄长来到衡山,太子与之饮酒,用刀刺伤了王后的兄长。王后怨恨大怒,多次在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出嫁后被遗弃归家,与家奴通奸,又与客人通奸。太子多次责备无采,无采怒而不与太子往来。王后听说此事,便善待无采。无采及次兄刘孝幼年丧母,依附王后,王后假意爱护他们,与他们共同诋毁太子,王因此多次鞭打太子。元朔四年间,有人将王后的假母打伤,王怀疑太子使人所为,鞭打太子。后来王生病,太子时常称病不前往侍候。刘孝和王后、无采诋毁太子说:「太子其实没病,自说有病,面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改立其弟刘孝。王后知道王决定废太子,又想一并废掉刘孝。王后有一个侍者,善舞,王宠幸此侍者,王后想让侍者与刘孝通奸以污其名,欲一并废去兄弟二人而立自己的儿子刘广代为太子。太子刘爽得知此事,考虑到王后多次诋毁自己无有止时,欲与王后通奸以封其口。王后饮酒时,太子上前献寿,趁机按住王后大腿,请求与王后同床。王后大怒,将此事告诉了王。王便召太子,欲将其捆绑鞭打。太子知道王一直想废自己立刘孝,便对王说:「刘孝与王的御者通奸,无采与家奴通奸,王保重饮食,我请上书陈明。」便违逆王离去。王派人阻止,无人能拦,便亲自驾车追捕太子。太子妄言恶语,王便以械系押太子于宫中。刘孝日益亲幸受宠。王赞叹刘孝才能,便赐以王印,号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的,隐约知道淮南、衡山有谋逆之计,日夜从容劝谏。王便使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救赫、陈喜制造輣车和箭镞,刻制天子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印章。王日夜寻访像周丘那样的壮士,多次引用吴楚造反时的计划,相互约束备战。衡山王并非敢效法淮南王谋取天子之位,而是担心淮南起兵后并吞衡山,认为若淮南向西进军,自己则发兵占据江淮之间,希望如此行事。

文化背景

假母:非亲生之母,即养母或乳母。蛊道:用蛊虫之术害人的巫术方式,古代民间信仰之一。輣车:一种攻城器械,冲车。周丘:曾参加吴楚七国之乱的人物,以勇武著称。

其 二十八

衡山王与淮南王约束反具,托病不朝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却,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本应入朝,六年路过淮南,淮南王便以兄弟之情交谈,消除前嫌,约定反叛的准备事宜。衡山王随即上书称病,皇上回书允许不必入朝。

其 二十九

太子爽与刘孝相互告发,衡山王事败自刭,国除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朔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元朔六年间,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太子刘爽,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便派好友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刘孝制造輣车和箭镞、与王的御者通奸,欲以此败坏刘孝。白嬴到达长安,尚未及上书,官吏逮捕了白嬴,以淮南事系押。王听说刘爽派白嬴上书,担心泄露国中秘事,便抢先上书反告太子刘爽所为不道当处弃市之罪。事情交沛郡追查。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在沛郡搜捕与淮南谋反者未能成功,却在衡山王子刘孝家中找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首先窝藏陈喜。刘孝认为陈喜长期与王谋划反事,担心他会告发,听说律法中先行自首者可除其罪,又怀疑太子派白嬴上书发其事,便抢先自首,供出了与他谋反的救赫、陈喜等人。廷尉审查验证,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加以追究。天子说:「不要逮捕。」遣中尉安、大行息直接询问王,王据实全部作答。官吏将王宫团团包围守卫。中尉、大行返还,将情况禀报,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共同审理王。王听说,便自刭而死。刘孝因先行自首,免除其罪;但因与王的御婢通奸,处弃市。王后徐来也因以蛊毒杀死前王后乘舒获罪,太子刘爽因被王告为不孝,皆处弃市。凡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诛。衡山国撤除,改置衡山郡。

文化背景

元狩:汉武帝年号,元狩元年即公元前122年。大行:汉代职官,掌管诸侯王来朝及礼仪事务。宗正:掌管宗室事务的官员,皇室发生事故时由宗正处理。衡山郡:今安徽六安一带,衡山国除后改置。

其 三十

太史公论:淮南衡山骨肉谋逆,父子再亡国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强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太史公说:《诗》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这话说得真实啊。淮南、衡山与汉室骨肉至亲,疆土千里,列为诸侯,却不致力于恪守藩臣职责以辅佐天子,而专门抱持邪僻谋逆之计,图谋叛逆,父子两代接连亡国,各自都不得善终,成为天下的笑柄。这不只是诸王自身的过失,也是其地风俗浅薄、臣下熏染导致的结果。荆楚人强悍勇猛,轻于反乱,这自古以来便有记载了。

文化背景

「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引自《诗经·鲁颂·閟宫》,意谓征讨戎狄、惩处荆舒,体现中原对周边蛮夷的征伐态度。太史公在此借用此诗,暗示淮南、衡山谋逆有其地域风俗的根源。

荆楚:长江流域的楚国故地,汉代人认为楚地人民性格强悍,有好乱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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