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26 卷

列传·滑稽列传

其 一

序:六艺治道,谈言解纷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天下本是同一道理。礼用来约束人的行为,乐用来抒发和谐之气,书用来记录政事,诗用来表达情志,易用来神妙变化,春秋用来阐明义理。」太史公说:天道宏远广大,岂非至大哉!言谈微妙切中要害,也可以化解纷争。

文化背景

六艺:儒家经典《礼》《乐》《书》《诗》《易》《春秋》。此段开宗明义,引孔子论六艺后,太史公以「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点出滑稽列传的主旨:善言妙语虽近于戏谑,实则足以补正道之不足。

其 二

淳于髡谏齐威王以隐语:一鸣惊人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身高不足七尺,口才极佳,多次出使诸侯,从未受到屈辱。齐威王时,齐王喜欢隐语,好作淫乐,彻夜饮酒,沉湎不理朝政,将国事委托给卿大夫处理。百官荒废,诸侯纷纷来侵,国家危亡就在旦夕之间,左右侍臣没有人敢进谏。淳于髡便用隐语来劝说齐王:「国中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里,三年既不飞翔也不鸣叫,不知这是什么鸟呢?」齐王说:「这只鸟不飞便罢,一飞则直冲云天;不鸣便罢,一鸣则惊动天下。」于是召见了七十二位县令长,赏赐一人,诛杀一人,振兵出击。诸侯闻讯震惊,都将侵占的齐国土地归还。威名维持了三十六年。此事详见田完世家。

文化背景

淳于髡:战国时齐国稷下学士,以辩才、滑稽著称。「一鸣惊人」:成语出处,此为该典故最早的完整记载。赘婿:入赘女方家的女婿,地位低下,不受社会重视,此处强调淳于髡出身微贱仍能立功。

齐威王:齐桓公田午之子,名因齐,以整顿吏治、振兴齐国著称。

其 三

淳于髡出使赵国,以礼乐幽默感动威王增兵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出兵攻齐。齐王派淳于髡出使赵国请求救兵,所赠礼物是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把帽子上的缨带都笑断了。威王说:「先生嫌礼物太少吗?」髡说:「怎敢!」威王说:「那笑有什么缘故呢?」髡说:「刚才臣从东方来,看见路边有祭田祈祷丰收的人,拿着一个猪蹄、一碗酒,祈祷说:『高处的田地装满篓,低处的田地装满车,五谷繁茂熟透,粮食满仓满家。』臣见他手持之物甚少,所求之事甚多,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便增加礼物为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别而去,抵达赵国。赵王给了他精兵十万,战车千乘。楚国听说了,连夜撤兵而去。

文化背景

瓯窭:田间地块名称,高处称瓯,低洼处称窭(污邪),此处指不同地块的田地。千溢(镒):「溢」同「镒」,古代重量单位,一镒合二十两或二十四两。

其 四

淳于髡以论酒极则乱,讽谏威王罢长夜之饮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鞲鞠跽,待酒于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威王大悦,在后宫摆设酒席,召来淳于髡赐酒。问道:「先生能饮多少才会醉?」回答说:「臣饮一斗也醉,饮一石也醉。」威王说:「先生饮一斗便醉,又怎能饮一石呢!其中道理可以说来听听吗?」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执法官在旁,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饮酒,不过一斗便醉了。若是父亲家有尊贵宾客,髡挽起袖子跪着奉侍,时时接受一点残余酒液,举杯敬寿,一再起身拜谢,喝不过二斗便醉了。若是久别友朋突然重逢,欢然叙旧,倾诉私情,喝可至五六斗才醉。若是乡里聚会,男女杂坐,行酒留连,六博投壶,相互招引成伴,握手也不追究,相互凝视也无人禁止,前面有坠落的耳环,后面有遗落的发簪,髡暗自欢乐于此,喝可至八斗,尚有三分清醒。等到日暮酒阑,合杯促膝,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别别的客人,罗裙衣襟渐渐松解,微微嗅到女子的香泽,此时髡心最为欢悦,能饮一石。所以说酒喝到极处则乱,欢乐到极处则悲;万事皆如此,凡事不可走向极端,走到极端就会衰败。」以此进行讽谏。齐王说:「好。」于是罢除长夜饮酒之风,以淳于髡主管诸侯来宾的礼仪接待。宗室设宴,髡常在其侧。

文化背景

六博:古代棋类游戏,与投壶并列为宴饮娱乐。投壶:宴席上投矢入壶的游戏,源于射礼。「酒极则乱,乐极则悲」:著名格言,后世广为引用。

其 五

过渡:百余年后楚有优孟

其后百馀年,楚有优孟。

此后一百余年,楚国出了优孟。

其 六

优孟谏楚庄王:大夫礼葬爱马之讽

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优孟是楚国从前的乐人,身高八尺,口才出众,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时,庄王有一匹心爱的马,以锦绣包裹,置于华丽屋室之下,以木床铺草为褥,喂食枣脯。马因过于肥胖而病死,庄王命群臣为之举丧,想以棺椁、大夫礼仪下葬。左右群臣争相阻谏,认为不可。庄王下令:「有敢以爱马一事进谏者,罪及死。」优孟听说了,入殿门,仰天大哭。庄王吃惊,问他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所爱,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而不得,却以大夫礼下葬,未免太薄,请以人君之礼下葬。」庄王说:「怎样才算人君之礼?」优孟回答:「臣请以雕玉为棺,以文梓木为椁,以楩木、枫木、豫章木做题凑,发甲士为其掘圹,老弱背土填土,齐国、赵国在前列位陪葬,韩国、魏国在两侧翼护其后,庙中供奉太牢大祭,以万户封邑供奉其祀。诸侯听说了,都知道大王轻视人而贵重马。」庄王说:「寡人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该怎么处置呢?」优孟说:「请为大王以六畜之礼下葬。以土灶为椁,以铜锅为棺,加以姜枣调味,以木兰草荐垫,以稻粮祭奠,以火光为衣,葬之于人的肠腹之中。」于是庄王命人将马交付太官处置,不让此事在天下久久流传。

文化背景

优孟:楚国著名乐人,以讽谏著称,姓优名孟,「优」为乐人之称。题凑:用木材横向堆砌的棺椁外层,是诸侯级别的葬制。太牢:以牛、羊、猪三牲俱全的最高祭祀规格。太官:掌管皇室(此处为王室)饮食的官员。

其 七

优孟扮孙叔敖,为其子求封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馀,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馀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嘱咐儿子说:「我死后,你必然贫困。若到了走投无路时,去见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孙叔敖之子穷困潦倒,靠砍柴为生,偶然遇到优孟,与他说:「我是孙叔敖之子,父亲临死时嘱咐我,若贫困了就去见优孟。」优孟说:「你先别走远。」便仿效孙叔敖的衣冠,练习其言谈举止。一年多后,形神酷似孙叔敖,连楚王和左右侍臣都无法分辨。庄王设宴,优孟上前为庄王祝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死而复生,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与妻子商量,三天后来任相。」庄王允诺。三天后,优孟回来复命。庄王说:「妻子说了什么?」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相位不值得做啊。像孙叔敖那样做楚国丞相,尽忠廉洁,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却没有立锥之地,贫困砍柴以为饮食。若要学孙叔敖,不如自杀。」于是唱道:「山里耕田真苦,难以得食。出来做官吏,那些贪鄙之人余财无数,不顾廉耻。身死家室倒富,又担心受贿枉法,犯下大罪,身死家灭。贪官岂可做!立志做廉吏,奉公守职,至死不敢犯错,廉吏也岂可做!楚相孙叔敖坚守廉洁至死,如今妻子穷困砍柴为食,实不值得效仿!」于是庄王向优孟致谢,召来孙叔敖之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此后十代绵延不绝。这便是懂得在适当时机进言的明证。

文化背景

孙叔敖:春秋楚庄王时名相,以廉洁著称,主持修建期思陂,发展楚国水利,后世为廉吏楷模。寝丘:今安徽临泉一带,此地土地贫瘠,不为人所争夺,孙叔敖临终曾嘱儿子请此地,以免被权贵所夺,故能「十世不绝」。

其 八

过渡:二百余年后秦有优旃

其后二百馀年,秦有优旃。

此后二百余年,秦国出了优旃。

其 九

优旃讽谏始皇,使陛楯之士得轮换休息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优旃是秦国的倡优,身材矮小。善于说笑话,但其言合于大道。秦始皇时,正值宴饮,天降大雨,站立护卫台阶的陛楯之士都被淋湿受寒。优旃见了,怜悯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要休息吗?」陛楯之士都说:「太感激了。」优旃说:「我一呼喊你们的名字,你们就迅速回应说『诺』。」过了一会儿,殿上宴席上众人呼万岁祝寿。优旃倚着栏杆高声大喊:「陛楯郎!」郎卫们答道:「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站在雨中。我虽然身材矮小,却幸好可以坐着休息。」于是始皇命令陛楯之士可以轮换一半休息。

文化背景

优旃:秦始皇、秦二世时的宫廷侏儒乐人,以机智讽谏著称。陛楯:站立于宫廷台阶两侧执盾护卫的官兵。

其 十

优旃讽谏始皇扩大苑囿之议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始皇曾议论要扩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地、陈仓。优旃说:「好主意!在其中多放养禽兽,若有敌寇从东方来,让麋鹿用角顶他们就够了。」始皇因此打消了扩建苑囿的念头。

其 十一

优旃讽谏二世漆城之议,后归汉而卒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二世即位,又想用漆涂刷城墙。优旃说:「好啊!主上虽然没有明说,臣本来就要来请奏。涂漆城墙虽然让百姓愁苦劳费,但确实好啊!漆过的城墙光滑溜顺,敌寇来了爬不上去。只是要做成此事,涂漆倒容易,只怕难以建造晾漆用的阴室。」二世因此一笑,借此打消了漆城的打算。没过多久,二世被杀死,优旃归降汉朝,数年后去世。

文化背景

漆城:用漆涂城墙,耗费巨大,实无军事价值,优旃以「难为阴室」(漆需阴干,需要建大型阴干室)的荒谬理由,间接阻止了这一劳民之举。

其 十二

太史公赞三人之伟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得以横行称雄。优孟摇头而歌,砍柴的孤儿得以封侯。优旃倚栏疾呼,站岗的侍卫得以轮换休息。岂不也是伟大的功业!

其 十三

褚先生自序:续作滑稽故事六章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褚先生说:臣幸运地凭借经术之学任郎官,喜欢阅读外家传记故事。臣冒昧不揣自量,又续作了六章滑稽故事,附编于后。可供览读,以阐扬其义,示于后世好奇之人阅读,以娱心悦耳,以补益上面太史公所作的三章之后。

文化背景

褚先生:即褚少孙,汉宣帝时儒生,曾为《史记》多处补录,留有「褚先生曰」的补注。其文风不及太史公,但保存了不少汉代掌故。

其 十四

郭舍人救乳母:疾言骂老妇,人主反生怜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飱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

汉武帝时有一位受宠的倡优郭舍人,其发言陈词虽不合大道,但能使皇上和悦欢喜。汉武帝年幼时,东武侯的母亲曾一直抚养皇帝,皇帝长大后,称她为「大乳母」。乳母大约每月两次入朝。入朝奏事,有诏令赐给宠臣马游卿帛五十匹以赐乳母,又供奉饮食糕点奉养乳母。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公田,愿意借给我使用。」皇帝说:「乳母想要吗?」便赐给乳母。乳母所言,没有不听从的。还有诏令允许乳母乘车行走于驰道之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奴仆随从在长安横行霸道,拦截行人的车马,抢夺他人衣服。消息传入宫中,皇帝不忍心绳之以法。有关官署请求将乳母家迁往边境,皇帝批准了。乳母当要入宫面见皇帝辞别。乳母先去见郭舍人,流泪下拜。舍人说:「进去面见辞别时,要快步走出来,多次回头张望。」乳母照他的话,谢别而去,快步而出,多次回头张望。郭舍人厉声骂道:「咄!老太婆!为何不快走!陛下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你的乳水才能活着吗?还一再回头干什么!」于是皇帝对乳母生了怜悯之情,于是下诏停止迁徙乳母,并惩罚那些陷害她的人。

文化背景

驰道:秦汉皇帝专用的道路,非皇帝不得行走,乳母乘车行走驰道是极大的特权。郭舍人的计策:用激将法令皇帝看到乳母依依不舍的神情,触动皇帝的母子之情,达到阻止迁徙的目的。

其 十五

东方朔:避世于朝廷,金马门逍遥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汉武帝时,齐国有个东方先生,名叫朔,因喜好古书传记、爱好经术,博览外家传说之语而闻名。东方朔初至长安,到公车处上书,共用了三千枚奏牍。公车令两人合力才能抬起那批竹书。皇帝从上方开始读,每读到一处便做标记,读了两个月才读完。诏令拜他为郎官,常在身边侍奉。皇帝多次召他到御前谈话,从未有过不高兴的时候。皇帝时常在御前赐他食物,饭罢,他将剩余的肉全部揣入怀中带走,弄得衣服尽是污渍。皇帝多次赐给他细绢,他扛在肩上就走。全用所赐的钱帛,在长安好女子中娶年轻的妻子。大约娶一年左右便抛弃她,再娶新妇。所赐钱财都消耗在女子身上。皇帝身边的郎官有一半称他为「狂人」。皇帝听到了,说:「如果东方朔在任事时没有这些行为,你们哪里能比得上他!」东方朔举荐其子任郎官,又任侍谒者,常持节出使。东方朔走在殿中,郎官对他说:「人们都认为先生是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所谓的是在朝廷之间隐居避世者。古代的人,是在深山中隐居避世。」他常坐于席中,酒酣之时,据地而歌:「陆地沉没于世俗之中,避世于金马门。宫殿之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到深山之中、茅草屋之下。」金马门,是宦者署的门,门旁有铜马,所以称为金马门。

文化背景

东方朔:汉武帝时著名文人,以博学善辩、诙谐机智著称,民间流传诸多传说,后世奉为神仙。公车:汉代接受臣民上书的机构,设于宫门外。

金马门:宫廷宦官官署的门,等待皇帝召见的待诏者居于此处。「避世于朝廷」:东方朔的自嘲,以滑稽之语道出胸中无奈,与「大隐隐于市」思想相通。

其 十六

东方朔答博士:彼一时也,此一时也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茍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当时聚集在宫下的博士诸先生与东方朔争论,共同诘难他说:「苏秦、张仪一旦遇上万乘之主,便位居卿相,泽被后世。如今先生研习先王之术,仰慕圣人之义,诵读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确实可称博学多辩。然而竭尽全力忠心事奉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之卫士,难道还有什么遗缺之处吗?这是什么缘故?」东方朔说:「这本不是诸位所能了解的。那是那个时代,这是这个时代,岂可相提并论!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崩,诸侯不朝见天子,以武力争夺权势,相互以兵力征伐,分裂为十二国,雌雄未定,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所以说客之言得以听从推行,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保荣华。如今并非如此。圣帝在上,德化流布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将四海之外纳为席地,安稳如同倒扣的碗,天下太平,合为一统,举手投足,如同运转于掌心。贤与不肖,有何区别?如今以天下之广大、士民之众多,竭智驰说、争相进献者不可胜数。竭力慕义之人,却为衣食所困,有的甚至连家门都出不了。假使张仪、苏秦与我同生于当今之世,连一个掌故小职都未必能得到,哪敢指望做常侍侍郎呢!传记说:『天下无灾害,即便有圣人,也无处施展才能;上下和谐安定,即便有贤者,也无处建立功勋。』所以说时势不同则事情也不同。尽管如此,怎么可以不努力修身呢?《诗》说:『在宫中鼓钟,声音传至宫外;鹤在九皋深泽中鸣叫,声音响达云天。』只要能修身养性,何患不能扬名!太公亲身践行仁义七十二年,遇见文王,得以推行其主张,封于齐国,七百年而不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孜孜不倦、修学行道、不敢停止的缘故。当今世上的隐士,时虽不被任用,却独然自立,块然独处,上仰许由,下观接舆,谋略同于范蠡,忠义合于伍子胥,天下太平,与义相扶持,少有同道,原本如此。先生们为何要怀疑我呢!」于是众位先生默然无言,无从应对。

文化背景

「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著名典故,后世引申为随时势变化而论事。太公:姜太公吕尚,传说七十二岁时在渭水遇文王,辅助周朝灭商,封于齐。

许由:上古隐士,传尧欲让位,许由逃避,以洗耳拒之。接舆:春秋楚国隐士,称「楚狂接舆」,曾对孔子唱歌讽谏。范蠡:越国大夫,助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改名经商,号陶朱公。

其 十七

东方朔识驺牙,其后匈奴浑邪王降汉

建章宫后閤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飱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建章宫后阁重叠的栏杆中,出现了一种奇异生物,形状似麋鹿。此事奏闻皇帝,武帝亲往观看。询问左右群臣中博通事务、经术的人,没有人认识。便诏令东方朔前去辨认。东方朔说:「臣认识此物,请先赏赐臣美酒和精米饭,让臣吃饱,臣再说。」诏令说:「可以。」吃完后,东方朔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赐给臣,臣东方朔才说。」诏令说:「可以。」于是东方朔才肯说:「这就是所谓的驺牙。远方将有人来归顺,而驺牙先行出现以为前兆。它的牙齿前后整齐如一,大小相等,无突出的獠牙,所以称为驺牙。」此后约一年,匈奴浑邪王果然率十万众来降汉朝。于是皇帝又赐给东方朔大量钱财。

文化背景

驺牙:传说中的祥兽,形似麋,牙齿整齐无獠,出现预示远方来附。浑邪王降汉:前121年,霍去病大破匈奴后,浑邪王与休屠王约定降汉,途中休屠王反悔,浑邪王将其杀死,率四万余众降汉,此为汉匈战争的重大转折点。

其 十八

东方朔临终谏武帝远谗佞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到晚年,东方朔将死之时,进谏说:「《诗》云:『青蝇嗡嗡飞,停在篱上面。和蔼好君子,切莫信谗言。谗言无边际,祸乱四国间。』愿陛下远离巧佞之人,摒退谗言。」皇帝说:「如今朔反倒说了不少好话?」感到很奇怪。没过多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传记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小雅·青蝇》,是讽刺谗佞之诗。「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出自《论语·泰伯》,曾子临终引此语。

东方朔以此临终一谏,与其平素滑稽形象形成强烈对比,褚先生以此结束东方朔故事,颇具深意。

其 十九

东郭先生谏卫青以五百金寿王夫人亲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兄长,受封长平侯。随军出击匈奴,抵达余吾水后班师,斩首俘虏,立功归来,诏赐黄金千斤。将军出宫门时,齐国人东郭先生以方士身份在公车等待皇帝召见,拦住卫将军的车,拜谒说:「有事禀告。」将军停车,东郭先生在车旁说:「王夫人新近得到皇上宠幸,家境贫寒。如今将军得到黄金千斤,若真诚地以其中一半赠给王夫人的亲属,皇上听说了必定高兴。这正是所谓奇策妙计。」卫将军谢他说:「承蒙先生告以便计,敬领教诲。」于是卫将军便以五百金为王夫人的亲属祝寿。王夫人将此事告知汉武帝。皇帝说:「大将军本不知道该这样做。」问他从何处得到计策,回答说:「从待诏东郭先生那里。」皇帝诏令召来东郭先生,拜他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在公车等待召见,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子残损,只有鞋帮没有底,双脚完全踩在地面上。路上的人都嘲笑他,东郭先生回应说:「谁能在雪中行走,让人看去上面是鞋子,而鞋底下面的地方又像人的脚印呢?」等到他受拜为二千石官员,佩青绶带出宫门,前往答谢主人。从前同在公车等候召见的同僚们,都等级相当地在都门外为他送行。荣华之名扬于道路,立名于当世。这就是所谓「衣褐怀宝」之人。当他贫困之时,无人关顾;等到他富贵了,才争相依附。谚语说:「相马因瘦而失察,相士因贫而失识。」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文化背景

余吾水:今蒙古境内某河流,卫青曾多次北击匈奴至此。王夫人:汉武帝宠妃,即后来生齐王的王夫人,非李夫人。二千石:汉代郡太守、都尉等官员的俸禄级别,相当于高级地方官。青绶:二千石官员所佩的青色绶带,是品级的标志。

其 二十

王夫人为子择封,得立为齐王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

王夫人病重,皇帝亲自前往探问,说:「你的儿子将要封王,你想封在哪里?」她回答:「愿意封在洛阳。」皇帝说:「不可以。洛阳有武库和敖仓,地处关口,是天下的咽喉要道。自先帝以来,惯例不在此地封王。不过关东各国中没有比齐更大的,可以封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高呼「太好了」。王夫人死后,谥号为「齐王太后薨」。

文化背景

敖仓:秦汉时建于荥阳敖山的大型粮仓,是关东经济的战略要地。武库:储存兵器的仓库。封于洛阳:洛阳地处中原要冲,控洛阳则可控天下,汉制不封宗室诸侯于此,防止形成威胁。

其 二十一

淳于髡以空笼骗楚王,坦诚反获厚赐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从前,齐王派淳于髡向楚国献鸿鹄。出了城门,途中鸿鹄飞走了,淳于髡只提着空笼子,编造好一番说辞,去见楚王说:「齐王命臣来献鸿鹄,途经水上,不忍心让鸿鹄干渴,便放出来给它喝水,鸿鹄便飞走了。臣本想自刎腹死,又怕人们议论我王为了一只鸟兽而让使臣自伤,所以不忍。鸿鹄羽毛之物,同类甚多,臣本想买只类似的替代,但那样便是不诚信、欺骗我王了。本想出奔他国逃亡,又痛心于两国君主之间的交使就此断绝。所以来此俯首认罪,叩头受大王责罚。」楚王说:「好啊,齐王竟有如此诚信的臣子!」厚赐淳于髡,赠予财物反倍于原来鸿鹄的价值。

文化背景

鸿鹄:天鹅,古代贵重的贡品。淳于髡以坦率诚实的态度面对失误,反而赢得楚王更大的信任,所得赏赐反倍于原礼,体现「诚信」作为外交资本的价值。

其 二十二

王先生以美言助北海太守,得拜水衡丞

武帝时,徵北海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于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汉武帝时,征召北海太守前往行在。有一位文学卒史叫王先生,主动请求与太守同行,说「我对您有用」,太守答应了。府中掾属和功曹禀报说:「王先生嗜酒,多说大话少有实际,恐怕不宜同往。」太守说:「先生有意同行,不可违背。」便一同出发。到了京城,在宫府门外等待诏见。王先生只顾怀揣钱去买酒,与卫卒仆射一起喝酒,天天烂醉,对太守毫不理会。太守入宫跪拜。王先生对门郎说:「请帮我叫我家主人到门内来,我有话说。」门郎去叫太守来。太守来了,远远见到王先生。王先生说:「天子若问您以何方法治理北海使之无盗贼,您会怎么回答?」太守回答:「选拔贤才,各随其能任用,奖赏优异,惩罚不肖之人。」王先生说:「这样回答,是自夸自己的功劳,不妥当。愿您答道:这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灵威武的感化所致。」太守说:「好的。」被召入宫,到殿下,皇帝诏问:「你是如何治理北海,使盗贼不起的?」太守叩头回答说:「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灵威武感化所致。」武帝大笑,说:「哈!你从哪里得来长者的话,竟能如此说!从谁那里学来的?」回答说:「从文学卒史那里学来的。」皇帝说:「他现在在哪里?」回答说:「在宫府门外。」皇帝诏令召来,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记说:「美好的言语可以换来财富,崇高的行为可以使人折服。君子以言语相赠,小人以财物相赠。」

文化背景

水衡都尉:汉代掌管上林苑及铸钱的官署,水衡丞为其属官,是肥缺要职。文学卒史:掌文书的低级官员。王先生此计正是「美言可以市」的最佳诠释。

其 二十三

西门豹为邺令,闻河伯娶妇之弊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馀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馀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县令。西门豹上任后来到邺地,召集长老,询问百姓的疾苦。长老说:「苦于每年要为河伯娶妻,因此贫困。」西门豹问是什么缘故,回答说:「邺县的三老和廷掾,每年向百姓征敛钱财,收取数百万,其中用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妻,其余的与祝巫瓜分带走。届时,女巫巡视贫寒人家中的美貌女子,说这个女子应当做河伯的妻子,便聘娶而来。给她洗澡梳妆,制作新的绫罗绸缎衣裳,让她闲居斋戒;并在河边建好斋宫,张挂红帷,让女子住在其中。备好牛酒饭食,供养十余天。然后将她盛妆打扮,如同嫁女般铺好床席,令女子坐在上面,放入河中漂流,开始时漂行数十里才沉没。凡家中有漂亮女儿的,都害怕大女巫为河伯将其取走,因此多数带女儿远走逃跑。如此城中越来越空旷,而且贫困,已有很长时间了。民间俗语说:『若不为河伯娶妇,洪水就会淹没,淹死百姓。』」西门豹说:「到了为河伯娶妻的日子,希望三老、巫祝、父老都来河边送女,请一定来告诉我,我也去送女。」众人都说:「好。」

文化背景

西门豹:战国时魏国名臣,在邺地(今河北临漳)兴修水利、破除陋俗,事迹载于此处为最详。河伯:古代河神崇拜,以美女投河祭神是古代愚昧巫祝利用的陋俗。

三老:汉代乡级行政单位中的长者,主管教化;此处魏代同类职官。廷掾:县廷的辅助官员。

其 二十四

西门豹投巫于河,彻底破除陋俗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到了那天,西门豹前往河边相会。三老、官属、豪绅长者、里中父老全部聚集,百姓前来观看者两三千人。那女巫是个老妇,已年七十。她带着十来个女弟子,都穿着绢织单衣,站在大女巫身后。西门豹说:「叫出河伯的新娘来,我看看她的美丑。」便将女子从帷幕中带出来,走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回头对三老、巫祝、父老说:「这个女子不够好,烦请大女巫进河中报告河伯,说要重新寻一个好女子,改日再送。」便命令吏卒一起抱起大女巫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说:「女巫怎么这么久不来?弟子去催催!」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说:「弟子怎么还不来?再派一人去催!」又投一个弟子入河中。一共投了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女巫弟子都是女子,不善言辞,烦三老代为入河禀告。」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插着笔,弯腰如磬,面向河水恭立等待了许久。旁边观看的长者和吏卒们都惊恐万分。西门豹回头说:「女巫和三老都不回来,这可如何是好?」又想让廷掾与一名豪绅长者入河去催。他们全都叩头,额头叩破,额血流到地上,脸色如同死灰。西门豹说:「好,且在此稍等片刻。」少顷,西门豹说:「廷掾可以起来了。看来河伯留客太久,你们都散了回去吧。」邺地的官吏百姓大为震惊恐惧,从此以后,再无人提起为河伯娶妻之事。

文化背景

「簪笔磬折」:插笔于冠(表示记事),弓腰如磬形,是汉代待见时的恭敬礼仪姿态,西门豹以此戏谑地等待「河伯来报」,令众人胆战心惊。

其 二十五

西门豹凿十二渠,名闻天下泽被后世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西门豹随即发动百姓凿通十二条渠道,引黄河水灌溉农田,各处田地都得到了灌溉。当时,百姓嫌开凿渠道费力辛苦,不愿意做。西门豹说:「百姓可以与之共享成果,不可在开始时与之商议。如今父老子弟虽然苦恨我,但百年之后,父老子孙必将思念我的话。」至今邺地皆得水利之益,百姓生活丰足富裕。十二条渠道穿越驰道,到了汉朝建立后,地方长官认为十二条渠道的桥梁连续穿越驰道,距离相近,有碍交通,便想合并渠水,在驰道处将三条渠并为一桥。邺地百姓父老不肯听从,认为这是西门君的功业,贤君之法不可更改。地方长官最终听从民意,将原来的设施保留。所以西门豹任邺令,名闻天下,恩泽流传后世,绵延不绝,几乎可以说是真正的贤大夫啊!

文化背景

十二渠:西门豹在邺地(漳河流域)兴修的水利灌渠,引漳河水灌溉,是先秦最著名的水利工程之一,与都江堰、郑国渠并称中国古代三大水利工程。

其 二十六

子产、子贱、西门豹治民之道比较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传记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人的才能,谁最贤明呢?善于分析治道的人,应当能够分辨其中的高下。

文化背景

子产:春秋郑国执政大夫公孙侨,以智慧和法治著称,「不能欺」是理智服人。子贱:孔子弟子宓子贱,治单父以德化民,「不忍欺」是以德感人。

西门豹:以威严和手腕治邺,「不敢欺」是以权威震慑。三者代表「术」「德」「威」三种治道,褚先生留此问题供读者思考,不作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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