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27 卷

列传·日者列传

其 一

序:王者兴替与卜筮之道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于天命哉!其于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于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

自古以来,受天命而称王,王者的兴起何尝不是以卜筮来决断于天命呢!在周朝尤为突出,直到秦朝也可以见到。代王(汉文帝)得以入朝即位,也是依赖于占卜者的判断。太卜官职的兴起,是随汉朝兴起而有的。

文化背景

代王之入:汉惠帝死后,大臣迎代王刘恒为帝(即汉文帝),据载其中卜筮起了作用。太卜:汉代掌管卜筮的官员,属太常,主管龟卜、蓍筮等占卜事务。

其 二

司马季主卜于长安东市

司马季主者,楚人也。卜于长安东市。

司马季主是楚国人,在长安东市摆摊占卜为业。

文化背景

司马季主:西汉初年著名占卜师,以博学和高尚品德著称,本传的主角,司马迁特为其立传。

其 三

宋忠、贾谊同往卜肆,遇司马季主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宋忠任中大夫,贾谊任博士,同日休沐出行,相互交谈议论,诵读《易》及先王圣人的道术,穷究人情世故,相视而叹。贾谊说:「我听说古代的圣人,若不在朝廷之中,必在卜筮医者之中。如今我已见过三公九卿和朝廷士大夫,对他们都了如指掌。不妨到卜筮之中去观察一番。」两人便同乘一车来到市集,游逛于卜肆之中。天刚下过雨,路上行人稀少,司马季主闲坐着,有三四个弟子侍坐,正在分析天地之道、日月运行、阴阳吉凶的根本。两位大夫行礼叩拜。司马季主观察他们的容貌神态,像是有见识之人,便以礼相待,让弟子引他们入座。坐定之后,司马季主重新讲述先前的话题,分析天地的始终,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辨明仁义之际,列举吉凶的征兆,说了数千言,无不顺应义理。

文化背景

洗沐:汉制五日一休沐,即官员的休假日。宋忠:汉代中大夫,与贾谊同时代人。贾谊:西汉著名文学家、政论家,年少才高,著《过秦论》《治安策》,因受谗被贬,任梁怀王傅,后因王坠马而忧郁去世,年仅三十三岁。

其 四

二人闻言肃然,责问司马季主何以居卑行污

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

宋忠、贾谊闻听之后,惊然醒悟,理正衣冠,端坐而起,说:「我们看先生的仪容,听先生的言辞,臣等私下在世间观察,从未见过如此人物。如今先生居处何以如此卑下,行为何以如此污秽?」

文化背景

「猎缨正襟危坐」:整理帽缨、端正衣襟、挺身而坐,形容突然肃然起敬、聚精会神的姿态。「居之卑,行之污」:二人以官位卑贱、卖卜为业讥讽司马季主,却引来后者一番精彩的反驳。

其 五

司马季主捧腹反问二人所高所贤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说:「看二位大夫像是有道术之人,如今说出这样鄙陋的话,用词如此粗野!请问二位所谓贤者是谁?所尊崇的高尚之人是谁?为什么要以卑污来贬低我这样的长者?」

其 六

二人答:尊官厚禄为高,卜筮世俗所贱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污也。」

两位说:「尊贵的官位、丰厚的俸禄,这是世俗所尊崇的,贤才居于此位。如今先生所处之地非此,所以说居处卑下。言不足信,行不可验,取利不当,所以说行为污秽。再说卜筮这一行,是世俗所轻贱的。世人都说:『卜者大多以夸大严肃的言词来揣摩人情,以虚夸人的命运福禄来取悦人心,擅自言说祸灾以惊吓人心,假借鬼神之言以榨取人财,厚颜索取谢礼以肥私。』这是我们所以感到羞耻的,所以说卑污。」

其 七

司马季主驳:世人难以辨别贤与不肖

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髪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

司马季主说:「请二位安坐。二位见过那些披发的孩童吗?日月照耀他们就行走,不照耀就停止,若问他们日月的盈亏吉凶,他们便无从解答。由此可见,能辨别贤与不肖的人实在太少了。

其 八

司马季主论贤者之行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

「贤人的行为,是以正直之道进谏,谏三次不被采纳便退。称赞他人不期望报答,批评他人不顾忌对方的怨恨,以便利国家、有益百姓为己任。因此官职非其所宜则不就任,俸禄非其应得之功则不接受;见到品行不正的人,纵然尊贵也不敬重;见到行为污浊的人,纵然位高也不低头折腰;得到了不感到欢喜,失去了不以为遗憾;非自身之罪,纵然受到屡次侮辱也不觉得惭愧。

其 九

司马季主斥所谓「贤者」皆可为羞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孅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罔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如今二位所说的所谓贤者,都是可以感到羞耻的人。他们卑躬屈节走上前去,以细碎柔媚的话术进言;相互援引权势,相互引导以利益;结党营私,排斥正直,以求得尊誉,接受公家的俸禄;谋求私利,枉顾国法,盘剥农民;以官位为威慑,以法令为机谋,贪图利益,横行霸道:这与持白刃劫人者有何区别!初出仕时,加倍卖弄巧诈,以虚假功劳、空洞文字蒙蔽君主,以此居于上位;试官之时,不让贤能不陈述功劳,却见到别人虚浮便添油加醋,以无充有,以少充多,以此谋取权位;享受饮食、纵情驾车,追随歌女舞姬,不顾父母亲情,违法害民,虚耗公家:这是不持矛弓的盗贼,不用刃弦的攻击者,欺骗父母却尚未获罪、弑杀君主却尚未被讨伐之人。他们凭什么算是高尚的贤才呢?

文化背景

司马季主此段长篇批判,是对汉初官场腐败的深刻描述,锋芒直指宋忠、贾谊所代表的官僚阶层,在表面上为卜筮辩护,实则是更深刻的政治批评。

其 十

司马季主论官员无能及竊位之罪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谷不孰不能适。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藭弃于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

「盗贼发生了不能禁止,夷貊不服不能震慑,奸邪兴起不能堵塞,官府秏乱不能整治,四时不调和不能疏导,年谷歉收不能应对。有才能而不肯尽力,这是不忠;没有才能却占据官位,享受君上的奉禄,妨碍贤者任职,这是窃取官位;有私人关系便提拔,有财物便以礼相待,这是虚伪。二位难道没有见过猫头鹰与凤凰共同翱翔吗?兰花、白芷、芎藭被抛弃于荒野,蒿草、萧草长成林,使君子退隐而不能显名于众,这就是二位所处的境况啊。

文化背景

鸱枭:猫头鹰一类的鸟,与凤凰对举,比喻贤才与庸人的对比。蘭芷芎藭:香草植物,比喻品德高尚的贤才,此处用来对比被埋没的君子与得势的小人。

其 十一

司马季主论卜筮法天地,功德深厚

「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棋,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践放文王八卦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

「述而不作,是君子之义。如今占卜者,必定效法天地,象征四时,顺应仁义,分拆蓍草定卦,旋转式盘端正棋子,然后言说天地的利害、事情的成败。昔日先王建立国家,必先以龟策卜日月,然后才敢接位;确定吉日,才敢进入新居;生育子女,必先占卜吉凶,然后才敢生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绎三百八十四爻,天下由此得治。越王勾践仿效文王八卦以破敌国,称霸天下。由此说来,卜筮有什么罪过呢!

文化背景

三百八十四爻:《周易》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共三百八十四爻。越王勾践:春秋越王,卧薪尝胆,灭吴称霸,传说善用易占用兵。

分策定卦、旋式正棋:蓍草占卜的具体操作程序,「式」是汉代的占盘(式盘),用于推算方位吉凶。

其 十二

司马季主论卜者所得微薄而功德巨大

「且夫卜筮者,埽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

「再说,占卜者,清扫布设坐席,端正冠带,然后才开口言事,这是有礼节的。言说之后,鬼神或得以飨祭,忠臣得以事奉上司,孝子得以奉养双亲,慈父得以畜养子女,这是有德行的人。而只需出数十百文钱,有病的人或得以痊愈,将死之人或得以生还,遇难的或得以免脱,大事的或得以成功,嫁女娶妻的或得以安享生活:这样的功德,难道只值几十百文钱吗!这正是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如今占卜者利益巨大而报酬极少,老子的说法与此有什么不同呢?

文化背景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出自《老子》第三十八章,意谓真正的德行不以德自居,正因如此才是真正有德。司马季主以此论证卜者取报酬微薄而功德深厚,是道家义理的具体运用。

其 十三

司马季主引庄子之言,论卜者之业无穷无尽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庄子说:『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处于上位能受到敬重,处于下位不造成伤害,这就是君子之道。』如今占卜者的职业,积累而无须聚仓储备,收藏而无须借用府库,迁徙而无须辎重车辆,背负携带而不沉重,随时用之无穷尽之时。持有永远不会枯竭的东西,游处于无穷无尽的世间,即使庄子的品行也未必能超越于此。先生何故说不可以占卜呢!天不足于西北,星辰向西北移动;地不足于东南,以海洋为边界;太阳行至中天必然西斜,月亮满盈之后必然亏缺;先王之道,时而存在时而消亡。二位责备卜者所言必然应验,不也太荒谬了吗!

文化背景

「天不足西北,地不足东南」:上古神话,女娲补天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故北斗西倾,水流东南,见《淮南子·天文训》。司马季主引此论世间万事皆有不圆满,以批驳苛求卜者「言必信」的不合理要求。

其 十四

司马季主论谈士辩人多言无妨,卜者导惑同理

「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莫大于此矣。然欲强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

「二位见过那些谈士辩人吗?他们谋划事情、制定计策,非他们不行,然而不能以一言就能说动君主的心意,所以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谋划大事时,以先王的成功加以修饰,讲述其失败的危害,以此惊吓或取悦君主的心志,以求达到目的。多言夸大的口吻,没有比这更甚的了。然而若想强国成功,尽忠于上,没有这样的方式便无法立功。如今占卜者,是在引导迷惑之人、教导愚昧之人。对于迷惑愚昧之人,岂能以一言便使其明白呢!所以言语不嫌多。

其 十五

司马季主结语:君子处卑隐以自守,非汝等所能知

「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所以骐骥良马不能与疲弱的驴同驾一车,凤凰不与燕雀为群,贤者也不与不肖者同列。因此君子处于卑微隐匿之地以避开众人,自我隐藏以避开世俗的逻辑,微微展示德顺以消除众多伤害,以彰明天性,辅助君上、养育下民,功利广博,却不追求尊誉。二位之流,不过是随声附和的俗人,怎能了解长者之道呢!」

其 十六

宋忠、贾谊茫然无言,惭愧而去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宋忠、贾谊顿时心神恍惚,茫然失色,怅然噤若寒蝉,无言以对。于是整理衣衫起身,再拜告辞而去。走路时神情恍惚,出了门勉强才能自己登上车,伏在车轼上低垂着头,一路上说不出话来。

其 十七

三日后宋忠与贾谊相遇,感叹道高益安、势高益危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之义未有以异也。」

三天后,宋忠在殿门外遇到贾谊,两人相互引到僻静处低声交谈,感叹说:「道行越高越安全,权势越高越危险。居于显赫之势,失身之日已然不远。占卜者若有不准确,不过被取消谢金;为君主出谋划策而不得当,自身便无处容身。这两者相差太远了,犹如天冠地履之别。这正是老子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天地广阔无边,万物纷繁生长,或安或危,无人知晓居处何处。我与你,又何足以与他相比呢!他越久越安然,即使曾子的仁义之道也未必有所不同啊。」

文化背景

「道高益安,势高益危」:此语后世广为引用,成为对「大隐隐于市」思想的经典表达。「无名者万物之始」:出自《老子》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司马季主(道家思想)与宋忠、贾谊(儒家)的对话,暗含道家对儒家的批判。

曾子:孔子弟子,以孝道和仁义著称,此处以曾子之义与司马季主的处世之道相比较。贾谊此后命运多舛,印证了「势高益危」之语。

其 十八

宋忠使匈奴获罪,贾谊忧愤而死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

后来,宋忠奉命出使匈奴,未能完成使命便返回,因此获罪受罚。而贾谊任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坠马薨逝,贾谊不再进食,忧郁悔恨而死。这两人是追求浮华而断绝根本的人啊。

文化背景

梁怀王:汉文帝宠爱的小儿子,贾谊为其太傅,约前169年梁怀王骑马坠亡,贾谊深感自责,一年多后忧郁去世,年仅三十三岁,与本传司马季主所言「势高益危」恰成呼应。

其 十九

太史公论著录司马季主之意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著之。

太史公说:古代卜人之所以没有被载录,大多是因为不见于文献记载。等到司马季主出现,我将其事志而著录之。

其 二十

褚先生补记:卜筮诸家及占卜取妇之辨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颜色严振,未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闲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闲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茍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人取于五行者也。

褚先生说:臣任郎官时,游历观察长安城中,见到卜筮之贤大夫,观察他们起居行走,坐起自若,端正衣冠以面对来访乡邻,颇有君子之风。见到那些好争理的妇女来占卜,应对时神色严肃端庄,从未露齿而笑。自古以来,贤者避世,有的隐居于舞泽,有的居于民间闭口不言,有的隐居于卜筮之中以保全自身。司马季主这个人,是楚地的贤大夫,游学于长安,通晓《易经》,学习黄帝、老子之术,博闻远见。观察他与两位大夫贵人的谈论,引述古代明王圣人之道,绝非浅识小技所能达到。至于以卜筮立名声扬于千里之外的人,各地也不乏其人。传记说:「富贵为上,显贵次之;既已显贵,各各学一技能以立身。」黄直,是大夫;陈君夫,是妇人:两人凭相马之术立名天下。齐国张仲、曲成侯以善于击刺、学用剑术,立名天下。留地的长孺以相猪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技艺立名者甚多,都有超越世俗、绝于常人的风范,何可尽言。所以说:「非其相宜之地,种树不会生长;非其本人的志向,教导也不会有成。」为人父母教育子孙,当观察子孙的志趣所在,顺应其求生立身的志向,因势利导而成就之。所以说:「安排住所、为子取名,足以观察其为人品格;子有适当的安身之处,可以说是贤人了。」臣任郎官时,曾与太卜、等待召见的郎官同署,他们说:「汉武帝时,曾聚集各类占家一同询问,某日可以娶妻吗?五行家说可以,堪舆家说不可以,建除家说不吉,丛辰家说大凶,历家说小凶,天人家说小吉,太一家说大吉。争论不决,以情况上奏皇帝。皇帝裁定:『避开各类死忌,以五行家为主。』」人们取用的是五行家的判断。

文化背景

舞泽:古代隐士居所之一,具体地点不详,传说伊尹曾隐居于此。黄直、陈君夫:汉代以相马立名的人,陈君夫为女性,说明技艺不分男女。

堪舆、建除、丛辰、历家、天人家、太一家:汉代多种数术流派,各有其推算吉凶的方法,五行家是其中最受官方认可的。此段反映汉代数术学派林立,诸说纷争的状况,武帝最终裁定以五行为主,体现了汉代「五行」思想的官方地位。

本卷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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